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珀尔觉得疼痛席卷了自己的神经,从腹部开始,到冰凉的手脚结束。
接着她翻了个身,先去拿手机看看几点了。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揽着她的大腿,她的双脚就被放在霍利的两腿之间夹住了。
珀尔看他可爱的脸,想,可以等会儿再起床写作,或者今天不写也行。
霍利侧身面对她,胸脯一起一落,呼吸均匀,像一只沉睡的海豹。
珀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霍利是一个正派的可爱恋人。
创作者对灵感和情感的敏感程度如同蜜蜂对蜂蜜的甜度,珀尔最近敏锐地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开始奇异地朝霍利的方向倾斜,仿佛是他拨动他的琴弦引起颤动。
蓝色灯光在一月夜晚的银白色雾气中温柔的散开,人群在广场里隐藏起来,舞台中央的人被照亮,仿佛披着蓝色的月光。接着,霍利唱了“拥抱的亲吻的表情符号对你来说是没有杀伤力的爱”那句。
其实有杀伤力。
被理解和关爱的生命中流淌着一股微小电流,比如,一个孩子会因为小时候母亲的细细关怀而抵抗学业枯燥或者吊车尾的风暴;一个备受病痛折磨的年轻人可以汲取爱情中的甜蜜抵达疗程的终点;一个中年人会依靠妻子的理解和家庭的幸福度过创业失败的难关。
大部分人是有具有那种能力——依靠一些一闪而过的瞬间和只存在于脑海的人,撑过漫长而繁琐的时间——的动物。但也有一部分人秉持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因为他们的生命里没有那股电流。他们活着,靠别的东西——仇恨、不甘心、**……
由此人类划分两个物种。
珀尔就属于后者。
然后某一天,微小的电流来到了她的身边,那些表情符号开始变得有意义。
她可爱的恋人睁开眼。
“你在看什么?”
“你。”
“骗人。”
“您。”
霍利推了她的肩膀一下。
珀尔:“你怎么这么爱说‘骗人’?”
霍利:“因为你真的老是骗我。”
珀尔笑了一下。
“你这儿有没有暖手脚的东西?”霍利问。
“有。”珀尔把脚抽出来,然后用脚底板踩他的膝盖。
霍利就笑:“我是说暖袋之类的。”
“那没有。”
“那你要不要喝热水?”
“喝。”
霍利伸手拍了她脚踝一下,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起身打开灯,去从昨天晚上拿上来的暖壶里倒水,递给她。
珀尔瞄着他,边喝水边看,霍利在灯光下站着,像希腊雕塑。
“好看吗?”
“嗯。”
珀尔把水杯递给他,霍利放回去。
他走回来的时候,珀尔抱住他的腰,用头拱了拱。
“哎呦,你今天怎么啦?”霍利捏着她的耳朵,让她抬头。
“珀尔,你知不知道你耳朵特别大?”
“不知道。”
“这很有福气。”
“是吗?”
“嗯。”
“可是你耳朵很小。”
“没关系,我跟着你沾光就好。大耳朵怪。”
“那小耳朵怪,你是不是这两天就要走了?收拾东西了吗?”
霍利一撇嘴,无奈地看她。
照理来说,这话是赶人的意思,应该生气。但是珀尔是先抱住了他才说着话的,温存的意味很明显。霍利眯了眯眼,一个人说话的语气有时比内容重要。珀尔温存的技巧明显比自己高级。怪不得她的耳朵比自己大。
“要不要我这两天把课推了陪你?”
珀尔用下巴磨他的肚子。
霍利却在想另一回事。
“你说,我要不要跟尼娜讲,我想在这儿多住两天?”
“用什么理由?”
霍利低头看她。
珀尔:“不要。”
“为什么?”霍利揪她耳朵,“你不想、尼娜知道吗?”
珀尔没说话。
霍利向来是一只色厉内敛的纸老虎。
“那我也不要。”他说。
珀尔抬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说话那么快干嘛?我是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怎么骗我?”
