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霍利睁眼时,床上只有他自己,有一瞬间觉得这比在自己床上独自醒来糟糕很多。
他翻了个身,看见珀尔坐在书桌前的背影,才觉得安心一点。
房间里没开灯,有些暗,唯一的光亮是她旁边的台灯。珀尔把一只腿曲起来压在另外一条大腿下面,就那样写东西。
“珀尔。”他叫她。
珀尔把有线耳机摘下一只,回头看他,说“早”。
现在珀尔又戴上眼镜了。
“早,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霍利把被子团成团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问。
珀尔诚实道:“不太好,你老是动,还挤我。”
好吧,霍利在心里提醒自己,睡一觉就想让珀尔同志刀子嘴变小甜心是不可能的,于是很窝囊地嗯了一声,又问,“几点了?”
"六点半。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珀尔说着,回头继续写东西。
霍利躺在被窝里,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要起还是不要起。珀尔也没继续问他,只是摘下来的那只耳机一直都没有再戴上。霍利盯着那截垂下来的耳机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珀尔瘦弱的肩膀和倾斜的坐姿,左手一动一动的。
“你用左手写字吗?"
"嗯。"
“我突然记不得你用哪只手吃饭。”
“右手。”
两个人没话一会儿,珀尔又说,“我小时候写作业,总是因为这个和同桌吵架。”
“那怎么办?”他问。
"换一下位置啊,我坐左边。”
霍利盯着她奇怪的坐姿仔细看,其实担心她早晚得颈椎病。珀尔的脊柱很突出,从颈部延伸进衣领,又在衣衫下微微显出走向,像钻入隧道的弯路火车。
珀尔写的字也会歪歪斜斜吗?
室内安静,雨坠在屋檐的天窗上发生"啪啦啪啦"的声音。
外面在下雨。
霍利躺平,盯着头顶的玻璃上开出的水花看。雨不大,而且很慢。外面天色还有一点青黑。雨声也很催眠。
他想象珀尔躺在这里睡觉,看天是什么样子的。
偶尔晴天,偶尔雨天,偶尔雪天,偶尔下冰雹。
下冰雹的时候一定最有意思。
不知道珀尔那时候会不会担心玻璃坏掉。
坏掉的话,珀尔的床会全部湿掉,珀尔变成落汤鸡。
霍利笑一下。
“你陪我一起睡吗?”他看向书桌前的人说。
“我不困。”
谁问你困不困了。
霍利合上眼睛想。
再睁眼的时候,头顶的天窗已经被拉住帘子了,只边缘透着外面大亮的天光。珀尔坐在床的外侧开着微弱的床头灯看书。
“珀尔。”
“你睡醒了。”珀尔头都不抬地说。
“嗯,我又睡了多久?”
霍利盯着珀尔两只手捧书的动作看,又把被子团成一团抱住。
珀尔看了一眼表,说:“一个多小时。”
“我下去给你拿早饭?”
“我不吃早饭。”
“简说今天早上有红豆包。”
珀尔从书里抬头,忍俊不禁。她不怎么吃主食,因为吃完之后很严重的晕碳,除非有红豆包,她会吃一整个。霍利大概是第一个发现她喜好的人。
“我拿来一起吃。”他说。
“好。”
霍利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她书桌上已经见底的咖啡。霍利没见过珀尔下去吃早饭,以为她起得晚。但是今天早上、昨天早上她都起得比节目组早。所以她每天早上空腹喝咖啡吗?
2.
珀尔领到薪水的第一天,请简和艾丽去镇上新开的茶餐厅吃下午茶。
简手里握着那杯桂花茶说:“里沃儿子的婚事估计要吹了。”里沃是简的另一个好朋友。
“你们里沃阿姨这个人把自己的事情捂得特别紧,别看她对别人的事情到处打听。”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儿子谈的那个对象跟他们家要的金首饰克数太多。而且现在是给女孩的妈妈要的,还没给她自己要呢。结婚的时候,还得给她买。”
“他们家确实穷。里沃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了,他儿子那个结婚对象不停地要东西,他们买不起。我看那个女孩不想嫁他们家,是故意往高了要的。她想在结婚之前,把事情搅黄。女孩妈妈也嫌弃里沃家穷。”
“里沃昨天下午气昏了,强撑着出金店,到车上没一会儿就晕得看不清东西了。”
艾丽问:“为什么要给女方妈妈买?”
“本来就该给女方妈妈买。”简因为艾丽问出这句话有些生气,仿佛有人质疑‘为什么人需要吃饭’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你们结婚也要给我要金首饰。往高了要。”
珀尔拿着饼干看了她一眼,被简逮到。
简放下饮料,盯着珀尔:“怎么?你觉得我不配?”
珀尔摇摇头,耸肩。
“你觉得我在卖女儿?”简问。
“这个问题我们以前讨论过了,打住吧。”珀尔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珀尔。”简说,“我把你们养这么大,连一条金项链也不配吗?”
