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五天(2)

不知过了多久,霍利感到有人拉着他的手。

霍利睁开眼,珀尔正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举着本书在看。

他有一瞬间慌神,之后试图理解这里不是精神病院,不是尼娜关他的那个房间,这是哪儿来着。珀尔在这儿。对,珀尔。然后他完全忘记了关于珀尔已经不喜欢他的事。

霍利活动下手指,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珀尔朝这边看过来。

“几点了现在?你课上完了吗?”霍利笑着问。

“刚五点。”珀尔说,又停顿一下,回答他,“我课上完了。”

她窝在床沿上,此刻,正用小拇指压在未读的书页上,平衡翻页的大拇指。

霍利扯出一个笑,把他们牵着的手举在珀尔面前问: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我刚来。”

“可是我的手都被你握麻了。”

“不是我,是你压着胳膊睡,你胳膊肯定也麻。”

霍利轻轻地笑,窝在被子里面看她,笑容疲惫又温柔。

珀尔把书反扣在边桌上,俯身去用额头碰碰他的额头。

“你睡好长时间啊。”她说。

霍利闻到珀尔身上的香气,感到体内一股电流窜遍全身,但紧接着,这个刚刚通电的坏娃娃就想起来刚刚在楼下见过珀尔的事情。

珀尔当时没有追上来。

霍利的身体失去了反应。

珀尔那时候没有追上来,珀尔不喜欢我了来着。

“你怎么了?”珀尔起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这是一个太过温情的动作,一下子就让霍利找不到关系的边界。他搞不清珀尔到底是什么意思,分手还是不分手?

“醒来就可以看见珀尔守着我”这样的事情今天发生了两次。他在想这个。霍利意识到这个时刻他非常、非常喜欢珀尔。

“珀尔。”

“嗯。”

非常非常喜欢可以算爱吗?

“怎么了?”珀尔看着他的眼睛问。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额头有点凉。手心现在很温暖。那是因为放在被窝里,她的手明明应该是全身最凉的部位。珀尔说话的声音总能贴近他的耳朵。这很特别,因为对他来说,很多人的谈话会悬挂在天边。但是珀尔的一次都没有。

霍利难以启齿自己是如何调动一切感官去感知她的存在。人类陷入恋爱的时候为什么如此像动物?我爱你,越是意识到这一点,绝望越是充满了整个身体。我甚至、甚至不知道如何更进一步。我想要询问的时候,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没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无可奈何。霍利不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正在犯病。眼角又变得湿润。

可能、要和珀尔说分开就分开的事情,他做不到了。

谁让珀尔总这样对他?

“你要是不爱我,就不能这么对我。”他要对珀尔说这句话吗?还是“你知道你不能跟别人一样吧。”这句?

还是“我现在幸福得比较想一瞬间死去。”这种疯话?真不公平!珀尔不能体会我的十分之一!

“你现在想不想做?”霍利问。

“不想。”珀尔说,“我比较想和你这样说说话。”

那也是他想的。

“那你先亲我一下。”霍利脆弱地拉起嘴角。

“亲哪里?”

“都可以。”

然后珀尔叫他闭上眼睛,亲了一下他有点湿润的眼睫。

他要快一点,让珀尔不再看他的脸。

“你也进来躺着。”霍利说。

“你有觉得身上哪里难受吗?”珀尔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不真实。”

珀尔躺下后,霍利叫她面朝外,然后从后面环抱住她,仿佛找到了支点。

“你不问我是什么病吗?”