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霍利:“……”
彻底安静。
霍利作瘪瘪的纸老虎状:“那你现在想,我等着。”
“哦。”
珀尔又把脸埋进他的肚子。
霍利放开她的耳朵,转用手指头在她头顶绕头发玩儿。
珀尔从这个角度看,挺像一只小狗的。
下一秒,小狗把沾着的水的嘴巴往他的小腹上蹭。
“……”
“珀尔——”
“你放过我吧。”
“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珀尔放开他。
“行。”
霍利掀开被子,躺进去。
“过来,再给你暖暖。”
他把珀尔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中间夹住。
2.
早饭的餐桌上,其余几位嘉宾都在,尼娜在餐桌上要了简的联系方式,交代霍利要留下住两天的事情,又给简转了红包说是给孩子们的迟到的新年红包,叫简一定要收下。
简还没说下一句,一直低头吃饭的霍利突然说:“我还没定呢。”
简、尼娜的表情同时出现空白。周围人停下来看他,除了珀尔。霍利盯着自己的盘子,感到一阵头晕。
他今天早上说谎了。想要在这儿多住几天的话是昨天就对尼娜说的。他没想到珀尔不愿意,没想到尼娜今天早上会来这么一出。
“等我定好告诉你。”他说。
这有什么定好没定好的?
尼娜已经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又对简说麻烦了。
简神情很尴尬地点头,主要是不敢过多招惹他的尴尬,或者是她对一个精神病患者感到害怕。
简估计很害怕他留下。
然后她们聊起其他话题。
霍利回忆,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坏的。
简当着大家面说了很多让珀尔的自尊心难堪的话,关乎她从小到大花了多少钱之类的。尼娜说那可不算多,简可是培养出一个考入顶尖大学的优秀孩子。简很高兴,她说是的,珀尔很懂事,很刻苦,很体谅她,甚至在大学之前只穿她从客户家带来的二手衣服。简原本在省城做打扫阿姨。整个聊天的过程中,珀尔像一件商品。尼娜说了要资助珀尔之类的话。霍利看一眼珀尔的脸色,很不好看。最后简让珀尔对尼娜的资助说谢谢。
“你吃完就快走吧。”霍利抢在珀尔之前对尼娜说。
这很没礼貌,尼娜没惹他。但他对尼娜感到火大。怎么每次他和珀尔好点的时候,她就出来添乱。
霍利只是想赶快结束这场慈善早餐。他替珀尔感到难过。
3.
霍利回自己房间收拾衣服,总之还是得收拾着。
然后珀尔进来问他吃药了没有。
“你不去上课吗?”他背对着珀尔,面对行李箱,没有抬头。
“我这两天请假。”她说。
“你不生我气?”
“不。”
“我要不要付你钱?”
“还有带薪休假吗,老板?”
“嗯,我付你三倍。”
“好啊。”
“你有生简或者尼娜的气吗?”
“没有。”
“撒谎。”霍利抬头看她。
珀尔耸耸肩,走到他面前的床上坐下。
“现在看起来闹别扭的人是你。”珀尔说,“记得拿一件大衣在外面吧。北城这两天会下雪,很冷。”
“这是确定让我走了?因为尼娜?”霍利盯着她的脸看。
珀尔在组织语言。
霍利低头安静地叠了几件衬衣和裤子,他在等珀尔说实话。
“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分开一段时间,反正——”
珀尔到底懂不懂,他现在不想要释释,他只是想让珀尔对自己发脾气,说她刚刚感到生气了。
“你应该生气。”霍利深吸一口气,打断珀尔说话,“你为什么不想我告诉尼娜我们的事?”
“我没有不想。你说不说都行。”
“但是今天早上,你用到是‘理由’。”
珀尔没有说话。霍利明白珀尔是真的不想告诉别人他们的事。
“如果我告诉简、艾丽他们呢?”
