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五天(3)

1.

在霍利来到这里的前一天晚上,珀尔做了一个关于他的梦。

她变成一座贫困岛屿上的小孩,一些来这里的游客会从甲板或小船上向清澈的浅水区投掷硬币。当地儿童或青少年会跳入水中争抢这些钱。这项活动逐渐演变成一种"表演",长而久之,部分游客将此视为一种独具异域风情的惯例互动表演,也自私地认为这是简单直接的“帮扶"当地穷人的方式。

珀尔在梦里是不屑于下潜捡硬币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从海中上来的同伴指着她的钱袋子说:”珀尔捞得最多。“

珀尔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湿的。我什么时候下的水?

霍利骑着白象来到海边,他说他从东南亚来。他的大象身上挂了很多钱袋子,还有金灿灿的装饰。很多人围上去。

简拼命把珀尔的钱袋子往岸上拖,这让珀尔潜意识里觉得很危险。

但她说:“你快点啊,珀尔,你快点。”

“有没有贝壳?”霍利到处问。

“没有,但有金币。”有人说。

“不行,金币换不了贝壳。”霍利说。

“你去问她。”那个孩子指着珀尔说。

霍利骑着大象过来,栈道的木板被震坏,钱全落下去。简很生气。

“你为什么不快点,珀尔?”她说。

“我从哪儿找贝壳?”霍利坐在大象上问珀尔。

“你问我,我问谁去?”珀尔答。

然后珀尔就醒了,看见熟悉的天窗。

——————

珀尔坐在床边吹头发。

霍利趴在床上,用手抚过她的脊背,他把珀尔的蓝色条纹衬衣从裤子里抽出来又塞进去,这样循环往复着玩。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霍利说:“我想吃多加奶油的巧克力。”

珀尔把他逮起来,吹他的头发。

霍利希望拍摄永远不会结束。

出门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珀尔拿了两把伞。霍利说,我们可以撑一把伞。珀尔说,有两把的时候,就少搞幺蛾子。

“你这次想吃什么味儿的?”霍利在路上问。

“我其实不爱吃甜的。”

“那你还陪我去。”

“因为我被你迷得要死。”

“那你不拉我手现在?”

珀尔拉上他,说:“怕你手再麻。”

霍利笑嘻嘻,点了一下脚尖,晃了晃手,说:“我们今天晚上在外面吃饭吧。”

“行。”

“你什么时候开学?”

“再过十几天。”

过了一会儿,霍利问:

“你开学之后还会和我见面吗?”

“或许。看做什么。”

“我们一起去那个博物馆做蜡烛吧。**心型的。”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恶俗活动不要找我。”

“你嘴太毒了。”

霍利站着盯老板把他的蛋糕装袋子的样子很呆。

“霍利,”珀尔叫了他一声。

“干嘛?”

珀尔和他离开了甜品店再问:“你成年了吧?”

他的那把伞现在收起来,在珀尔手里。珀尔举着幺蛾子。他刚拆完包装,往她嘴里塞了一口抹茶蛋糕。

“你现在才问?”

“才想起来。”

“我看上去像没成年吗?”

“行为像。”

“要是没呢?"

“我求你不要报警。”

“你应该去做搞笑艺人。”

“颜值不允许。”

“成年了,我身份证上的年龄虽然是十七,但比我真实年龄小两岁。”

“珀尔,小说里不是女生做完这种事情会累到第二天起不了床吗?”

“你少看娇妻文学。”

“就算没那么夸张,你真不累吗?”

“嗯,你有点快。”

“什么!”

霍利的头顶到伞顶。珀尔把胳膊往上抬了抬。

珀尔:“你别乱动。”

霍利:“你骗我的吧。”

珀尔:“十七八岁正是听不得真话的年龄。”

霍利:“我讨厌你。”

珀尔:“好的。”

霍利:“珀尔——”

霍利觉得珀尔这么说,一部分是为了讽刺他刚刚说的话,另外一部分可能真的是因为他今天确实表现的不好。但他祈祷后者占比小一点。

哎?话说上帝管这种祈祷吗?

珀尔:“好吧,我也挺累的,所以今天晚上的睡觉可以取消吗?”

霍利:“那我今天晚上还能去你屋吗?”

“去干什么?”

“用你的投影仪看电影。”

2.

两人刚走进商场,就被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快步截住。

其中扎高马尾的女生更显大胆,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霍利,语气带着几分紧张:“请问你是霍利吗?”

“我们是你的粉丝!”高马尾女生语气满是惊喜。

“可以帮我们签名吗?”她问,从书包里掏出笔盒。

霍利一直默认网上只有对自己的嘲讽,此刻被人当成“偶像”,感觉有点奇怪。

珀尔悄悄松开他的手,后退半步站在一旁,神色平淡。

他接过女生递来的黑色记号笔,冲那两个女生露出一抹有些腼腆的笑:“你们想签哪儿?”

