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再为不冬老师

接连下了几场冷雨,沥沥几重霜瓦寒,终于见了阳光,鸟雀呼晴,暂时走出阴霾。

京城前门大街最繁华处是临仙楼,对面有一座风格雅清的“清风楼”,以清风对明月,占了个好名头,朝中大员一贯到这茶酒谈事。庭中楝花飘絮,风蒲猎猎,堂中艺伎弹的是《渔樵问答》,刚好唱到“大旱施霖雨,巨川行舟楫,衣锦而还,叹人生能有几何欢……”

门口停了两座大轿,身着便服的洛亦和杨廷和同时从轿子出来,见了对方都是一愣。两人不出意外地走了同一个方向,临窗的雅间,有人点好了酒菜。

红糟蛤蜊,蟹粉狮子头,平桥豆腐羹,大部分是洛亦老家的淮扬菜。菜式可口,酒也香甜,桌子上两个人却吃不出什么滋味。

“杨伯伯,洛尚书打麻将输给我不少银子,这顿饭算是他请的,二位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板着脸了?”坐在二人中间,冬禾笑吟吟举起酒杯。

杨廷和和洛亦冷视一眼,两人没离席已经是给冬禾面子了。

十年前,洛亦为了一道《利民疏》与杨廷和当廷辩论,下朝的路上对杨廷和大打出手,两人就此结下梁子,明里暗里互相使绊子,直到冬禾入阁,杨廷和赋闲家中,洛亦才把矛头指向巫大勇,至于后来……心灵的净化不代表恩怨的化解。

“哎!这可怎么好呢?”冬禾发自肺腑地长叹,“你们两位,一个是我渴望而未能成为的家人,一个是与我化敌为友的同僚伙伴,你们的关系我无法改变,但是,天下的安定来之不易,经不起我们这些人的一个任性,一个政令,我不管你们来日怎么个斗法,都要忠于皇上,忠于万民,不能再拿百姓的利益开玩笑。”

朝局需要平衡,她离开之后杨廷和可能重回内阁,只是对于皇上而言,臣子们拧成一股绳要比分庭抗礼更可怕,她只能点到为止。

洛亦蒙了恩惠,于情于理都得先接口,“太傅言重了,经历了这么多的风浪,我等早就被您的大智大勇,开阔胸襟所折服,也认识到不足,诚心改过,不会再意气用事。”

“冬儿。”杨廷和立刻预感她的决定,“你的担心我了解,我辅佐过孝宗,皇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尽忠于正德皇帝,尽管我和洛大人有些分歧,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我老了,最好是清清白白地走,你呀,就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太傅大人,您是打算……”洛亦听得一慌。

“我已经向皇上递了辞呈,准备回老家重操旧业。”冬禾淡笑着说。

“这怎么行?”洛亦以为冬禾只是想歇一段时间,顿时有些无措,“朝廷的安定离不开您啊,皇上也需要您……”

“话不能这么说。”冬禾驳断他的话,“我本来就是个小杂役,没有我,太阳照常东升西落,一些看似是我功劳的事也是仰仗各位贤臣的帮助,百姓的支持,凭我一个人,能办成什么事呢?”说到“小杂役”,她抽了下嘴角,“论治国之能,你们都是我的前辈,就是……不要在皇上面前流露出怀念我的样子……”她仰头满饮一杯,烈酒灼心,烧得她嗓音嘶哑,“好在现在局面不错,瓦剌可汗禅位给托齐,边境维持十几年的安宁不是问题,若能保持互市友好,戍边屯田,到了年底就能仓禀皆满,赶上灾年,也能多养活几口人。等到开春,有劳洛老头带人去田里插秧,春闱要格外重视德业课……对了,户部的账不能模糊,我把王桂调去了司礼监,要是谷用一手遮天,必要的时候,王桂会帮你们的忙……”

