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金风玉露再相逢

冬禾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宋仙舟并没有探知她身世的意图,也不像对她心怀叵测的样子,难道是她想多了?他只是凭他的想象力编故事讨生活?

不出意外地,入学考试中,宋仙舟的文章得了第一,得到应墨林和孔儒一致赞赏。

四月的江南,柔茵遍地,烟雨笼巷,二十三是冬禾的生辰,小时候吃一碗母亲煮的长寿面,长大后她就少过生辰了,重建书院伊始,忙碌的生活更是让她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艺之外,书院最近办了场绘画比赛,冬禾一进春风斋,见书案上摊着一张清丽雅韵的水墨画,外面的丝雨顺着窗缝飘进来打湿了画纸一角。

“这是你画的?”冬禾急忙关上窗子擦画,宋仙舟走了进来。

“正是。”宋仙舟抖落着浸了雨水的下摆,理顺了发带,保持他一贯的好形象,“不过不是参加比赛的,是专门送给院士的。”

“叫我老师就好。”院士听起来像官名,她听着不顺耳。

“是,不冬老师。”宋仙舟倒握折扇欠身,时刻周全礼节似乎刻入他的一举一动。

冬禾低头赏画,映入眼帘的,鱼咬莲花水底香,荷叶罗裳一色装。

意境美,寓意更不平凡——鱼咬莲花,长命百岁。

“你这画又在表达什么?”她警惕地盯着宋仙舟,从《郑妃赋》到这幅贺寿图,处处都藏着玄机。

“又?”宋仙舟无奈一笑,“是老师让我从流浪的生活归于安定,也让我获得考功名的机会,我只是想送一幅画给老师,想了想,任何祝福都不及长命百岁。不知……学生做错了什么?”

看他一脸茫然,冬禾便不绕弯了,“你心存感恩,我是高兴的,我把话说开了吧,今天是我的生辰,但是除了我娘没人知道,你从哪得知的消息你心里有数。”

人心变得多厉害,兴王连这也透露出去,他就非利用她不可么?

宋仙舟愣了一下,浮现出真实的惊喜,“学生先祝老师生辰之喜,但是我送画纯属巧合,我真的不知道今天……”

“好了,不用解释,如果一个人先对你好,再捅你一刀,这种做法比直接伤害你还要可恶。”冬禾淡淡地说完,把画卷了卷塞进桌下的瓷缸。

宋仙舟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无从解释,他的确没想过伤害老师,但是也不能说他动机单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支离破碎的身世注定了他的选择不多。

这一批苦读生天赋不错,但是缺乏基本的培养,上射箭课的牧仁尤其叫苦,书院会武功的老师不多,必要时冬禾亲自上阵去教,她箭术一流,十步之外射穿三枚铜钱,惹得学生们连声呼好。

“老师好棒啊!”冬禾一展示什么,刘炳四总是牵头捧场,“老师文武全才,要是行军打仗说不定封个女将军!”

“就是就是……”众人跟着起哄大笑。

潘秀在一旁听了,笑说道:“那还用你说,想当年鞑靼来犯……”

“咳!”冬禾瞪过去,潘秀立刻闭嘴,怪自己平静日子过久了,嘴巴也松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的确,在天下臣民眼中耀眼十足的丰功伟绩,对于不冬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好记忆。

这厢陷入沉默,另一边突然有人叫好,冬禾转头一看,只见宋仙舟缓缓放下还在震颤的弯弓,箭靶虽然不远,但是箭矢正中靶心。

“很有天赋啊!你这小子,文才武功非池中物啊!”冬禾走过去,掐着腰上下打量他,书院每一年都会涌现出几个奇人,上一个是朱正,这一年是他。

“老师过奖,我不会武功,只会一点箭法。”觉察到冬禾由衷的欣赏,宋仙舟松了口气,“小时候家里穷,不知道自己天赋在哪,还想过去山里当猎户,依青山而席,以飞鸟为伴,为过路迷途的人指引方向,长大后,没有这样强的体魄,也不甘籍籍无名,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回首过往,冬禾很能理解宋仙舟的做法,只不过她是倒着来的,她被拽进一座原本就不属于她的金笼子,所幸现在逃出来了,她长抒了口气,“老天有眼,不会辜负你的努力和才华,只是记住一点,但行正道,不欺暗室,处神庙之高,也是青山环绕。”