“也可以。”
“骗人。”
霍利把手里的衣服丢进行李箱里,直视珀尔的眼睛。
他预感他们要吵架,莫名其妙。
他们为什么吵架?
“如果告诉别人,你能开心的话。”她说。
哦,对,因为珀尔总骗他。
因为尼娜、简、艾丽横在他们中间。因为不可改变的差距横在他们中间。因为他们太不一样、太不合适了。无论他们怎么大胆地调侃都没有用。珀尔在乎贫穷,而他在乎病。
“你有那么不在乎面子吗?他们都知道我的病。”
“我不是因为你的病。”
“那你是因为什么?”霍利逼问。
珀尔没有回答。她攥了一下手,然后松开,问霍利:
“你烦心的是我在乎面子还是在乎你的病?”
“我不知道。”他说。
“好吧,那你在乎我的病吗?”霍利也攥紧手,但是没有松开。
“我在乎你的话不可能不在乎你的病吧。”
“我搞不清你什么意思。”
珀尔试图跟他讲道理。霍利看得出来她小小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认为我们一直黏在一起不好。你想多待一段时间,最晚到我开学,和我一起走,然后呢?我们在两所不同的学校,霍利。一天二十四小时中,可能只有两个小时出来约会,或者还挤不出来那么长的时间。你得学会接受这件事情。”
珀尔不想说实话的时候就不切中主要问题。
珀尔把什么东西排在他前面。
她那份要死的理智能不能从脑袋里滚出去?
而且她居然指责到他粘人上面去了?
两个人刚谈恋爱,想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珀尔难道不想吗?
“你烦我了?”
“还是,还是你想抛弃我?我今天走之后,你就当没见过我这个人是吗?”
他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仿佛他们的关系地位很明了地摊开了,他是位置更低的那一方。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全靠珀尔一句话的事。
“当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想这样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招惹我?”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今天早上又不看我。”他说。
“我昨天晚上才说过,我喜欢你。”珀尔盯着他的眼睛说,她明白霍利听不懂,又说,“我没打算抛弃你。早上我看你了的。”
“不可能。”
珀尔停顿一瞬,她发现霍利的幻觉或许很严重。
比如,今天早上,她明明在早餐的时候,用脚踢他了,他也冲自己笑了,但是他现在不记得。还有上次,霍利忘记她马上就去楼上找过他这回事。
她试图把霍利的理智拉回来。
“我想你应该练习一下别总是围绕着别人打转。”
“别人?”
“对。我、尼娜、或者其他人。你可以想一想自己要做什么事情。”
霍利开始流眼泪,他觉得珀尔无理取闹。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明明昨天晚上,他们还好好的。
珀尔说想靠近他。
然后他们现在在吵架。
“你不要跟我说别的。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段时间都不行。你就是烦我。”
霍利缩着灰败的肩膀说。
“我也想。但是你在我身边的这几天,病情更严重了。对不对?”
“没有!”
“我不相信你的情绪如此反复,医生会让你出院。”珀尔的声音听起来变得不近人情,像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样冷冰冰,“你刚来的那两天情绪比现在稳定。”
霍利受不了这样,他觉得气管那里好像吸岔气,语速加快。
“我不用你告诉我。你又不是医生!”
“但我说的是事实。”
霍利不说话了。珀尔是正确的。吵架的时候,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能吵赢。
别的情侣吵架了都是怎么解决的?
霍利试图服软。
“珀尔,可是我们分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们总得试试。”
然后纸老虎被吹起来。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分手。”
珀尔是个反人类的疯子。这个时候,她一下子从恋人变成敌人。
3.
