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有。”珀尔说。
“没有人追过你?”
她从盘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有,但接触之后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霍利问。
“距离产生美。我当时觉得。“珀尔说,“就是两个人如果太过靠近,就会像帧数不大的照片放大后失真,或者像纸张出现毛边那样。和不感兴趣的人吃饭,聊那些学历、兴趣爱好、情感经历之类的,我觉得很无聊。所以只说过几次话,就没再接触了。快吃饭。”
霍利吃了口豆腐。
“你会答应和不喜欢的人出门吃饭吗?”他戳着炸鸡问。
“嗯。我积极融入社会呢。”珀尔把炸鸡丢进芥末酱里,涂抹均匀。
霍利看着她的动作,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然后看着珀尔把那块炸鸡丢进嘴里。
“你一会儿不准亲我啊。”他说。
珀尔看他一眼,说:“万一和不感兴趣的人聊着聊着就来感觉了呢?”
接着就被霍利扇了一巴掌在胳膊上。
珀尔笑了一下,直觉某人的活力回来了。
“那我呢?”霍利又问,“我什么时候失真?”
“你不是照片。你是9D的。”
珀尔换了双筷子伸进他的豆浆橘子冷面里捞了一块橘子吃,味道还行。
什么别人是照片,他就是立体的骗人话术?
霍利:“你敷衍我。”
珀尔:“没有。”
“就是在敷衍我!”霍利大声一点,声音有起伏。
“真没有!”
其实就算她是骗人的,他也开心。
霍利问她还吃不吃,然后把另一块橘子也夹给她。
结账的时候,珀尔对老板娘说,这是我男朋友。
虽然珀尔可能是为了替他省钱,因为餐厅门口的大软板上写着“情侣八八折”。
但他肯定不会问,他不想让珀尔觉得自己在意。
他们从商场出来,外面又开始飘雪。春天总是雨雪交替。
街上很热闹。珀尔站在卖气球的老伯的摊前,买了个粉红兔子气球系在他手腕,说,给你道歉。
好吧,他还是想问。
“你刚刚跟老板说我是你男朋友。”
“不然说你是什么?家养小精灵吗?”
“可是刚刚当着那两个女生为什么不说?”
“……”
珀尔已经往前走了。
霍利举着手看了一眼,没看气球,主要是看珀尔在他手腕上系的蝴蝶结。
在珀尔的高雅外表下,有一样很不容易被发现的东西——羞涩。
2.
今天晚上,艾丽在珀尔屋里用投影仪看霸总连续剧。
两人一左一右的坐在艾丽两边。霍利眼神忧怨地看霸总把女主按在墙上说我不想现在就要你。
艾丽忽然扭头,问他:“你也爱看这个?”
霍利平平眼:“对,我爱看。”
珀尔反正不爱看,正用手机跟什么人聊天。
霍利爱看的确实也在这个屋里,他稍微把身子靠床,从艾丽背后看珀尔。
她笑得很开心,在跟谁聊天?珀尔起身去上厕所,手机反面朝上丢在床上。霍利盯着她的手机壳发呆,把目光移回屏幕时,撞见艾丽正用那种调侃的眼神看他。
“你知道珀尔是同性恋吧。”她说。
霍利愣了几秒。
我不知道。
他眨了一下眼。
“同性恋,”艾丽看他没反应,又强调一遍,“天生的。”
胡说。
珀尔不可能那么前卫。
她暖被窝的方式都很老派。
一人一条被子,左叠一下右叠一下,然后把尾部掖一下。两条被子并排挤在她很小的床上,虽然挨着,但泾渭分明。珀尔的那条是黑白条纹搭配大奶牛头,和新换的床单一套。他刚刚去洗澡的时候,珀尔把他的被子从楼下抱上来,把客人用的白色被罩换上了白底紫花带蕾丝边的被罩,连同枕套也换了。
首先,珀尔给他换被罩的行为可能是出于想让他有归属感的想法。其次,他现在看不得蕾丝边。
不是,艾丽到底什么意思?
已知,珀尔主动说他是她喜欢的类型,一次。亲口承认他是她喜欢的类型,一次。说他是她男朋友,一次。说即使没有必要也想联系他,一次。解释过为什么喜欢他,一次,虽然原因轻浮。珀尔说他长得很漂亮,他是有点女性化的长相,糟糕。珀尔主动追的他,攻守分明,大糟糕。然而,珀尔还说他是最可爱的人,一次。但这个冲击力比较大,占比应该大一点。珀尔说他有点快,……嗯,这个很糟糕。不过珀尔也说过感觉很棒,这个没数,但肯定比上一句说得多多了。但是女生在这事上会撒谎,但是也有可能是真的,但是撒谎的概率比较大,但是如果珀尔是同性恋,怎么可能主动跟我说这话?哦,她也有可能是双性恋。好吧,那这个暂且不算,上一个也不算。
珀尔有一点点的可能是利用我吗?