“学生受教了。”宋仙舟微微颔首,掩去眼神中的认可和……一抹迟疑。

转眼到了四月底,学生们有条不紊地在书斋念书,然而最后一排座位空了一个,家在洛河镇的孟祯。洛河镇与梅龙镇隔了两座山,绕路需要七八天,算算日子早该到了,潘秀翻山越岭去打听,结果是孟家的半亩桑田被上游来的污水毁了,上游开了一家贾家布坊,不顾下游桑农怨声载道,把染布的水放入田埂,下游的庄稼人正为此事与布坊交涉,孟祯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不得不留下帮忙。潘秀叹了口气,在种田和学业之间,孟祯恐怕是无法两全。

冬禾为潘秀的平静叙述感到诧异,“听说这样的事,你不气愤吗?”

“气愤啊,可是气愤有什么用呢?我们也不是官府,做不了贾家的主啊。”潘秀也觉得冤,但是她再也不是提剑就能伤人,亮出镇抚司令牌就能震慑四方的锦衣卫。

冬禾沉下脸,毁人良田犹如断人命脉,她坚定道:“我的学生一个也不能少,去洛河镇看看再说。”

两人一转身,正好撞上宋仙舟从门前经过,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在外面偷听,冬禾拧拧眉,宋仙舟摸摸鼻子,从背后拿出一摞整理好的课堂记录证明清白,“老师莫怪,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多个人多个帮手,见他态度真诚,冬禾放下怀疑,点了头答应。

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不到三日赶到了洛河镇,沿着镇郊的山路往下看,本该绿意盎然的桑叶蔫的黄的一片,田垄里的水浮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光,散发着腐烂植物的恶臭,几个桑农在地里扛着扁担往外挑水,还是于事无补。

“哎!欺人太甚啊,地是农民的命,贾家这样做,就不怕下游人家在绝境中报复么?”宋仙舟语气悲愤,只觉得这满目疮痍是他再精到的文字也无法再现的。

“你倒是一语中的啊!”冬禾冷哼,“如果背后没有人撑腰,贾家怎么敢如此有恃无恐?桑农不敢得罪,就只能说明得罪贾家要比没饭吃还严重。”

“这位姑娘年纪轻轻,讲话还真有见识!”路过的一个鸡皮鹤发的挑担老人突然接话。

“老伯,您先歇会儿,这话怎么讲?”冬禾叫住老者,老伯……久违了的称呼,黄天在上,后土生民,都是一样的。

潘秀帮老者放下担子,扶着老者找了个石墩坐下,老者心酸道:“这贾老板的兄长啊,正是司农县的县令老爷,自从换了这位官老爷,那收的赋税是一年比一年多!从前我们有口饭吃就不会饿死,到了今年……哎!我们怕是撑不过去了。看你们的打扮像是城里来的,应该没见过这样的苦日子吧?”

冬禾黯然叹气,正是吃过这样的苦,才见不得别人吃苦,“老伯,您先别想不开,要是官府来人跟您谈条件,您千万别答应,这件事还有的缓。”

诶!老伯嘲弄似地摇头,看着面前神色自信的姑娘,恐怕她还不了解世道艰难吧?

“老伯,您别灰心,我家……”潘秀顿了顿,“我家小姐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好、好,我先忙去了。”老伯不再多言,杵着棍子起身。

“老师,这件事有什么突破口吗?”宋仙舟想不通,老师管得了书院难道还管得了县官?

“桑农的田里结出果实,官府才有钱拿,没道理毁了人家的田,这不是竭泽而渔吗?所以官府就是要逼得桑农们走投无路,把田贱卖了,他们才一劳永逸,捞得更多。”冬禾描述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对这些贪官恨到咬牙,这种无耻把戏她在文渊阁见多了!

宋仙舟捋了下发带,似有心得,“如果不是朝廷任用奸佞,律条模糊,百姓也不会受这么多的苦。”

“天高皇帝远,有些事皇上想管也管不到啊。”冬禾轻叹。

“是管不到?还是不想管?”宋仙舟挑眉,“我听说皇上登基之初,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把镇守太监下派各地,造成厂卫和地方官员沆瀣一气,鱼肉百姓的状况,至于今日的事,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好像对皇上颇为不满啊?”冬禾没想到,这宋仙舟混迹江湖,还了解朝政?

