第7章 前朝的呜噎

“啪——”

铁链一下一下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宛若凌迟的信号一般,而那被铁链捆缚的人正是张度的舍主——孙福,亓年亲手从张度家捆过来的。

寒卿川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坐在刑房唯一一个乌木椅上。昏黄的鱼油灯在她左侧摇晃,将她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块,挺直的鼻梁成了光与影的分界线。

她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极缓慢地摩挲着扶手上一个被磨得温润的凹痕。

这座宅子的刑房已经有几年没用过了,可痕迹还在。

“孙福。”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把薄刃,“张度租你那房子,五年。头三年租金一次付清。”

她指尖在凹痕里转了个圈,抬手示意行刑人将孙福的衣服扒下来。

孙福后背因受刑而显现的半片羽翼和右胸独特的贯穿伤,证明他就是前朝卫灵司的‘羽卫’。

“呜呜呜呜呜”孙福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乱响,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一个渔夫,哪来的钱呢。”她起身踱步到孙福身前,“所以你故意将房价调低至200文,比其他房价低了整整300文啊,不心疼吗?”

“我……我……”

寒卿川没等他编出理由。她微微侧头,对候在一旁阴影里的亓年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亓年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三张信件,信件泛黄,边缘磨损。他抽取其中一页,平举到孙福眼前。

那是从张度用砖头砌的床下搜出来的。

“但是——你没想到会有人替他付了这房钱,而且还是大理寺少卿陈思正!”

那信上的内容是张度写给陈正思的。

陈思正钧鉴:

……尔等昔年构陷于我,逐我出大理寺,毁我前程,今又假作慈悲,代付租金,施此小惠……尔等所作所为,天日昭昭,终有报应!

—— 张度”

孙福的挣扎停止了,他瘫软在铁链中,目光呆滞地定格在那页信纸上,眼中不受控制地淌出热泪。

张度至死都怀着对陈思正的恨意与控诉,而自己,这个曾受他救命之恩的人,却成了帮凶的看守,甚至最后还去搜寻这包含血泪的证据。

审讯讲究的就是一个‘威逼利诱’,威逼过了,该利诱了。

“你有个女儿,叫小鱼,今年八岁,左耳后有颗朱砂痣,像她娘。四年前染了时疫,高热惊厥,是张度半夜冒雨背着她跑了三条街,砸开医馆的门,用他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玉佩抵了诊金,救回来的。”

孙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灰败下去。这个秘密,他以为无人知晓……

“张度救了你女儿的命。”寒卿川一字一顿,盯着他瞬间空洞的眼睛,“你呢?你是怎么‘报答’他的?看着他被陈思正监视,看着他五年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得头破血流,最后看着他被人像条野狗一样灭口,死在那个冰冷破败的家里!”

“不……不是的……不是的。”孙福嘶声反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寒卿川看着他彻底崩溃的眼神,知道火候已到。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淡,却抛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孙福,你女儿小鱼,现在不在你相好的表姑家。她昨夜被人‘请’走了,关在城西杨柳胡同第三间废宅的地窖里。第一,她会活着来到你面前,但不是现在,想必你也不想以现在的样子见到她吧。”

孙福的呼吸骤然停止,死死盯着她,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件,”寒卿川的声音在冰冷的刑房里清晰回荡,“你的事,不会公开审理。你会因协助破获‘八卦困灵阵’及刺杀朝廷命官案,揭发幕后主使,而被秘密关押,至少能留条命。你女儿,事后会有一个干净的江南户籍,一笔足够她安稳长大的钱财,有可靠的人照看。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实在的东西。”

亓年在黑暗中复杂地看向寒卿川,她的话违反大梁律法,亦违反天机楼楼规。

“第三件,张度救过你女儿,你欠他一条命。”

她说完,不再看他,对亓年道:“松开他,给他点水和吃的。”

亓年上前,利落地解开铁链。孙福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蜷缩着,泪与血混杂。

寒卿川向门口走去,手搭上门闩时,停住,没有回头。

“是当个沉默到死、连女儿也护不住的鬼,还是当个还能给女儿挣条生路、给恩人讨点公道的活人,你自己选。”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刑房内压抑的呜咽,和那盏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鱼油灯火。

谢伏生从院子的花草里踱出来,手里捻着一小撮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干草药,放在鼻尖轻嗅。

“承诺给得挺重。”他语气听不出褒贬,“秘密关押,江南户籍,安稳长大……寒大人,你这巡司史当得,都快开起善堂了。”

寒卿川没睁眼,只淡淡道:“他若开口,值这个价。他若不说,这些便都是空话。” 她顿了顿,“小鱼救出来了?”

“寅时前,毫发无伤。”谢伏生答得干脆,“两个拿钱办事的混混,骨头比豆腐硬不了多少。小姑娘吓着了,但没受伤。”

“嗯。”寒卿川应了一声,这才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哪有半分疲惫,“陈思正那边什么动静?”

“如你所料,急了。”谢伏生将草药碎屑弹掉,“我故意留了点痕迹,够他猜。”

亓年从床下搜出来的不止三封信,还有日志与一些很杂乱的人员名单或地点,其字眼所诉,恐怕与十年前的冬至灵界血洗关系密切。

寒卿川第一次有些犹豫,太后要颜面要朝廷太平,天子要真相但势力不敌太后。若是查下去,白鹤生、周永南等都会被连累;若不查,枉死的人又该如何?

她只想把事情做对。

孙福在那一炷香将尽未尽时,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他交代的东西,拼凑起从润康末年到现在的图画。

孙福承认,他最初接近张度,确实是奉命监视,只不过是前朝灵卫司的命令。任务是确保张度活着。然而没过多久,陈思正找到了他。

孙福声音干涩,说道:“他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定期报告张度的动向,就另给我每月500文的租金。”

“我真的缺钱啊,小鱼身体不好,常常要看郎中……”

陈思正自己也在恐惧。他付房租,既是稳住张度,也是一种变相的愧疚和监控。他需要孙福这个眼睛,确保张度这枚炸药不会突然炸到自己。

“他说过,上面对张度很不满意,觉得当年没处理干净。他压力很大。”孙福回忆道,“他们当年参与过……灵界屠杀,张度身上有种气息我很熟悉,那是属于那个族群的深入骨髓的怨恨!”

他忽然激动起来,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寒卿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十年的痛苦与质问。

“你们常说前朝罪孽深重,活剐也不为过,可屠杀无辜的族群,试图灭族难道不是你们做的吗!”

孙福的脑袋深深埋在怀里,崩溃大哭起来,他的哀嚎声在小小的刑房里经久不散。刑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

鱼油灯的火苗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十年的担惊受怕,十年的控制,十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发泄出来,他忘不了,也不能忘那血腥至极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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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烬
连载中我要成为木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