“不问。”

“你——”

“你还——”

“我觉得我应该知道得差不多了,你可以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这个。”珀尔说。

霍利开始流眼泪。

“我没有不想给你讲。主要是癔症……”霍利断断续续地讲,“刚进精神病院那会儿,我发病会没有预兆地浑身抽搐,四肢……不受控地那种蜷曲……情况特别不好的时候,护士会给我注射镇静药物。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就……面部痉挛症你听说过吗,我现在主要是那个。我得服用调理神经的药物。”

“我一开始觉得,医生判断人是不是精神病很草率……就是标准什么的、很难让人信服……我觉得自己没问题,但是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发病的时段,自己都记不住……尼娜、尼娜说……”

霍利讲出来下面的话。珀尔握住他的手:“没关系,霍利,我们也可以讲点别的。”

霍利把脸上的眼泪在枕头上蹭掉,然后凑得近一点,把鼻尖贴在珀尔的头发上。

“昨天晚上之前,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想做那种事。”

霍利抓住她的手指,然后交代自己的一部分过去。他对这方面的所有事情都是能避则避。他说,父亲出轨很多人,而尼娜的反叛致使他们离婚。

大概是他小学的时候,尼娜常叫圈内好友来家里聚会。是那种聚会,他对珀尔这样描述。

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挑这件事情对珀尔说,可能是因为尼娜让珀尔知道他有病,而他想扳回一城。

那些荧幕上的光鲜亮丽的脸私下神情狂乱,景象不堪入目。常常他下学回家,尼娜已经磕得不省人事。她一开始还避着他,后来避也不避了。她喝得很醉,哭和笑同时发生,频频拥抱和亲吻不同的男女,他们都不穿衣服。尼娜有时会认出他有时不会。有次叫他把泡了烟的酒给服务人员喝。

霍利说很多时候他的病只是大脑因为暂时无法做出反应而产生停顿。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停顿会频繁地发生,一直停顿的话,身体就会随便做出点儿其他反应。之后就会变成神经病。

霍利说完这些就停止了,他暂时不想让珀尔知道太多。

珀尔没有说话。

他想珀尔的沉默或许是因为他把话题变得太有点沉重。这些话他从没对别人讲过。他敢跟珀尔讲这些,因为她很有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联系他了。珀尔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确定关系的话。

他们就是,珀尔把他当成是,暂时的东西。

很不公平的是,此时此刻,她是霍利最喜欢的一个人。

我好想不那么在乎你。

珀尔想安慰他,就像疗愈师在受伤的地方施魔法一样。但她这个人其实木讷得很,尤其对着别人的伤口。她有时候没办法把想法转化成语言。况且据她所知,他全身上下唯一算得上实际伤口的东西,只有左手臂上的那道牙印,还是她昨天晚上咬的。于是珀尔把他的袖子卷起来,用手摸了摸那里。

霍利把她抱紧,在她耳边破涕而笑:“你确定你不想要?”

珀尔说:“你或许应该分辨什么是真实想法什么不是。”

“我都说我的事了,你不讲讲你的事吗?”他对珀尔说。

“好吧,我大舅今年过年的时候缠上了官司,因为邻居家的痴呆女儿指认他强口,虽然没有证据,但是赔了十万块才和解。我二舅这几年一直和初恋女友藕断丝连,二舅妈被气进医院好几次。他们的儿子去年刚结婚,今年还生了小孩儿。我三舅在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没人的公路上,停下摩托车,试图强口他表妹,也就是我的某个小姨,那个小姨很多年之后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外婆。”

霍利短暂沉默两秒,珀尔安慰人的方法真奇怪。

但是他的头脑清醒一些了。他们在聊天对吧,而不是珀尔单方面地安慰他。

珀尔:“你看吧,世界比你想象的要糟糕很多。”

霍利:“我以为你会跟我讲一些,比如世界还是很美好的那回事。你的祖父母还好吗?”

珀尔:“不知道,我不关心。我从小在这方面情感淡薄,联系他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必要。”

霍利:“如果你再也见不到我,你会想我吗?当我们再没有联系的必要的时候。”

“我们现在也没有联系的必要。”珀尔说,“我想我应该会。”

霍利:“你这个先抛一个真回答再安慰一句的说话方式是单为我创造的吗?”