“学生不敢。学生只是把心里话讲出来,相信老师不会怪罪的,对么?”

“情怀感动不了的,不如用能力去改变它。”她拍拍他的肩,“倘若你有这样的能力,是社稷之福,和别的没有关系。”

宋仙舟盯着她深一脚浅一脚下山的背影,若有所思。

松江府衙下辖梅龙镇和司农县,距离洛河镇有一百里,虽然不远,但是山路蜿蜒,又赶上下了场大雨,驿道禁行,五天的路愣是拖到了半个月后。冬禾一到松江府,先是找了奉旨给她送例银的布政史,布政使位在三品,仅次于总督和巡抚,见了冬禾却是毕恭毕敬,带着冬禾一行人到了松江衙门。

“身为一方知府,你纵容手下官员倒行逆施迫害生民,难道你不觉得你太失职了吗?”冬禾一进堂屋,径直向方知府发了难。

堂堂知府被一个小姑娘劈头盖脸一顿指责,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虽不认识冬禾,但却认识顶头上司布政使大人,“是、是下官失察,但是也请大人明示,下官是哪里治理不周啊?”

“洛河镇桑田被毁,始作俑者就是司农县令,说吧,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

“呃……姑娘说的是贾松啊,他已经被下官革职查办了啊。”

“什么?洛河镇前脚出事,你办得这么快?”冬禾十分惊讶。

“也不止这一件事,有人搜集不少贾家欺上瞒下,躬行不法的罪证,加上洛河镇的事惹得天怒人怨,为平民愤,下官只能速办。”

“说清楚一些。”冬禾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平时这些官员就官官相护,她不相信这个知府对贾家的罪行一无所知。

方知府被冬禾锐利的眼神盯怕了,又碍于布政使在一旁撑腰威压,只能说了实话,“是、是宁王府的家奴,向下官施压,要尽快解决洛河镇的麻烦,免得引发民变。现在洛河镇上游的布庄已经搬走,下官派了水部官员清理河道,给予妥善安置,洛河镇百姓无不感恩宁王,替他们铲奸除恶。”

这……冬禾是真的愣住了,宁王是未卜先知的神仙吗?他是侠王当上瘾了?

从前她瞧不上他沽名钓誉的那一套,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凭他的实力赢了她一局的。这一局,她输得心服口服。

“不冬姑娘,您、您在想什么……”布政使见她发呆,唤了她两声。

“哦,没什么。”冬禾扯回思绪,不知道为什么,宁王这两个字一出现就会激发她不好的回忆,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实在和“侠”字不沾边,他最好是老实待在江西,别再兴风作浪了。

从松江府回梅龙镇的路上,宋仙舟的心情比来时愉悦得多,还在马车里即兴作了幅折枝春雨图。

“你小子那么高兴啊?要娶媳妇了?”冬禾心情也不错,趁机揶揄他。

“贤王施雨露,春雨润良田,自然是人生乐事。”

“得了吧,你还是比较适合编故事。”冬禾撇撇嘴,联想到这两句诗的内涵,她简直要吐出来了。

到了六月,天气暑热如火,到了正午街上几乎没人,学生们待在学堂念不进去书,冬禾常带他们到河边捉鱼捉虾,晚上在院子里吃烧烤,叠罗汉,数星星……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盛夏,有那么一个人与他们格格不入,在旁边抱膝发呆,一副对人生了无生趣的迷茫。

夜里热得人睡不着,连月亮都不再是清凉的银盘,像是一面滚烫、发黄的铜镜,照得人翻来覆去。终于下了场小雨,伴着雨的清凉,冬禾把蹬到足下的被子重新拉回身上,双臂抱着肩膀微微颤动着,被窝里逐渐传出微小的啜泣……隔了那么久,那挥之不去的一幕幕仍然是心底的噩梦。