霍利的四肢开始木僵,仿佛珀尔说跟他分手没有那些前提条件,就是简简单单地想跟他分手。招惹一个旅客,然后在他离开的时候扔掉。珀尔是不是对很多人这样?尼娜今天早上在餐桌上的话是不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你根本不喜欢我。”
霍利的声音变得很干涸。全世界都在发生虹吸效应,而他是最后那点水。
“我喜欢你。”珀尔坚持说。
但是这句话现在没有意思了。一切又浑浊成白色的雾。
“你不能这么对我。”他说。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霍利开始看不清珀尔的脸。
他试图叫自己冷静下来,好认真想一下如何挽留这段感情。
他想自己学过哪些博弈话术和谈判技巧,但是他想到的都是自己高举椅子砸到同学的头顶、把父亲的出轨对象推下楼梯之类的事情。
靠,他哪会什么谈判技巧。
他是个神经病。
不是个谈判家。
维持多日的平和假象终于被打破。
珀尔是不是故意的?
学着尼娜的样子惹怒他?然后好甩掉他?
“我以前不这样的。”他说。“你不留下也行。但是你知道我没事。”
不是没事。
他是想说珀尔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
他的病。
他黏住珀尔不放之类的。
“我可以一个人的。珀尔。”
“珀尔。”
“珀尔……”
他想说什么来着?
珀尔。
珀尔在这儿。
对。
行李箱。
还有,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下雪。
哪里下雪?
面前的黑色星星越来越多了。
他的右眼睑开始抽搐,接着右半边脸的神经肌肉全部不受控制。
它们是真的抽动还是因为他最近一直在害怕这件事情所以是幻觉?
珀尔今天是不是还没有吻过我?
珀尔一会儿变成了自己的牙齿,表现得非常坚硬,一会儿又变成了他举在手里的椅子,砸向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变成了珀尔。
霍利一下子崩溃。
求求你,不要这样。
我想说什么?
我到底想说什么?
珀尔在,珀尔在,我不能再说话了。
快别哭。来一句正常的话吧,求你。
但是嘴巴先不要乱动。很丑。
珀尔在抓他的肩膀。可能。
他抓住“一个人”这个词。
“我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的。”
他确保自己把话说得很清楚。
接着寻求安慰般重复两遍。
然后他很清晰地发音,再组织一些其他的句子。
他试图发出珀尔名字的音节。
但是做不到。
眼泪又流出来。
我为什么做不到。
如果我做得到,珀尔就不会离开我。
珀尔还会对我说实话。
然后我们不会吵架。
或许还有其他方法,他又试图说了“没事”,“我很好”来调整呼吸。
起一点效果。
再快点。
快点让我眼前的黑色星星消失。
“我会。”他说。
“我会。”
“你会什么?”
他听见珀尔在问他,这次声音悬挂在天边了。
霍利担心之前珀尔说了什么话,但是他没有听见。
“什么都会的。”他说。
黑色星星在慢慢消失。
霍利平静下来,他一边念着“什么都会的”,一边等待着清晰地看见珀尔的脸。
他想之后可以再想之后的事。
想这个的时候又没办法说“什么都会的”这句话。
但是可以想珀尔的脸。
现在只有一秒的意识。
好吧,这一秒里可能也没有意识。
一切都是空白。
珀尔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了。
然后珀尔的真实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霍利吸了好大一口气,因为他看见珀尔在哭。
但是气管被堵住了,他不能呼吸,脑子里开始缺氧。
珀尔在哭。
什么意思?
珀尔在哭。
珀尔在哭。
很糟糕的意思吧好像。
我刚刚从什么时候才开始看珀尔的脸的呢?珀尔在哭。
嗷,是珀尔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才对吧。
我最好把自己埋在行李箱里去死。
然后他就被珀尔抱住了。
珀尔没有把他埋进行李箱里。
霍利听见她说“对不起”。
霍利没有回答她。
她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了?他想。离开我了已经?
面部肌肉不再抽动。但是这没什么用了已经。他捉住珀尔的裙摆,掌心用力到有些发白。他祈祷珀尔能可怜可怜自己。
但是、但是珀尔是同性恋这件事情又回到了他的脑海。
那可能是真的。
珀尔只是在玩我。比如,利用我看看自己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之类的?
但是不要和我分手。
珀尔。
求求了。
求求谁?
你到底为什么和珀尔吵架?
你为什么、脑子有病?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