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年在鱼尾灯的灯后,听见这诛九族的言语下意识咽口唾沫,转头看向寒卿川。
可看见的却是寒卿川与谢伏生略有惊诧但势必搞清的眼神,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案子的线索而已,只好转过头缓缓闭眼,心中默念:我没听见。
“哦,无辜的族群?”谢伏生循循善诱道。
“砚田族,他们只守着灵界与人间的古道……守着祖祖辈辈的誓约……从来没主动伤过人……”孙福的头依然埋在怀里,说话颤颤巍巍,“他们把他们的……头全都……砍下来。”
忽的,孙福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
“不能说了……不能说。”
谢伏生观察着孙福的轻微颤抖的身体,遂俯首向寒卿川低声耳语道:“不是装的,恐怕是术法暗示,硬问,怕是使人疯癫。”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寒卿川能听清,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草药的微苦气。
寒卿川的目光从孙福身上收回,落在谢伏生严肃的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审讯如同治病,需对症下药,强灌虎狼之药,只会人亡事熄。
她在扶手上敲击两下,示意谢伏生与亓年二人同她去门外。
凌晨的雨雾气沾在衣物上,黏腻地贴着皮肤,一楼的鱼油灯被敞开窗户的风吹灭。
“你精通药理与杂学,可能辨识此类暗示的流派渊源?能解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和稳定的心神,他现在的状况结不了。”
寒卿川沉默了片刻。雨雾无声地浸润着她的鬓发和肩头。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沉闷地响过四下。
她转向亓年,即便在浓重夜色里,亓年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带他去‘甲三地窖’,找个手脚干净、懂得调理惊悸的大夫看看,用些安神的药,让他睡,但不许出任何意外。”
“是。” 亓年沉声应道,毫无异议。
亓年抬脚就要走,却顿住,眨了眨眼,扭头问道:“大人,那……冬至灵界血洗之事真的要查吗?”
雨雾将人隔开,就像是隔了一层纱,若隐若现,只剩下轮廓与眼中的光。
“害怕了?”寒卿川挑眉,“就算要砍头,黄泉路上,还有我、谢伏生、孙福,甚至他小女儿小鱼,至少四个人陪你呢。”
这话来得荒谬,黄泉路上论人头,还捎带个八岁的孩子。
算是安慰吗?
亓年微微愣住,喉结滑动一下,沉默点点头,也不知是受下了黄泉路不孤单的说法,还是认清此刻别无他选的境地。
“啧啧。”
两声清晰的咂嘴声从雾气的另一侧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似的玩味。谢伏生踱步过来,靴子踩在湿石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直到几乎与寒卿川并肩,才停下。
他没看亓年,而是侧着脸上下打量了一下寒卿川模糊的侧影。
“四个人?”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扬起,里面充满了‘您可真敢说’的戏谑,“寒大人,您这‘人头账’算得是挺热闹,连锅端啊。”
“不过,您是不是忘了算自己那份诊金和封口费?我这人,胆小,嘴还不严,被这么平白无故算进这种要命的名单里……心里怕,就容易说梦话。”
这话听着像是讨价还价,甚至带了点无赖的威胁,可他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恐惧,反而有种“我就看你怎么办”的挑衅。
他那双在昏蒙中依旧清亮的眼睛,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眼前这局面颇有趣味。
亓年心头又是一紧,下意识看向寒卿川。谢先生这话,可算得上放肆了。
寒卿川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迎着谢伏生。雾气在她和他之间流动,两人面庞都看不真切,只有目光在湿冷的空气中短兵相接。她没有动怒,反而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
“诊金?”她轻轻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三年前我被你引来的鬼东西重伤,我可没跟你算得这么清。上月你‘不慎’让陈御史头疼病加重,卧床不起,误了弹劾天机楼的折子……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前的谢伏生和感官敏锐的亓年能勉强听清:“咱们之间,早就是一本烂账了。现在来跟我算封口费?”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嫌弃,“晚了。你的嘴严不严,我三年前就知道了。现在,乖乖认了这‘人头份子’,还能少亏点。”
谢伏生被这一串旧账砸得眨了眨眼,脸上那点故意摆出来的戏谑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种哭笑不得的悻悻。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避开寒卿川那的目光,小声嘀咕:“……翻旧账就没意思了。”
亓年将这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尽收眼底,上峰的举动可一点也不符合平日稳重、不苟言笑的印象。这感觉有些奇异。就像一直仰望的两座山,忽然在雾里显露出一条相连的小径。
他们并非全然不合,底下有旁人不知的牵扯。
“属下受教了。”亓年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声音沉稳下来,这次点头,带上了明晰的决断,“这条路,属下愿随大人与谢医师同行。”
他转身投入浓雾,步伐再无犹豫。
既然表面上的敌人都认可与她合作,自己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谢伏生才收回目光,又“啧”了一声,这次带上了点真实的无奈。
“这小子,倒是让你吓唬明白了。”他转头看向寒卿川,“不过,下次再拿那种陈年烂账堵我的嘴,我可真要加钱了。”
寒卿川只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记在账上。等从黄泉路回来,一并结清。”
寒卿川重新点起那盏被风吹熄的鱼油灯。火苗“噗”地窜起,照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书房内,干燥的烛火将堆积的卷宗映照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寒卿川走到那张巨大的、铺陈着舆图与零散纸条的案几后,那案几上还有着一枚温润的玉,看着倒像是八卦阴阳图的阴仪。
想来张度当出去的玉佩是阳仪。
寒卿川将玉佩举到烛光前,更仔细地审视。那弧形的内侧,那些看似天然的凹凸,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隐隐显出极其细微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种连绵的、抽象的纹路。她用指尖轻轻描摹,触感微妙。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至少,不全是。
张度出身寒门,祖籍岭南交州。一是品相上乘的玉他买不起,二是岭南多是信佛,家家供佛龛,道教实在少见。
并非家传,那便是他人所赠——陈思正。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会是另一种别样的安抚吗?或者这玉佩有着不为人知的监视功用?