“不要……不要……”“放过我吧,求你了……”被抽干力气的身体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她想躲,宁王的呼吸却黏腻得没有间隔,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哑,重重压下的身体,全部的重量却都集于一处,让她尝尽**蚀骨的滋味才罢休,亲吻、冲撞……上天入地,仿佛没有尽头。

“不——”冬禾惊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寝衣,耳边除了蝉鸣,月光冷冷地铺在床上。

是梦?她睁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梦就好了……”她缓缓躺了回去,汗水沾身的感觉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冷彻肺腑。

“铛铛铛——”这日,冬禾顶着毒辣的日头进了课堂,用戒尺敲桌子,敲醒了一屋子昏昏欲睡的人。

“咱们今天放下书本,比赛猜谜语,输的那一方去做酸梅汤给大家解暑,怎么样?”

“好主意!”又是刘炳四率先吆喝,“猜谜我们天地队最在行了!”

“吹牛吧你!”另一边开始起哄,“我们玄黄队才是反应最机灵的!”

“好了别吵,赛前喊得越凶,只怕输得才难看。这第一个谜语就是……”冬禾转了转眼珠,“朱雀双飞灼九天,人间至此苦暑连,是个什么字?”

“太简单了吧!”刘炳四也不禁觉得没劲,“朱雀为火,朱雀双飞,就是炎热的‘炎’!”

“是啊不冬老师,我们也猜出来了,不如改作诗吧?”另一方附和道。

这群猴崽子还真不好糊弄,冬禾咂咂嘴,摸着下巴道,“既然天这么热,不妨就以‘冰天雪地’这个成语,作一首藏头诗吧?”

“我来我来——”

“要富有哲理内涵的,还要体现生存智慧的!”冬禾笑吟吟加大难度,谁让他们自告奋勇呢?

下面静默了,彼此交头接耳,想了上句没下句,一时难堪得很。

“冰溪漱石响空山,天外孤鸿影自闲。雪压茅檐炊烟暖,地偏犹见月轮圆。”讲舍外,有人接出一首,语调清越动听,如冰玉化水,让屋子里的人顷刻安静下来,心底惊叹着,被抚慰着。

一双锦布白靴从门外踏入,一道俊逸疏冷的身影出现在座位后方,日渐成熟的脸庞更显俊才英姿,吸引了一屋子人的目光,“当啷——”一声,冬禾手里的戒尺掉到地上。

当彼此的目光定格在对方身上,仿佛静得只能听到颤抖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一下子冰天雪地,一下子水深火热。

“不冬老师,不知学生做的诗如何?”杨瑾似笑非笑地看着不冬,尽管他努力在重现当年的感觉,但是过分凋零的记忆早就让那份单纯和炽热变得索然……无味,真的见到了不冬,他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还是为了追思当年的回忆,或者两者皆有?

当那份汹涌的怀念猛然袭来,心底最期盼的人出其不意地现身,冬禾便再也待不下去了,学生还要教,要是过于失态往后她还有什么师者的尊严呢?她吸了吸鼻子,别开视线往外走,见状,杨瑾跟了出去。

“这人是谁啊?老师怎么走了?”讲舍内,满屋的学生面面相觑。

“长得那么俊,八成是老师的相好的吧?”一人怼了下宋仙舟,“你和老师走得最近,你说呢?”

宋仙舟皱了下眉,“不冬老师毕竟是姑娘,你们讲话注意点。”他默默攥紧了方才在纸上写下的另外一首诗,可是怎么看,与方才那个男子相比,他还是稍逊一筹。

“你怎么过来了?”走在书院后的林荫小道上,暖风拂过衣袖直达心底,冬禾头一次觉得经常走的路两旁花树是这般芬芳醉人,事实上,木槿花的味道几乎闻不到。

“一言难尽呐。”杨瑾想到艰难的路途有些感慨,“听我父亲说,你辞官回了梅龙镇,具体内情父亲也不得知,我只好入宫去见皇上,虽然皇上也没说什么,但是看得出来,他是颇为失意的。我想你们一定发生了什么,他的失意也必然是你的痛苦,我不能明知道你难过,还……不闻不问。”

“再难过,也都过去了。”冬禾想,身世的事事关重大,她不想再起波折,干脆就当这件事不存在吧。“你瞧,我终于可以卸下包袱,继续回来当我的老师,我再也不用为朝政操劳了。”她随手摘下一朵路边的木槿花,凑到花蕊深闻一口,自由清澈的气息弥漫鼻尖,俏媚的脸蛋配上粉红的花瓣,美得互为辉映,相得益彰。

“是啊,这是你一直期盼的,也是我的期待。”杨瑾忽然站定,双手扣住她的肩,目光从花碗移向她的唇,她的眼睛,“不冬,你老实告诉我,我们消失在彼此的生命中这么久,你心里……是否还有我?”