高马尾女孩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保温杯,另外一个短发女生拿出一个帽子。

霍利没练过签名,握着笔的手踌躇了几秒,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显得有些窘迫。

“哥哥,这是你女朋友吗?”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女生说,眼神在两人间打转。

霍利下笔的动作停顿一瞬,下意识看向珀尔。

他也想知道呢。

珀尔淡淡开口:“我在那边等你。”说罢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座位。

“……”

“……”

哦,看来还不是呢。

等他回过头来,珀尔刚刚指过的那个位置没有人。

不远处奶茶店前,珀尔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正静静等着他。

“拿着。”

霍利走过来的时候,珀尔把一杯很冰的红豆奶茶递给他。

霍利伸手接过奶茶,下意识用指腹轻轻按着塑料袋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脸色不太好看。

“不喝吗?哥哥。”珀尔侧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霍利脸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哥哥。”

珀尔把手机的热搜给他看,他的唱歌视频的转发下面,很多人说他有邻家哥哥的气质。

霍利黑脸微热,刚刚那阵别扭还没过去,再一个,让珀尔看自己的视频很羞耻。

他围魏救赵,小声反驳:“你比我大!你不能叫!”

“比你大就不能叫了?”珀尔收起手机,把自己的那杯插好吸管,“我还以为是粉丝都可以叫呢。”

“那你是我粉丝吗?”

“是啊,哥哥~”

珀尔有时候特别欠,心思很难猜,看着特别喜欢他,其实不是。靠玩笑躲过去问题的狡猾鬼。

霍利眼神凉凉,瞥向这位逃兵。

“你要是建国,我第一个开挖掘机修路。”珀尔和他对视,说得特别虔诚。

“哦。”霍利便拖长声音,边从袋子里拿出吸管,拆开口子,一头叼在嘴里,一手扯包装。

这种时候,不要理她才能显示出自己在生气。

珀尔就又叫了他一声“哥哥”。

“哎呦,”霍利吐气笑了一声,“你是真吃醋还是假吃醋?”

“有人喜欢你,我不会不高兴,关吃醋什么事啊?”珀尔笑了一声。

霍利哼哼,他在意的不是这个,接着又牵起珀尔的手,讲别的事:“那你知道吗,有个作家叫poorer。”

“哦,那他该是真正的穷人了。poorer可翻译不成‘可怜的’意思。”

“你今天怎么不带眼镜?”

“擦镜布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你也会丢三落四吗?”

“会,”珀尔说,“吃什么,我们?”

“我想吃韩餐。”霍利说,“你戴眼镜看起来很聪明。”

“我IQ有135.”

“果然。我没到100.”

他们找到一家韩餐厅,在一个空位坐下。

“逗你的,我没测过,把人的智商量化很讨厌。”珀尔说,接着拿起手机扫码点单问,“想吃什么?”

“炸鸡,冷面,我要吃橘子豆浆的那个。”霍利窝在里面的位置,正脱外套,“你不准结账,一会儿让我来。”

“行,我要吃脊骨汤。我不戴眼镜看起来就很笨吗?”

“里面有加豆腐吗?我也要吃。”

“有。”

“我还要喝米酒。”

“行。”

“你本来就很聪明。不过智商测试在精神疾病方面很有用,医生可以知道侧重哪方面的训练。”

“好吧。”珀尔把手机放下,按压两下免洗酒精洗手液,“那你侧重那方面?”

“肢体跟认知配合训练之类的。”

霍利大吸一口珍珠,用食指点点她的胳膊,叫她看自己。

“你猜,我一下子吸了几颗?”他含糊不清地哼哼。

“三颗。”珀尔挑挑眉,看着他的嘴巴,眼神晦暗不明。

霍利点点头。

然后他吞下那口,说:“这次你再猜”,又吸了一口。

“还是三颗?”

霍利摇头。

“五颗?”

霍利再次摇头。

珀尔的表情已经变得无奈了,不知道为什么要陪他玩这种智障游戏。

“四颗?”她微眯了一下眼睛说。

霍利还是摇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笑。

珀尔:“……”

“霍利,”珀尔突然正色,声音严厉地叫他。

“唔?”

“再让我猜,我就抽你。”

“噗咳咳咳……”

霍利呛了一口,倒不是真觉得珀尔会抽他,就是珀尔从来不这样说话。

珀尔从旁边抽纸给他,霍利拿着擦下巴上的奶茶,珀尔又抽了两张纸,给他擦衣服上的。

霍利突然想起,他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珀尔也给自己递纸了。

珀尔抬头瞧他一眼,霍利眼角抽了一下。

还是狠狠的一下,他感受得到。

霍利对着镜子看过自己面部痉挛的样子,虽然只有眼角那里的神经抽动,但是可以带动几乎整张脸的肌肉变形。总之,很丑。

珀尔离他这么近。

两个人都沉默一瞬。

然后霍利先开口了,他说:“很丑吧。”

这时,服务员把冷面和小菜端上桌,两个人还面对面地侧着身弯腰。

霍利率先想要转过去,珀尔捧住他的脸。

服务员还在,霍利想。

但是很快,服务员离开了。

“很可爱。”珀尔说。

适当填充点细节会让语言变得真实可信。

她说:“你和小猫一样可爱,真的。”

霍利把头低下,他主要是害怕尴尬的事情再次发生。

珀尔放开他,转正身体,从筷桶里拿筷子和勺子放进冷面碗里。

有时候他们的对话不停止,是因为尴尬会夺走一切呼吸。

霍利缓缓地接着擦自己身上的奶茶,其实没什么可擦的了。

他又整个人贴在椅背上,试图找到支撑。

3.