陈思正与张度曾同为同僚,或许有段情同手足的记忆,以情以理赠送之举都合举。
她站在烛火前不知过了多久,小臂有些发胀,眼睛有些酸痛,直到亓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才回神。
“大人,属下已按吩咐布置下去。”
此时此刻天工坊的炉火彻夜未眠,甚至比以往烧得更旺,而天工坊的大门紧闭,派有伙计把守,坊内来来去去几波巡逻队。
周永南就待在最大的调试间隔壁的屋子里,坐在蒲团上半靠着墙。后背的伤口在谢伏生给的药粉作用下,灼痛感已转为沉沉的钝痛和麻痒,但这不适感反而让他头脑异常清醒。
他面前摊开着刘师傅让人送来的、近三个月所有与“鉴息仪”及同类精密阵法仪器相关的物料流水账册,厚厚几大本。
旁边还有一叠特制的、用于拓印器物细微刻痕的桑皮纸和朱砂印泥。
“周师傅!”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正是厨房的伙计。
“小吴,你怎么进来的啊,天工坊不是封了吗?”周永南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门口冒出的小子。
那年轻小子将食盒的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回答道:“赵叔让我来的,寒巡司给了我们她的令牌,叮嘱我们一定要来给你送饭呢。”
“我们寒大人就是好,还惦记着我!”他猛地一吸,“香!”
小吴已经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上的东西一一摆在他榻边的小几上:一大碗熬得浓稠喷香、加了黄芪枸杞的鸡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盅炖得澄亮的汤。都是些利于伤口愈合、补气安神的吃食,一看就是赵叔的手笔。
“赵叔让我跟您说:白察事醒了,他去看过了,还能笑呢。就是谢医师不知道去哪了,平常他都宿在医官属的耳房啊。”
小吴的眉眼弯弯,笑时还漏出一颗小虎牙,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周师傅,您先喝,我稍后来收。”小吴应了声,拿起空食盒,转身就要走。
就在他脚步将移未移、身体侧转的刹那——“等等。”周永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瞬。
“瞧我这记性,”周永南咧着嘴,忍着背痛,伸手去够榻边小几上那双摆得好好的乌木筷,“赵叔是不是又往粥里偷放了他那‘十全大补’的药粉了?我得先闻闻。” 他手指碰到筷子,却像是重伤无力,指尖一滑。
“啪!”
那双筷子被他不小心扫落在地,其中一根滚到了小吴脚边。
“哎哟,小吴,帮个忙。”周永南抱歉地笑着,示意他捡一下。
小吴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憨厚表情,顺从地弯腰去捡。
周永南懒散的身子瞬间绷紧,手指一抓一放,那根筷子便直冲小吴面门而去,可他却斜身一扭躲过了致命击。
小吴顿时有些撑不住,食盒砸在地上:“周,周师傅这是何意。”
那副天真无邪的面容半挂不挂,眼神藏不住的锐利。
“一,小吴的虎牙在右边,你在左边。二,寒大人怎么可能把令牌用到这种小事上。三,你手上的老茧是常握刀之人才有的。”
“你不是小吴!”周永南厉喝一声,左手猛地一拍竹榻边缘,借力就想扑过去!他动作不可谓不快,但重伤的身体成了最大的拖累。腰腹和后背肌肉的骤然发力,瞬间撕裂了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
小吴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憨厚表情像潮水般褪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筷子,又看了看周永南洇血的背部,嘴角竟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周匠师,好敏锐。”他开口,声音还是小吴的声音,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可惜,伤得太重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空食盒底部一响,一道乌光疾射而出,直扑周永南面门。同时他身影向后急掠,快得不像一个厨房伙计!
小说第一部为5万字左右。第二部则是这个案子之后的剧情,大概有10万字。第三部大概有5万字。
不会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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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