珀尔:“对。但是后面那句也是真的。”

霍利:“好吧,你看上去真的什么也不关心。”

珀尔:“我是说你是我没有必要也想联系的人。”

霍利短暂失语,然后他的语气微微扬起来:“我看不出来。你对我不主动。”

“你也不热情。”珀尔说,“你希望我主动一些吗?”

“嗯。”

“我哪里不主动?”

好吧,珀尔没有不主动。她还是追上来了。

霍利包裹住她的肩膀,抓住她的手,一起翻书里的书签。同时偷偷把新的眼泪在她的衣服上蹭掉。

霍利:“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上来?你动作有点慢。”

珀尔身体僵了一秒:“我以为你不想我看见你哭。”

霍利:“确实不想,但是我想你在我身边。”

啊,他似乎过度坦诚了。

珀尔:“行。”

行是什么意思?

珀尔:“其实我觉得表达喜欢和表达掌控有点像,我很少因为有人说喜欢我而开心。”

霍利:“你也是神经病。”

珀尔:“做神经病是一种什么体验?”

霍利翻到一个枫叶标本,说:“如果你想尖叫大哭破坏东西之类的,你就可以立马去做。但也有时候,你是因为控制不住才那样。”

其实他略掉了其余的东西,比如他动不了的样子很丑,五官抽动的样子很丑。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像活着。身体哪里都痛的时候却动不了。

珀尔:“那看来我做不成神经病,我自控力很好。”

霍利:“确实。你不太关心别人。我觉得你对别人的控制心太弱,对自己的控制心太强。”

珀尔短暂沉默,说:“可能。”

她拿出来用一朵樱花标本做成的书签,塞到霍利手心里。

霍利翻来覆去,用手指在花瓣纹路上面摸:“你超级冷漠。”

珀尔无奈地说:“好,对不起。”

霍利:“你在楼下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珀尔:“我只是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该说什么。”

珀尔:“我不知道如何跟人相处得舒服。我大部分时候都尝不出来面有没有夹生。”

霍利:“你很会照顾人,没有人跟你待在一起会不舒服。”

珀尔:“我是说让我自己舒服。”

珀尔把一个司母戊鼎状的叠纸标签拍到他手上。

霍利抓住她的手,说:“那是别人的部分。大部分是。”

霍利:“而且,我能尝出来。”

珀尔笑了几声,说:“你确实,你那方面太挑剔了。”

霍利咬了她后颈一口,他说的不是那个,又强调:“说不出来的时候,也得来找我。”

珀尔:“好。”

霍利:“什么是真正的想法什么不是?”

珀尔:“这对每个人不一样。你得先明白你的诉求。”

霍利:“我的诉求是什么?”

珀尔:“你问我?”

霍利:“嗯。”

他翻到一只用紫色纸叠的小青蛙,把它拉得立体一些,然后摊开珀尔的手掌,试图让小青蛙在她手心里跳起来。

珀尔:“我认为你现在的诉求是一顿晚饭。想好吃什么了吗?”

霍利笑,放弃青蛙,又拿起鼎。

“你这个鼎很像国家博物馆里面的那个。我之前在那里做过一个类似的书签。你知道那个吗?很多……情侣,都去那里做手工。有别的图样。像宝帐镜花之类的。还有做香薰和蜡烛的。那儿离大学区不远。”

珀尔:“就是照着那个叠的。”

霍利等了一下,没有后半句。珀尔也许不想要和他在北城约会。

珀尔:“少爷。”

“嗯?”

“在那儿做一个书签要两百块。”

霍利没想到她在想这个。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就算离得很近,去过同一个地方,经历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珀尔说,“你上次餐桌上说,你常常去学校旁边的公园里喂小鹿。”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

——前天中午!