珀尔推门进来,就看见他盯着床上的两条被子看,小小地心虚,边用毛巾擦头边问:“你不喜欢这个被罩吗?或者你睡我被子。”
霍利摇摇头,钻进被窝。但是表情像个蔫吧儿茄子,整个人很乖巧地窝在里面看她。珀尔坐到床上,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前几天从我房间的书里找到了你的剪像,那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霍利突然出声问。
“什么照片?”
“就是,夹在一本物理书里的那张,你把自己剪下来了。呃,是你剪的吗?”
珀尔想了想,说:“是,高中。”
“哦。”
珀尔掏出吹风机,插上电。
霍利说:“我也想帮你吹头发。”
珀尔把吹风机递给他。霍利坐起身,温度开的是白天她用的那个档位。
“你长发也很好看。”他说。
“我好看?”
“嗯。”
“没有人说过我好看,他们只夸艾丽。”珀尔笑一下。
“怎么会?”
“和我们两个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艾丽更漂亮更好相处。”
“可是我觉得你更好看。”
“哦,你也细看过艾丽?”
“喂!”
“艾丽刚刚跟你说我什么了?”
霍利不说话了。
“不是吗?那我其他地方有没有惹你——”
“你怎么知道的?”霍利打断她。
“你好像不是因为被子生气。”
“怎么看出来的?”
“魔法。”
霍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安静给她吹完头发,把吹风机关掉,然后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从背后抱她。
“她说没准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她跟我说你和前任分手之后把所有的两人合照都剪了,然后把对方扔掉,因为你忘不掉人家。
“哦,那我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亲我一下。”
珀尔在他脸上啵了一口,然后说,“我真的喜欢你。”
霍利看上去兴致不太高,但是装作很高兴。
“我知道,毕竟你觉得我很漂亮。”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她还说你这个人肤浅得可怕。”
“这是霍利想说的吧。”
“被子的事情我也有点生气。”
“好吧。”珀尔笑了一下。
“我要和你睡一个被窝。”
“我今天来月经,可能会弄到你身上。”
“没事。”
“行。”
“我要抱着你睡觉。”
“行。”
“你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我觉得你很可爱。”
“骗人。”
“真的。”
3.
珀尔把他的那床被子卷起来,放到椅子上。霍利就立刻摊开她的被子,然后躺进去。他觉得他们有点像年代剧里的老头儿老太太。
老太太似乎每次都睡得特别快,但是老头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突然坐起来,晃她的肩膀:“你知道,如果你只有我长得漂亮一个理由,我会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吧。珀尔,如果你遇见比我更好看的人,或者觉得我不再好看了怎么办。”
珀尔叹一口气。
但是霍利觉得珀尔比看上去要纵容他。
“躺好!被子漏风了。”
“哦。”
霍利又躺下,把被子给人盖好。
“珀尔,要是,我是说比如啊,一个没什么内在的人,只要长得顶漂亮,你就会喜欢吗?”
“你是觉得自己长得顶漂亮吗?”
“我说比如。”霍利掐一下她的脸。
“内在是指?” 珀尔睁开眼睛问。
霍利马上把头挪到珀尔的枕头角儿上去。
“比如,学识、温和、善良、正直之类的。”
他在心里想,总之是我没有的东西。
珀尔想了想,说:
“但我认为,人的性格、谈吐、道德观其实都经过自我修饰,比较像精心设计的表演,而不是真实原貌。
比如,一个‘善良’的人可能只是在扮演社会认可的剧本。所有‘内在’都必须通过符号,比如语言、行为、审美之类的东西表达,本质上,还是‘另一种外表’。”
人们对‘内在’的理解也永远受自身偏见和**的影响。我爱的不是对方的本质,而是我投射的幻想。我觉得我会这么想。”
珀尔的声音,滑入一片绝望的荒原。
霍利同时感到窒息。
这很奇怪,共同呼吸的频率也发生在谈话里。
他听见珀尔真诚地说:
“ 宣称爱内在的人,往往爱的是一套符号,像你说的,温柔、正直、善良这些标签,而非真实个体。我说我爱你这个人的内在,或许过于轻浮了,那个是爱还是只是个人化的解读啊?倒不如直接说我觉得你漂亮。”
“那岂不什么也不值得爱。”霍利说。
这个问题珀尔想的比较久。她最终说:“但是人能感觉到自己想靠近对方的心,对吧?”
“也是。”
珀尔闭上眼睛。
“珀尔。”
“嗯?”
“你现在仍然想靠近我吗?”
“对。”
珀尔一般说对就是真的。
“珀尔。”
“嗯。”
“我想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珀尔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这人不止对她的被窝发起占有宣言,还想和她挤在一个坟墓里?
纵使她缺乏情感经验,这点区别珀尔还是知道的。
被窝比较大,坟墓却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