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卿川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将铁伞斜倚在桌角,眼神示意周永南
“这仪器一开始完全正常,但在张家的时候仪器底盘的一枚小齿轮与轴头的连接处有些不对劲,而核心阵法必须要保证零件完善,所以我试图去调整,顺便让仪器初步吸收气息,但就在这时仪器便突然爆炸”他咽口唾沫,指向潦草的底盘内部图,“那个齿轮的材质、镌刻阵法纹路也与以前的不一样,我还以为是天工坊又改进了,没想到是贼人……”
“要是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书房内一时安静。烛火跳动,在他年轻却因受伤和愧疚而显得黯淡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寒卿川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图纸上那个被特意圈出的异常齿轮位置,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天工坊内部有人做手脚,这已是确凿无疑。
“错不在你。”寒卿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周永南散乱的气息,“那暗算之人实属内奸,且对方算计精密,连天工坊的改进细节都考虑在内,防不胜防。”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永南:“永南,你的任务现在很明确——找出天工坊里,谁有能力、有机会、且有动机提前数日甚至更久布置这个陷阱。”
“这样才是报答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明白!”周永南点点头,转身就朝着门外走,“我这就去那……”
话音未落,一枚铜钱就打在他背上,顿时哀嚎不止。
“吃一堑长一智,你还挺贪吃啊”谢伏生慢悠悠收回手,“这幅样子去天工坊,天机楼也没多余棺材给你”
周永南略带幽怨地看向他,又看看寒大人却发现自家老大根本未看谢伏生那“行凶”之举,目光已重新落回图纸上。
“那怎么办嘛,大人,您就快点说吧,我看我这脑子还是适合搞机关。”
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图纸上那个异常的齿轮位置停住,然后,沿着一条无形的线,缓慢地划向代表“天工坊”的标记。
“未必不可——”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你的脑子,确实最适合待在天工坊搞机关。”
“所以,你就回去吧”
寒卿川的语气平淡,却让三人发怔,周永南更是连背上的疼都忘了。
“回天工……大人,我以后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您是要让我走吗?”
寒卿川终于抬起头盯着他,落在他满是仿徨与委屈的脸上足足看了一息
“天机楼规第七条,是什么?”
周永南一怔,低声背出:“令出上峰,唯命是从,不得……”
他背得磕绊,越背声音越小——他意识到问题在哪了。
谢伏生在一旁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合上,扇骨点了点周永南僵硬的肩膀:“不得妄自揣度,亦不得阳奉阴违。周大匠师,你今日是打算把第七条犯个全么?”
周永南被谢伏生这句话一点,脸上顿时臊得通红,方才那点委屈和彷徨被戳破,露出底下未经思考的冲动和自以为是。
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再看寒卿川,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属下……知错。不该妄自揣度大人用意,更不该……阳奉阴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实实在在的愧意。他刚才脑子里转的那些弯弯绕绕,下意识觉得寒卿川要放弃他,甚至都没听完完整的命令,可不就是“妄自揣度”?
而若真因这揣度生出怨怼或消极,那离“阳奉阴违”也不远了。
“仪器的残片在旁边的屋子里,检查完就去吧。该哭诉哭诉,该追问追问。四日,我要在这看见相关名单”
寒卿川倒是又低头拿卷宗,仿佛毫不关心,只是点点头示意他行动。只是查看残骸的可不止周永南一人,谢伏生竟还跟在身后。
一时间无人说话,余下二人。亓年倚靠在书案边,从踏入书房他便一言不发,即使平日里话少,却也不至于如此。
书房里,只剩烛火舔舐灯芯的轻响,和寒卿川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没休息好?神游不像你的性格。”寒卿川突然出声说道。
亓年摇头,他方才只是在想这位上峰此番是何用意,周永南颇为跳脱,作饵恐怕有些不稳当,况且对方心思缜密,难道看不出这直白的饵料吗?
“显者无诈,诈者显拙;躁者无谋,谋者借躁”
亓年眼皮一跳,刚想张嘴讲话就被寒卿川的命令打断:“今夜子时还要夜探张家,你且去准备。”
“……是”亓年拱手退出书房,将喉头未咽的话吞下去。
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稳当”的饵,正因为它不稳当,所以它“真”。对方若轻视这饵,便是第一个破绽;对方若想利用这饵,便是第二个破绽。
而寒卿川,等的就是这些破绽。
与此同时,天工坊内周永南那番带着哭腔、愤怒与执拗的控诉,像一块砸进滚油的冰。
“天工坊的兄弟们啊,你们看看我!看看我这德行!我周永南自打进天工坊,哪天不是兢兢业业?哪件经手的活儿不是再三核对?我就想凭手艺吃饭,凭本事挣个前程!我得罪谁了?啊?”
他扑在最大的工作调配间的门槛处,破烂衣裳后背的血迹洇成褐色——那是谢伏生“顺手”给他敷药前,特意让他保留的一点“真货”。
脸上抹了把机油灰,头发抓得蓬乱,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也不知是疼的,气的,还是真憋出了几分泪意。
他举起包裹在手帕里的齿轮和几片焦黑残骸,怒吼道:“看看啊看看啊!这齿轮上雕刻的阵法压根不是鉴息仪的,而是八卦困灵阵!”
“八卦困灵阵”五字一出,原本只是观望亦或是看热闹的工匠脸色骤然一变。核心构件被换成禁术阵法残件,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栽赃,是陷害,是要把天工坊拖进“私炼禁器”的万劫不复之地!
而边缘的一位年轻学徒却悄悄移到窗口。
灵阁铜镜上显现的正是天工坊此刻混乱的景象,寒无涯的眼神骤然一凝,旁边的花孔雀也收敛了些。
“困灵阵……”陈公子凑近铜镜,“他们竟然把这东西塞进来了”
‘八卦困灵阵’是前朝用来禁锢、炼化凶灵怨魄的禁阵,十年前随着灵卫司一同被清洗封存。残件重现,等于直接指向前朝余孽。
“不像是前朝余孽的作风,他们一向不会留下线索”
“有人想要栽赃他们?”陈公子迅速反应过来,“对方想要让我们无论如何都只能查到前朝余孽。呵呵,若不是前朝时你与他们打过交道,又有谁能觉察出来呢”
真是好个一箭多雕,只是胜在费尽心思又败在费劲心思之上。
一是周永南认得太快,闹得太大,把事情在底层匠人里掀开了,捂不住。
二是寒卿川不按常理出牌。她不会管前朝或今朝,她只会盯死‘谁想害我的人’以及‘这东西怎么进来的’
“把风声走漏给御史台,明日我去早朝,好好看看这热闹”寒无涯拔下头上唯一的簪子,转身走向内室,“年轻学徒就让甲组盯着他,切记不可暴露”
陈公子闻言,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风流眼眨了眨,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交给他做的话那便有意思多了,不如就给御史台一个‘不畏强权、追查到底’的戏码,让“六扇门”忙一忙。
“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