“你刚刚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如果要一直为这些事情纠缠,结婚反而是在折腾一件坏事。”
简开始拿斜眼看珀尔,不说话,只是一直叹气。
“我跟你没办法相处。”简说。
从这里开始,就是一顿很糟糕的下午茶了。
说回地上的桂花茶。褐色茶汤溅到珀尔的裙摆上。
她这次彻底停下脚步。
艾丽缩着脖子看着珀尔。珀尔总是和妈妈吵架,从小吵到大。
他们三个当中,珀尔最不听话。
当然,这里的听话显然不是成绩、挣钱之类的事情,这些珀尔做得比平常人出色。
这里的听话指的是,顺从。
珀尔自己不爱说假话,也对被人说假话嗤之以鼻。
所以她和简发生数不清的争吵。
只是这几年,珀尔争吵的方式变了,她只陈述事实,如无必要也不接简的气话。
珀尔越沉默,问题可能越严重。
当然,简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她的处理办法是更加用力地刺激对方,直到珀尔像以前一样发疯,和她大声争论。
珀尔转过身,艾丽预感到她要说什么。
珀尔说:“好。”
好什么?简看着她。
“我会离开你的房子。”珀尔说。
珀尔直直地望向简的眼睛,久违地觉得有点难过。
因为她一瞬间想到,她和简似乎只有过两次拥抱。
上一次,是她考上大学的庆功宴上。简说没钱也要办,办给欺负过他们的、瞧不起他们的人,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抱了她。简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她说,是最扬眉吐气的一天吧。她提醒简,“停止制造假想敌和向他人表演生活,幸福值就可以提升百分之九十”。简很不高兴。
上上次,是她六岁那年,简为了她和那个男人提出离婚的下午。
仅此两次。
珀尔发现,世界上似乎再不剩什么我和简相爱的证明。
这种削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的母亲在试图和我更亲密,还是仅仅在试图激怒我?
我分不清。
我是否在一定程度上,真正剥削了简?
但这些只是一闪而过的,模糊的思考。
珀尔盯着简初显皱纹的脸,觉得抱歉。
可如果我的心脏长有一张脸,应该也初显皱纹了。
我有必要终止这一切。
但问题的真正重点似乎也不在这里。
珀尔把书本合上,下楼。
3.
霍利边往盘子里夹沙拉,边等红豆包出锅。
尼娜在这个时候进厨房,站在他一旁说:“巴诺会来我那儿里。”
“知道了。”他说,没有抬眼。
霍利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接触很少,不喜欢也不讨厌。
“和他奶奶一起。安迪有工作安排,暂时来不了。”尼娜说得很小心。
霍利夹番茄的手顿住。
巴诺的奶奶和霍利有些不对付,虽然不是多大的事。比如他不允许巴诺的奶奶洗他的衣服,进他的房间。霍利有一次全身抽搐,巴诺的奶奶呼叫了精神病院的车来家里接霍利,霍利回来之后把她的东西全部从二楼的窗户丢出去。
但在尼娜看来,这些都是一些微妙的、称不上大的过节,甚至大部分出于霍利的病情。他对大多数人都抵触,喜欢或讨厌是没有具体理由的。
“抱歉,就半个月,安迪的时间排不开。只有巴诺奶奶有空。你知道我不放心请一个陌生阿姨。”
“不放心”这几个刺痛了霍利。
“他已经七岁了。”霍利说。
“七岁的孩子正需要人照顾。”尼娜试图把这个常识告诉他,“你七岁的时候——”
霍利把夹子扔进盘子里,发出哐啷一声。
“我七岁的时候,让你很放心的阿姨,夺走了你的丈夫,是不是?”
尼娜小心地往外头瞄一眼。压低声音说:“行行好。”
“我也没办法。”她补充说。
“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再让她来家里了吗?”霍利说。
“我也没有办法。你让我怎么办?”尼娜说。
这是你应该处理好的事情。为什么是“我让你怎么办”?霍利想。
“你去你父亲那儿,或者……”
霍利直视尼娜的眼睛,他也想知道尼娜能说“或者什么”。
他好心提醒尼娜:“他不欢迎我,你知道的吧?”
尼娜没说话了。是的,霍利只有和巴诺奶奶在家里相处这一个选择。
“或者我搬出去?”霍利语气变得尖锐。
“霍利——”
“你不敢对吗?因为你觉得我有精神病,需要看管,所以你才带我来录节目。”
霍利把盘子放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了?”尼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霍利已经很久没这样顶撞过她了。
“你最近有好好吃药吗?”