“太傅,您真的是为大明,为皇上做尽了打算啊!”洛亦湿了眼眶,仿佛立德累功的“圣贤”二字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可纵然再多惋惜,皇上的态度他也能观测一二,宁王虽无造反之实,但是前段时间江山易主的传闻沸沸扬扬,太傅对宁王的态度转变连他都费解,皇上不可能没有芥蒂。“既然太傅决定好了,到时候,替我看望一眼少鹄。”他率先举了酒杯,眼神掠过桌子另一边。

杨廷和叹了一声,随即端起酒杯,三盏瓷杯碰撞的瞬间,一切恩仇变得渺小。

“不专取利抛纶饵,惟爱江山风景清,到了这个位置还能潇洒求去,也就只有不冬太傅了。”

“她志不在此,从庙堂到朝堂,也真难为这孩子了。”杨廷和流露出长辈的疼惜,也浮现出真实的担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真的能如愿获得她想要的宁静么?

“是啊,她的坚韧和智能,常常让人忘了她是个弱女子。”洛亦微妙一笑,看向杨廷和,“你们家二公子也是个才高八斗、清风峻节之辈,一家人的缘分,怎么突然说散就散了呢?”

杨廷和低哼了一声,掩去声线里的惆怅,“官场无常,你我都有同席饮酒的一天,男女的缘分,又怎么说得清呢?”

“哈哈哈哈……”

清风楼外,徐徐的风撩动着两人深褐色的袍衫,不舍的目光追随着不断变小的白影,凄然叹息……

永定门城外驿站。

夕阳染红了山峦,深殷的光笼罩着望不到尽头的驿道,自古逢秋悲寂寥,离别的愁绪在这一刻被推向顶点。分叉路口,于子雅带着书童前往密云的方向,冬禾也完成了临行前最后一件事,瓦剌兵灾被平息,这位于少保的后人终于纾解了心结,堂堂正正地投身仕途为民解忧。

她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打消他随她南下的念头,于子雅的牵挂她亦懂得,他再像他,也终究不是他……

不管她人在哪里,对杨瑾的思念始终深藏心底,这一去,又不知道隔了几重山水,相聚相守又是遥遥无期,她从来不敢假设如果杨瑾遇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幸福唾手可得的姑娘他会怎么样,或者她一早就没了资格这么去想。

生来失怙,她不觉得命苦,如今是真觉得有点倒霉了。

马蹄刨地,马鼻哼哧出声,潘秀勒紧缰绳,顺着冬禾的视线回望城门,“大人,您就这么走了,真的不和皇上道个别吗?”

“往后,还是叫我不冬老师吧。”冬禾转头回来,眯眼看着前路。

这条路有点熟悉啊,依稀是一年前,籽言离家出走,她和宁王沿着这条路找人,记得当时遇到了一伙刺客,招招致命,现在想来,把宁王当成刺杀目标的人大约也是想用真相摧毁她的人,刺杀托齐挑动战乱也是兴王的手笔吧?当年他那么喜欢娘亲,也算她半个恩人,如今却心狠手辣不惜伤害她们,兴王的实力不简单,但是她已经没心思接招了。

囚三王,平安化王,杀宁王,昔日懦弱胆怯的少年已经成长为杀伐果断的帝王,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一代天子,若是一直被权相的光芒笼罩着,难免意难平,也许当她在乾清宫看到朱正摇身一变成太子冕服的朱厚照时,分道扬镳就是早晚的事。

“驾——”冬禾一夹马腹。

“驾——”潘秀甩开鞭子,立刻跟上。

群山茫茫,马蹄踏踏,红霞染黄沙。

“皇上还是不肯用晚膳吗?”李凤来到乾清宫门口,叫住一脸苦相的谷用。

“哎!自从听到太傅大人辞官,皇上就把奴婢们都赶了出来,这都两个时辰了,真教奴婢担心呐!”