他自问是个俗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忽视、戏耍,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来争取一份不属于他的感情,如果不冬心里真的没有他,他也就……不再强求。

尽管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很痛。

“消失?”冬禾愣愣地看着他,绽放的笑颜刹那收起,努力营造的欢乐气氛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你消失过吗?京城的风波接连不断,我想你留在边境是更安全的,我一边为皇上解决理瓦剌的难题,一边又担心你在那边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女人,我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难受得不得了,有一段时间,我不敢去看你给我的簪子,我甚至宁愿我们没有经历过谈婚论嫁,这样我也就不会为错过你而心痛,你、你怎么能说你消失了呢?”说着说着,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睑,每一滴,都是她不为人知的无可奈何。

“是我不好,让你心痛是我的错。”见她突然大哭,杨瑾将她紧紧按在怀里,冬禾的鼻子压在他的衣领间,这种陌生的熏香让她惶然,天知道她要多久才能适应她本该倾心守护的男人的味道,阿瑾,让我们重新认识吧……她抓紧了他背后的衣衫,心痛到哽咽。

杨瑾感受着她的回抱,无论他先前多么潇洒,劝自己想得开,也试图去放下,当真的与她含泪相拥,他还是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尤其在书院,这个缘分开始的地方,叹众生万般皆是命,不冬就是他的命。他松开她,用指腹擦着她的泪痕,微微俯身,将呼吸打湿,缓缓覆上她的唇,吻掉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委屈,不曾表达的爱……

轻柔的吻,潮湿的掌心,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恋……冬禾猛然睁眼,触电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突然被推开,杨瑾有些不安,“你是不愿与我亲近吗?”

“不是……”冬禾走开两步,嗫嚅着,闪躲的眼神似乎在逃避什么。

杨瑾看穿了她眼神中的恐惧,欲上前抱住她,她却又背转身去,绷紧双肩,似乎陷入莫大的纠结。

“不冬,你在害怕什么?难道,我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冬禾蓦然攥紧双拳,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缝逼出来的,蕴含了血和泪的记忆,她要如何才能把这血淋漓的疤揭给杨瑾看?不是不信任他,是不信任人性。

“你是想说,你悔婚的真实情由?”杨瑾定定地看着她。

“是的。知道你还爱着我,我很高兴,可是我没道理让你无端承受无知的伤痛,我想说的是,站在你面前的不冬,已经不是你说的那个完美无瑕、冰清玉洁的姑娘了。她已经……”她声线颤抖,说不下去。

“我知道!”杨瑾一把将她从身后搂在怀里。

“你知道?”冬禾惊讶地回看他,在他近乎悲怆的眼神中洞察了一切。

“我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什么,是我自己推测的,除了这个不能说的理由,我想不出你突然悔婚的道理。”

杨瑾仔细回忆着当时不冬失踪一夜的诡异,如果只是单纯被贼人揍了一顿,她怎么会突然对他翻脸?至于侮辱不冬的这个人,后来朝局势头他也看明白了,这件事除了个人恩怨,还有势力党争,太复杂了!

“那你会不会怪我?”冬禾突然一笑,笑得凄苦,“都说人善被人欺,我们两个都太天真了。”

“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杨瑾经不得再失去,将她搂得更紧,“最初冒出这个念头时,我几乎痛不欲生,也一度怪你不和我说清楚,但是,我更恨我自己没能保护好你,如果你不想说出那个人是谁,我永远也不会问。不冬啊,你太强大,太耀眼了,没有什么事能改变你在我心里的样子,在我心里,你永远皎洁如月,圣洁如雪!”

“阿瑾……”她扒住他的臂膀,怔怔对视,爱意和懂得流转,一切答案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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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本太傅大人
连载中明时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