霍利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了。
“反正我不会去我爸爸家,你自己看着办。那个女的在家里一样会让我发病。巴诺和我都需要看护?你来选择要放弃谁吧。”
他的声音有些大,简闻声走过来。
霍利走出餐厅。
他听见简安慰尼娜,然后尼娜说自己真不知道如何管教孩子。
阵发性的抽搐发生在左眼角,他得去个没人的地方。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很冷清,没有人气。这里的地暖没有珀尔的房间暖和。
珀尔,对了,他本来答应拿早餐上去和她一起吃的。
霍利缩进被子里,尝试了几次没办法起身,他预感自己的面部抽搐短时间内不会停下。这次发作的情况比之前都要糟糕,霍利越想快点停下,肌肉撕扯得就越狠。
尝试几次无果后,他又把脸埋起来。
他有点担心自己又开始失去控制力,会很奇怪、很不正常、很邋遢,会变得不好看,会不让珀尔喜欢。医生可能应该给他重新加重药量。他的药呢?他今天还没吃。
中午他下楼的时候,听见尼克在楼下不知道对谁说:“真想不到霍利有精神问题。他是什么病?抑郁症还是躁郁症?”
看到霍利时,尼克面上闪过一瞬惊讶,然后把目光放在他的手腕上。
霍利觉得尼克对他说点什么难听的都无所谓。网上一查就知道他把同学的脑袋打开瓢,然后在精神病院里躲过进青少年看管所的事件。
可是尼克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天他从咖啡厅离开,为了躲避珀尔,他剩下的整个下午和晚上都瘫倒在节目组那边。当天晚上,尼娜和其他几位嘉宾举办了一场小型节目表演,霍利木着脸在台下看。
轮到邀请观众上台互动表演时,一位刚在台上唱完歌的嘉宾,目光扫过台下,很快锁定了霍利。他笑着快步走下来,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伸手就要拉他:“上来露一手?”
那位嘉宾显然误会了,以为尼娜把他带过来,也是来参与节目露脸的。可只有尼娜清楚,她带霍利来这里,根本没想过让他在镜头前、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尼娜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身子微微前倾,下意识想开口阻拦,可碍于周围的摄像机,终究还是忍了回去。
台上的主持人见状,立刻反应过来,没等嘉宾说出霍利的身份,就快步走过来打圆场,语气亲切又有情商:“看来这位朋友性子比较内敛呀,没关系,既然被邀请到了,不如就上台和大家分享一个小才艺,不用紧张,就当是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他一边说,一边温和地看着霍利,眼神里带着鼓励,悄悄给了他一个台阶。
霍利抬头看了眼尼娜,见她一脸慌张,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尼娜大概率会让后期剪掉他这段,他是不好展示的部分,他知道。
尼娜为什么总在提醒着他,他不正常、有病,虽然他的癔症确实很大概率一辈子都得伴随着他,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那是一件多么让人气馁又无奈的事。——
前天晚上他在舞台上唱歌的视频被发到网上,后缀里带了节目名字和尼娜的tag,关于他的舆论就又起来了,这次没人再压着,他的父亲已经放弃他。
今天早上,他还挂在头条上,都是些“暴力倾向”、“神经错乱”之类的话。他早在诊断书上看腻了。
有人觉得他是假装的,有人说他是真的精神病。
看来尼克是后者。
他可真聪明。
4.
接着他看见珀尔也坐在桌边。
霍利轻蔑的表情转瞬即逝,身体僵在原地。
他想转身逃跑回房间,因为他感受到自己突然发热的眼眶。
要结束了。他想。
这个也有点快吧。
委屈,霍利察觉到这个情绪。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霍利觉得自己的脚步定住。珀尔和他对视的一瞬,他觉得自己被审判,浑身的血液逆流。他等了一会儿,等珀尔说点什么。
简走过来,问他中午想吃点什么吗,今天只有他们。语气听起来小心翼翼的。
霍利摇摇头,说自己还想睡觉。
身后没人追上来。
还好他攒了很多安眠药,这样真的可以睡觉。他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也用这个方法,逃过睡眠测试。珀尔今天有课。而且外面正在下雨,他当然只能睡觉了。他心里想。这里特别无聊,唯一感兴趣的人却对他有点冷淡。很冷淡。超级冷淡。
我恨珀尔。
但是,他还期待珀尔有什么其他反应呢?
那样才奇怪吧。
在四肢僵住之前,霍利吃了点安眠药,没有吃别的药。
他躺在床上,等药效发作,预想自己可以睡多久,虽然他有点抗药,但是两三个小时总会有的吧。
霍利闭上眼睛。
一个声音安慰他说,珀尔本身就有点冷淡。
另外一个声音说,珀尔已经不喜欢你了。
霍利睁开眼睛。
对,我有病来着,她已经知道了。
霍利闭上眼睛。
这下完了,一开始的那个声音说。
完了也好,他自己说。
我不应该恨珀尔。我没有理由恨珀尔。
我只是生气,珀尔喜欢我的时间应该再久一点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