“难为谷总管了,要是担心皇上出什么事,让太医到偏殿侯着吧。”

“娘娘,您不进去劝劝?这几天皇上可是常到您的宫里啊……”谷用没想到,从前最爱闯殿的李贵妃突然转了性了。

“不必了!本宫不是傻子,何必上赶着去触皇上的霉头?要是哪宫娘娘想趁机哄皇上高兴,公公大可去请。”说罢,她拖着曳地丝花裙转身。

她累了,倦了,不愿再去看朱正为别人伤心的样子。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朱厚照为不冬准备嫁妆的欢喜,她真的怀疑他对不冬到底是哪种感情,还是说,他对不冬的珍惜超越了占有,这个念头让她嫉妒得生气,渐渐失了耐心。

殿门之内,朱厚照靠坐在蟠龙宝座上,耷拉着头,目光凝在空气里没有焦点。

御案上摆着象征一品大员的绯红色仙鹤补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摞着攒金七粱冠、笏板、官印,还有那半块号令震慑三军的白玉虎符,每一样都十分崭新,好像没有被人用过。

案头只有一盏琉璃雁足灯,光影暗黄,照亮了他的失魂、怨愤、困惑、心寒……

她走了,他最依赖的、倾慕的、唯一掏心掏肺对待的人,连他的面都不见,就这么走了。

怎么会这样?他已经顺她的意放了宁王一条生路,冒着纵虎归山的风险做了这么大的让步,她非但不心虚,不向他感激,居然撂挑子不干了。鼓励他重生的老师、疗愈他心伤的知己、情同手足的君臣,这么复杂而深刻的感情说抛弃就抛弃,到底是她太绝情,还是身为帝王的他本就不该多情?

他不相信她是为了宁王才这么做,她就算不帮他,也不可能帮着宁王作恶。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离开他?他有什么让她不满意的?他承认,为了皇位他也自私过,但是为了坐稳皇位,谁能不自私呢?是他的自私把她一步步推远的么?不……

夜深了,大殿中黑魆魆的,有太监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换好蜡烛立刻退了出去。

朱厚照双手捂面,这种针落可闻的安静让他觉得窒息。

他走到殿外,夜风拂起他的龙袍两袖,走到熟悉的白玉栏杆前,两侧是象征江山社稷的鎏金铜亭,手指轻轻抚过汉白玉雕刻的海水江崖图,刺骨的凉,却让人移不开手,都说高处不胜寒,但是没有人愿意从高处下来,除了她。父皇在世的时候,他通读史书,熟悉国政,没有夺嫡的困境,自然而然地认为江山早晚到他的手上,也就不觉得这条路有多难,或者要舍弃什么,但是现在,他好像真的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傻小子,你从哪来的?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我叫朱正,我乘的船被水匪打劫了。”

“算你走运啊遇到我,你又没亲戚又没钱,往后就跟我们住在金阁寺吧。”

不冬啊,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对杨瑾你都能说悔婚就悔婚,伤透他的心让他遍体鳞伤,那我呢?书院的点点滴滴是假的吗?我的痛苦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无人知道的内心深处,他默默混淆对她的需要和依恋,他宠幸着后宫各有千秋的女人,享受过风花雪月的极致欢乐,他与她从无旖旎,却真真切切让他感受到了失去的心痛,藏得越深,伤得越痛。

好深的一道伤,比洪水滔天的噩梦烙得更深,这一回,无人能开解。

呵呵……他蹙眉低笑,饱含自嘲,悲哀……笑着笑着,他痛苦扶额,两行清泪溢出眼睑,散进风里,没人看见。

身后有人待命,他不曾转身,直到泪水干了,声线恢复平静。

“传朕的旨意,不冬去太傅衔,仍保留其年俸,不冬所至之府县,皆由朝廷供养所需,若有书信上达通政司,各级官员须百里加急不得推诿。另外……”

齐既明一样一样地记着,头越埋越低。哎!常言说旁观者清,但是皇上和太傅,他倒是看不懂了,踩过龙椅、宿醉龙床,言行无禁忌,那么多让他叹为观止的欢乐时光,竟是梦比岁月长。