前天中午,他为了吸引珀尔的注意,不由自主地午饭时在餐桌上说很多话。

用餐的只有他和珀尔一家。其余三个人都会接他的话。

霍利已经暗示了,自己的学校和她的在一座城市,他甚至说起平时喜欢玩什么时,选的也是离她学校很近的景点。

但是珀尔的反应始终淡淡的。那时霍利觉得很疲惫。他猜想自己在她心里不如女学生,不如猫,甚至不如她手里的红豆包。

记住珀尔爱吃红豆包也是那时候的事。

天可怜,他不知道为什么忘了这段儿,而现在回想那天中午吃了什么,也只能回想起来红豆包。——

霍利情绪低落,低声“嗯”了一声,不想珀尔说更多的细节。

“那个一次要一百。我一次也没去过。”珀尔接着说。

这是珀尔不接话的原因吗?

“下次我们一起去吧,我请你。”霍利说。

珀尔做某些事情之前要比他多一道考虑钱的工序,这件事情不难理解,只是他以前下意识忽略了。

“珀尔,你在学校空闲了会干什么?你认为完美的一天是什么样的?”

“自然醒,高效的工作,午饭,咖啡,学习,运动,晚饭,散步,看书,有时候看电影,睡觉,睡觉。”

哦,这里有两个睡觉。

“你常常有完美的一天吗?”

“常常,除了倒数第二项昨天才有。”

霍利笑了一下,说:“你今天也可以有。”

珀尔:“尼娜今天说的大部分,只是告诉大家多关照你。她有时候是真的关心你。”

霍利:“那你觉得我应该当做以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吗?”

珀尔:“我是说她有时候是真的。”

霍利觉得珀尔有时候说话挺地狱的。

珀尔想了想,说:“我第一次去野餐,躺在草地上喝了抹茶味的饮料。后来每次躺在草地上,都会想起来抹茶的味道,即使不是同一片草地。我觉得伤害、爱和这个都很像。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而且不仅仅是发生了,它会反反复复地被提及。之后施暴者再次向你表达爱的时候,侵害就会再次发生。即使当下确实是爱,即使你也不想坏事发生。”

霍利:“那你会怎么做?”

“反抗,或者,逃离。”珀尔说,“反抗麻烦得多。它不得不直面冲突、暴力。而且我想暴力不适合你。”

“为什么?”

珀尔说:“我想你已经反抗过了,结果显而易见。我觉得受害者的暴力是一种从施暴者身上的习得,受害者开始使用暴力的时候,很可能丧失原本的自己。”

“另外一条路呢?”

“逃离简单一些,且具有可操作性。只要你不再需要那个人,精神上,物理上。去找到其他你真正需要的东西。时间久了,伤害虽然会一直在,但是你多了能和它并排放在一起的东西,它不再是你的世界里唯一的东西。然后你就能意识到,伤害只是伤害。它存在,但只是曾经伤害过你,而你没必要和它过不去。”珀尔说,“虽然我们很难短时间内做到完全逃离,但这比维持现状好一点。”

“听起来也很难。”

“不至于太软弱又不至于太强硬本身就是很难的事情。”

“你刚刚在看什么书?”

珀尔把书的封面给他看。

“索拉里斯星。”

“讲的是什么?”

“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死后重生到外星球,每天一睁眼,就会忘记自己被抛弃过的事实,重复地对渣男说我爱你。”

“讲的是这样的故事?”

“嗯。”

霍利把胳膊一收,抱着她翻了一个圈,把人压在身下,很近地看珀尔的眼睛。

“你老是骗我。”

“我哪骗你了?”珀尔捏了两下他的胳膊,“是不是胳膊也麻了?”

霍利轻轻吻她。

“你为什么喜欢我?”霍利问。

“你很漂亮。”

“除此之外呢?”

“这还真得好好想想。”

霍利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生气,是真的生气还是佯装生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咬了珀尔的嘴唇一口。然后他叫珀尔别摘眼镜,还有,这次要跟他面对面。中途,她说,霍利是她见过最可爱的人,霍利控制不住在短时间内结束了,他觉得有点丢人,又把脸埋起来。

“现在去洗澡,会不会很奇怪。”霍利问。

“会。”珀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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