“你的小猫叫什么名字?”他问。

“它不是我的。”珀尔没抬头看他,只是伸手把他手里的纸团扣出来,丢进外面一侧的垃圾桶里,“我就叫它小猫。”

是因为不是自己的猫所以没有起名权,还是因为没有起名权所以不是自己的猫?

霍利:“为什么不取名字?”

珀尔:“我只认识这一只小猫。”

霍利:“我以前养过猫,但是后来我突然对猫毛过敏了,所以尼娜不让我养了。”

“那你从瑞士运回来的那三只呢?”珀尔问,这次转头看他了。

“尼娜第一天早上在餐桌上讲的。”她补充道。

霍利冲她笑了一下,说:“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时他不信任托运,硬是一只一只地坐客运带回家。

“它们去年夏天被送给福利机构了。我偶尔会去看它们。它们都还认识我,还叫我给它们起的名字。一只花纹的叫葱葱,黑白的叫牛奶,白色的,长得最像和你玩儿的那只的,叫天使。"

霍利顿一下说:“我手机里有照片你想看吗?”

珀尔点点头,接着凑得他近一点,霍利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机。

珀尔以为照片里会是猫的单独照,外加不超过十分之一的背影。但霍利给她展示的照片里,猫只占了不到二分之一的位置。

比如有一张,照片的主题是一盘撒了的意面,一只花纹橘猫在右下角露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头。还有一张动态照片,牛奶和天使挂在白色窗帘上,互相踢腿。

那些乱糟糟的背景——撒了的食物、被抓破的窗帘、地上滚落的毛线团——才是照片的灵魂。如果少了这些,照片就变味了,会朝着某种奇怪的、过于工整的方向偏离。这些事件背景是照片灵魂的一部分,没有它们,照片和标本无区别了。

“你很会照相。”珀尔说,“构图很精准。”

“我学过一段时间美术。”霍利点头承认,毫不谦逊。

她知道,网上有他的父母疑似似通过他的画洗钱的传闻。霍利卖出去的第一张画,在一位艺术家的艺术展上,以九百二十美元的价格成交。但在珀尔看来,那只是一幅普通的油画:由各种蓝色和白色的油料堆叠,再加上点贝壳。

如果抛开他父亲显赫的姓氏,这幅儿童涂鸦的去向,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当作有意思的习作,挂在某个普通画廊的角落无人问津,甚至根本不会被展出。但当它被贴上“国际明星之子”或者“豪门继承人”的标签后,价格后面的零可以随意添加。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和小猫拍几张。”霍利又说。

“它害怕镜头。我捡到它的时候,它正在被小孩抓起拍照片。自从那儿之后,它就没办法面对镜头。”

“哦,好吧。”霍利视线从手机屏幕转移到她脸上,反应了一下:“我以为你那个时候讨厌我。”

“噢,”珀尔回想起什么的表情,“不是因为针对你才吼你的。抱歉,那天我情绪不太好。”

原来她也知道那天对他不太礼貌。

霍利回给她一个微笑,让它尽量只有友善的意思。

“小猫有妈妈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它只是每天过来吃东西,晚上找我玩,我不养它。”

霍利想起来简不让猫进屋。

霍利:“这样不算养了吗?”

珀尔:“嗯,它是不喜欢着家的类型。”

“而且,”珀尔补充,“世界上没有‘我的’这回事。”

炸鸡这个时候也上桌了。

珀尔结束关于猫的对话,拿起粉罐,问霍利想要雪花粉还是甘梅粉。

“雪花粉。”

霍利也凑到桌边,他解释:“我的病,原先很严重,经常会全身抽搐,像那天晚上你看见的那种。经过治疗之后,好点儿了,现在全身抽搐的情况很少出现,就剩下、面部痉挛症,这个经常发生,像你刚刚看见的那样。”

这个他今天已经说过了。

“所以,我那天晚上真的把你吓到了吗?”珀尔把撒好粉的炸鸡夹到他盘子里。

“嗯。”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准备点儿赔礼之类的。”

“不用,我是、情绪一激动就那样。“霍利低头吃东西,情绪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

“而且我第一次还吼你了,确实应该给你点儿赔礼。”

“那你还欠我五毛钱的糖没买呢。”霍利扬起脸说。

珀尔笑了一声:“我都忘了,都给你买。”

脊骨汤也上来了,珀尔把豆腐捞出来给霍利。

“珀尔,你之前有过喜欢谁吗?”霍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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