城外七十里,良乡驿。

冬禾和潘秀用完晚膳,轮流在客栈的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潘秀帮冬禾铺床,冬禾制止了她,“别忙了,不出意外,将来就咱们两个一路同行了,要是你还把自己当奴婢,我会很不安的。”

“潘秀奉先帝之命照顾你,没有怨言的。”潘秀坚持道。

冬禾淡然一笑,拉着她手坐在塌边,“谁没受过先帝的命令呢?人生那么长,没必要为了某个人的一句话而活,你有你的思想,看到老百姓受苦会哭,看到贪官被处置会笑,如果你只听先帝的,那你就应该留在宫里保护皇上,而不是辞去镇抚司的官职跟着我了。”

潘秀一阵感动,赧然低头,“那我听你的,不冬。”

“是有点别扭,但是习惯就好了。”冬禾调笑着搭上她的肩,极力淡化尊卑的感觉。

少顷,潘秀疑惑地问:“对了,我有件事不明白,从水路南下只需半个月,陆路要走上一个月,咱们为什么不从通州渡走水路呢?”

“恐怕不止一个月。”冬禾皱着眉思索,“快入冬了,正是南粮北调最繁忙的时候,走陆路,多到县上、镇上走走,能看到一些在京城看不到东西。”内阁待久了,她明白他们看到的事,也许只是有人想让他们看到的。

“你还是……帮皇上的忙啊。”潘秀轻叹。

“我不是帮皇上。”冬禾起身走向窗子,感受亘古不变的月光的拂面,“我是帮我自己。”当得知自己的生命建立在那么多人的牺牲上,她就注定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南行之路,惩恶扬善,鼓息民安,走进小家小户,探知民情,从税银到赈灾粮,实情上奏。沿途驿馆、州府、村镇,几乎都留下两人扶危济困的身影,迎风冒雪,披星戴月,个性鲜明的二人也为平静的当地留下一段独特的记忆。

走过冬残,迎来春至,三阳转运,时光荏苒,已过去四个多月。

正德三年二月。

从江阴县离开,冬禾和潘秀沿江而下,在一个小镇上买了干粮,来到郊外的江边生火、烤野味。

此处天高地远,壮丽空濛,无限蜿蜒的江面闪烁一轮残阳,对岸的山丘秀丽似青螺,引人开怀畅意。吃完了饭,冬禾来到江畔抱膝而坐,静静欣赏着这幅“影入平羌江水流”的唯美画卷。放空了片刻,依稀是相似的景,是谁在她耳边吟诵“半江瑟瑟半江红”,柔情婉约,难掩野心勃勃,霸气炽热的气息包裹着她的耳垂,都府厢房揪紧的帐帏,压抑的喘息,乱..伦的荒谬……平静美好的画面又被突然袭击的记忆打破,她打了个寒战抱紧双臂,看来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秽乱的回忆对象,她宁愿想象是杨瑾,但是她再也不是“完美无瑕”,怎能用这样肮脏的念头染指他?

“初春晚上还是冷,当心着凉。”潘秀为她披了件大袍,同她一起坐看江景。

“幸亏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待着还真有点难受。”冬禾裹紧外袍,仿佛这件衣服能给她带来天大的安全感。

“你也会怕孤独吗?”

“当然,世上喜欢孤独的人,大概也是不喜欢等待和失望吧。”冬禾抬手指着沿江而驻的渔船,朦胧炊烟透着橘红的点点星火,“你看,他们忙忙碌碌,到了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分享白天的收获,也是一种团聚的幸福啊。”

潘秀也露出羡慕的表情,比起镇抚司的打打杀杀,她更喜欢现在这样的天高云淡。想到今晚就要露宿野外,她不免担心,“咱们这一路帮的人可太多了,银子就快用完了,应该快到松江了吧?”

“取之于民送还于民嘛,库银我带走不少呢。要是钱不够用,大不了,咱们到饭馆打杂去。”

“打杂?”潘秀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皇上还打过杂呢!他笨手笨脚的,没少挨凤姐的骂。”几轮春秋已是梦中事,冬禾怡然浅笑。

啊——凤姐?是李贵妃么?潘秀把惊讶吞回肚子,跟不冬待久了,好像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两日后。

“吁——”一身粗布的车夫勒停马车,回身朝车内道,“二位公子,应府到了!”

冬禾回过神,给了车夫银子,一路走来,梅龙镇风景如旧,绿柳曳水,就是不见一个穿着蓝色格子纹院服的学生,倒是奇怪。

知道是冬禾登门,应墨林喜出望外,带了夫人和籽言到门口照壁去迎接,冬禾刚到院子里,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俏丽人影抱了个满怀,“不冬!没想到分开不到一年,咱们就又见面了!我好想你啊!”

“咱们缘分这么深,老天爷舍不得分开我们。”冬禾捏捏籽言日渐丰润的小脸,“见到你这个样子真好,嫁了人一点也没变化,一看就不是吃爱情的苦的人!”

“你取笑我。”籽言脸皮薄,当着众人羞起来,“这回你得住我家吧,我去找人给你安排住处。”

“好啊,少鹄呢?怎么没看见他?”冬禾看了看四周。

“他啊,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说是他父亲让他办什么事,十天半个月的不回来。”籽言嘟嘴表示不满。成婚之前两人整天鬼混在一起,成了婚反而聚少离多,这着实让她费解。

“这样啊……”冬禾想到了什么,流露出一丝歉意。

应墨林捋着胡子在旁边乐呵,眼底却划过一丝旁人看不透的沉肃,冬禾南下梅龙镇,是探亲访友这么简单么?当然不是,当朝太傅怎么会动辄离京,以他混了官场二十多年的嗅觉,大功有时候意味着大祸,而懂得从大功中全身而退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事情不出他所料,冬禾卸任太傅,和他一样,不想再掺和朝廷的事。

“那你打算干什么去?”应墨林请冬禾到厅中喝茶,听她简单说了辞官前后的事,虽然觉得她隐瞒了什么没有讲,但是他也没有细问。

“先留在这吧,继续当我的德业老师,和学生们待在一起,心里踏实多了。”好多啼笑皆非的事,她和朱正差点烧了藏书阁,帮程大官抢救梨树,帮籽福和乐文牵红线,举办放风筝比赛……三年了,故事里的人各奔前程,是时候创造新的故事了。

应墨林眨了眨眸,抬起茶壶续水,似有难言之隐。

冬禾这才知道,三年前郑王闯进书院为难她不成,命手下暗中篡改了应墨林的《元史纲领》,拿年份做文章,当时应墨林担心牵连无辜,故而解散了书院。

这事虽遗憾,但也不算坏事,侍郎的儿子做侍郎,尚书的儿子做尚书,朝廷官员彼此沾亲带故,结党乱政,应墨林的初衷是好的,但结果未必。

如何选贤举能,选拔出真正有志愿有能力兼济天下的人呢?她心中早有想法,但是要钱、要人。

籽言为冬禾安排住在应府隔壁,一间名叫“幽竹苑”的别苑,墙角竹叶菶菶,雅趣横生。

下人收拾出两间卧房,冬禾说有些累了,嘱咐籽言带潘秀到镇子上转转,置办些生活物件。

潘秀出门后,冬禾去了一趟金阁寺,拿了些香烛,沿着后山的小路来到魑魅林。

两年不见,坟前杂草又长了几寸,伴着野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寒鸦的鸣叫,冬禾满面悲怆地跪坐在墓碑前,摆出紫砂香炉,点燃三炷香,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族长,外公,还有我叫不上来名字的大家,我来看你们了。

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这片土地该是怎样的阡陌纵横,鸡犬相闻,哺育着人们的勤劳和善良,可如今这里一片焦土,每一粒泥沙都混合了至死不甘的血与泪。真正的魑魅魍魉不在被人践踏的地底下,而在一张张精心描绘的优雅面具下,风光大葬也免不了被人唾骂,她报不了这个仇,但总要为这件事做些什么。

如果我的生命还剩下什么意义,那就是让这善恶混沌的世间少些疾苦和眼泪,她虽不懂药理,但是治病救人这回事,哪里需要真正的药呢?

外公,皇宫一点也不好玩,我要留在这里,守着您,守着大家。

泪光闪烁,燃烧的冥纸灰烬随风飘了起来。

祭拜完先人,冬禾准备重开书院专收苦读生,她愁钱,但是不好向应墨林开口,应墨林两袖清风除了几处家产也不剩什么,正当她束手无策的时候,松江府布政使带人来了。

布政使是个明白人,大致猜出冬禾的来头,命人把几口箱子留下,便匆匆告退了。

“皇上还是惦记着你的。”应墨林看得出,这些银钱足足是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贴着户部的条,应该是出自国库,皇上这小子够偏心的,他当年告老还乡之后可没领这么多。

“皇上一向知恩图报,心眼好。”冬禾心里并不轻松,她离开的原因朱厚照全无所知,他定是怨死了她,恨死了她,没想到他还是舍不得她吃一点苦,世上不是所有误会都能解释清楚,但情分会持续。

有了这笔银子,冬禾很快重新办起书院,把原本的老师挨个请了回来,孔儒主管书院,仍然是副院士,地点还是从前的观自在书院,但是改了名字,叫:思邈书院。

应墨林一看便皱起了眉,“叫孔府书院,圣哲书院都行呀,你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不像书院倒像是医馆。”

“识字明理,医人医心,差不多的嘛!”冬禾仰头看着崭新的匾额,笑嘻嘻道。

应墨林不反对,就是门匾上挂着崇尚老庄学说的药王孙思邈的牌子,门里供奉着孔孟雕像,看起来多少有点荒诞滑稽。

整理书阁、裁制院服、修葺宿舍……万事俱备,冬禾亲自在一张巨幅纸上写下招生告示:明德为上,齐修六艺,英雄不问出身,有志者入门,免学费、食宿钱,装裱后扯上一块红绸子,挂在镇甸石坊下面,其他人抄录数份派发到邻镇。

不出五日,前来报名的学子们堵在思邈书院门口,不乏想来混饭吃的浑水摸鱼之辈。书院毕竟不是收容所,应墨林提议办个入学考试,筛出品学兼优的三十个贫门子弟,一些识趣的人便退去了。

一堆考卷中,一个叫宋仙舟的学子文章引起了冬禾的注意。文章前半段是利民疏的一部分,写得妙笔生花,见解犀利,颇有一股道破世俗的浩然正气,后半段,却讲了一段有关宫闱秘辛的神秘故事,虽是杜撰逸闻,却是非官场非在宫中待过难以描述的笔法。

冬禾决定见见这个宋仙舟。

是日春光明媚,晴艳的日光洒遍春风斋,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站在门口,来人一袭雅白缎袍,无纹无饰,两条浅蓝色发带沿耳后垂荡两肩,宋仙舟人如其名,人长得端正俊朗,气质灵秀,像是从清冷水面划着扁舟而来。

“姚院士你好,我是宋仙舟。”宋仙舟嗓音温淡,和于子雅接近。

冬禾正审阅书稿,抬头愣了一下,“没想到写出《郑妃赋》的,竟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头发短,见识长呀!”她还以为这是一个苦读多年的落第书生,整日混迹于说书摊,垂垂老矣了呢。

“呵呵,宋某也没想到,堂堂思邈书院的院士大人,竟是一位妙龄姑娘,这不是更让人不可思议吗?”宋仙舟谦逊道,深潭般的眸子掀起一丝波澜。

“这话可不老实,我不冬老师虽说不是家喻户晓,但也是梅龙镇叫得响的人物,你来我这报名,难道不知道我是男是女?”不冬微笑着离开书案,绕着他打量,他这衣衫料子不算贵重,发冠也仅是木簪,就是这发带结得够繁琐。

“百闻不如一见,传言怎比得上本尊。”宋仙舟垂眸一笑,却没有蓄意欺骗的感觉。

“你这是话里有话。”冬禾哼笑,“你祖籍是哪里?”

“武昌县。”宋仙舟抬眸昂首。

“你是湖广人?怎么会到松江府?”

“家道中落,我五岁就流落到了杭州,成日里饮酒作诗,以写书卖字画为生。”

五岁开始漂泊啊,冬禾软了眼神,在一摞考卷上拿起一本画着美艳仕女的小册子,“你的文章才交上来,后脚就流传于市井,甚至被刊印成书,这不仅是文采好,更是本事大。可我认为,这本《郑妃赋》的故事并不新奇,怎么就传得这么热闹呢?”

她大概看了看,文章以秾丽、悲情的文风写了一段北宋时期的宫廷秘事,说的是某位皇帝专宠皇后,但是一直没有生出子嗣,一次偶然,皇帝酒后宠幸了一名美貌宫女,宫女怀了身孕,却被偷梁换柱说成是皇后的儿子,宫女产子后,依旧待在六尚局养身体,不到一个月,死得不明不白。皇帝是位仁君,唯独在这件事上封犯了不可外扬的恶行,这个孩子后来做了太子,成为君王,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

“因为,有人说这篇文章在含沙射影。”宋仙舟面色从容,毫不忌讳的样子。

冬禾身体晃了一下,难道她逃到这里,兴王还不放过她么?“你自己写的文章,你不知道影射谁吗?”她近乎咬着牙说。

“知道,但是不写得风流华丽,绘声绘色,怎么能满足那些窥探宫廷秘闻之人的好奇心呢?这只是谋生之道,如果宋某因此获罪,也只能自认倒霉。”宋仙舟随性地交握双手。

“你倒坦荡。”冬禾抒了团郁气,“本院士收你了,明日你就来书院报到。”

宋仙舟愣了一下,随即弯腰作揖,“学生多谢院士。”

冬禾定定地看着他,知道办书院可能遇到坎坷,结果一上来就惹了个大麻烦,偏偏她最擅长的就是把隐患留在身边,变成不是隐患。

四月,京城芳菲正盛,一连串嘚嘚马蹄声从德胜门驶入,马上的人拂柳而来,停在杨府门口。

杨久打开大门,高兴得朝堂屋里喊,“老爷,二公子回来了!”

杨廷和停下逗鹦鹉的动作,眼前一糊,不知是老得眼花还是泪水洇的,他曾想要杨瑾以文才入仕,杨瑾先是故意落榜,又入行伍,从望子成龙到只盼他平安,杨廷和已经别无所愿。

“肩膀宽了,脸颊黑了,眉毛粗了,瑾儿,你吃了不少苦吧?”饭桌上,杨廷和不停地给杨瑾夹菜,他太了解这个儿子的性格,人缘好,讲义气,没有世家公子架子,打仗能当军师,屯田也能跟士兵一起挥耙子。

“还好,叶将军对我很是照顾,就是我这么一走,挺对不住人家的。”杨瑾浅浅叹气。

“怎么说?”

杨瑾慢慢停下筷子,“叶将军想把女儿许配给我,我……辜负了他的美意。”

“哎!”从父亲的角度,杨廷和当然希望杨瑾早日良缘美满,过上安逸踏实的日子,但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不喜欢叶家千金,留在京城慢慢物色,总能碰到合适的。

一顿饭,杨瑾吃得很快,对着门口东张西望了一阵,便要踏出门去。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杨廷和叫住他被夕阳泼洒的背影。

“太傅府。”

“你不必去了。”不忍触及的字眼,终究要面对,杨廷和走到杨瑾身侧,“她已经辞官,和潘秀离开京城半年多了。”察觉到杨瑾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继续道,“瑾儿,命里无时莫强求,为父说句到家的话,几个月的缘分,真的值得你穷追不舍,耽搁一生吗?”

杨瑾怔怔地望着天际暗红洒金的云霞,袍角掀起一个凄凉的弧度。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卿本太傅大人
连载中明时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