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时,沈知遥还记得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
她迷迷糊糊伸出手,在枕头旁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屏幕亮起,七点零八分,锁屏上挤着两条班级通知和室友发来的消息。她关掉闹钟,把脸埋回枕头里,想再睡三分钟。
刚闭眼,一片浅白的雾又浮上心头。
紫色衣袍,左眼边奇特的纹饰,还有那句阴沉沉的“放肆”。
沈知遥猛地翻身坐起来。
“什么梦啊……”
她揉乱了头发,越想越觉得好笑。
梦见个漂亮小古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人凶得很。她夸了他一句好看,他那脸色简直像要把人就地处置。
她记得自己还想再问一遍他到底叫什么。可雾忽然浓起来,远处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似乎踏空,紧接着便听见闹钟响。
一般的梦醒过一会儿就散,昨夜的细节却还留得清楚。她甚至记得那人衣襟上交错的细纹,以及紫光擦过自己身前时,雾气被惊动的模样。
沈知遥抓过手机,点开备忘录。
她给新建的笔记起了个名字:《奇怪古装梦观察记录》。
第一条:墨色头发,年纪看上去不大,眼睛很好看,左眼旁有花纹。
第二条:脾气很差,自称“本座”,说话像在审犯人。
第三条:会放紫色的光,好像要打我,没打着。
第四条:不肯说名字。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又添上一句:衣服做得特别精细,回头能画出来就好了。
手机上方忽然弹出室友的语音。
“知遥!你醒了没?今天老师要点名,你可千万别再踩铃进教室!”
沈知遥看了一眼时间,顿时把梦抛在脑后。
“完了!”
她掀开被子冲进洗手间,随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镜中映出一张困得有些发懵的脸。
沈知遥抬头端详片刻,忽然用手指在自己左眼边比划了一道弯弯的线。
还真挺好看的。
可惜她一画上去,估计只像没洗干净的眼线。
她乐了半天,匆忙收拾书包,出门前又回头瞄了一眼书桌。那些蓝布包着的旧书仍摞在台灯旁,桌脚垫着纸板,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安安静静地贴着地面。
她昨天还说要找个手电看看铜片,结果一觉醒来全忘了。
算了,晚上再说。
* * *
星魂醒来,立即抬起右手。
五指微拢,术力沿熟悉的经脉流转,没有丝毫迟滞。他将一道极细的阴阳术凝于掌中,又收回丹田。如此重复三次,才缓缓垂下手。
静室还是原来的静室。
昨夜留下裂纹的铜灯座摆在案边,密封卷册压着玉镇纸,窗外隐约传来鸟鸣。
他看向榻前的地面,那里自然没有雾,也没有那个衣着古怪、举止无礼的女子。
然而梦中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异常。
连对方说话时有意拖长的尾音都未忘记。
星魂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绢帛,以笔尖勾出几道线条。
女子的衣饰、头发的束法、脚上那双奇异的白鞋。他记下最明显的特征,又在旁边写下三个字。
沈知遥。
这名字究竟是真名,还是施术者故意留下的诱饵,尚不能断定。
他将昨夜梦中术力溃散的位置默记于心,随后翻开先前推演神识术法的竹简,一页页重新核对。
寻常幻术能惑人五感,精妙者甚至可以令中术之人误以为自己已然清醒。但他昨夜多次尝试提聚术力,神识运转的感觉始终准确无误;对方更没有趁机索取任何东西。
那个姑娘满口古怪言语,遇上术法竟只顾着看热闹。
想到她毫不收敛地夸赞自己相貌的情形,星魂笔尖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若是有人特意布下这等局面来戏弄他,对方迟早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把绢帛卷起,扣入一只木匣,继而在静室四角重新检查禁制。
每一道术纹都完好无缺。
他又沿昨夜留下的神识波动逆向追寻。那道极细的牵引似乎曾经过他的识海边缘,如今只剩下一点难以分辨的余痕。强行追索反倒可能再次扰乱神识,他便及时收了手。
门外响起脚步。
“星魂大人,右护法传来口信,先前所查之事,今日可照原定安排继续。”
星魂合上木匣。
“知道了。”
门外的傀儡并未多留。
他把昨夜之事压在心底,取过密封卷册。阴阳家有阴阳家的事务,一场尚无头绪的怪梦,还不足以叫他耽搁正事。
不过,若今夜仍有异状——
他瞥了一眼木匣,眼神渐冷。
那便有必要再试一次。
* * *
“所以你最近开始研究美术了?”
课间,室友看着沈知遥手机上的速写草图,满脸怀疑。
屏幕上是一名紫发少年的半身轮廓,眼旁点着一团形状尚未勾完整的纹饰。沈知遥画衣裳的耐心远不如记梦时的热情,一条袖子改了三回,还是不对劲。
“做梦梦见的。”她说。
“哟,帅哥?”
“特别帅。”
“发来看看。”
沈知遥把手机往怀里一藏:“还没画完,等我把手画得不像鸡爪子再说。”
室友笑着拿她开玩笑,没再追问。
沈知遥却盯着草图陷入沉思。
这张画里的衣裳怎么也还原不出来。她只好拿备忘录对照着补细节,画到一半,又猛然发现自己连梦中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明明是自己的梦,怎么连名字都问不出来?
她在纸角写了一个小小的“本座”,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坐在前排的同学回过头来。
沈知遥连忙摆手:“没事,你继续。”
等笑意过去,她也没把那张画删掉。
只是一个梦而已,犯不着这样认真。可梦里那人看她时的神情太鲜明,仿佛隔着手机屏幕,下一刻就会皱着眉让她闭嘴。
她决定再添一条观察记录。
第五条:梦里的人好像不太按照我的想法说话。
写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做梦的人都会觉得梦很真,这算什么证据。
晚上回到旧宅,她照旧做完没写完的作业。桌下那块铜片又被她看见一眼,她拿手电照了照,发觉纹路比记忆中复杂,像几道彼此套叠的弧线。
她拍了张照片,打算等有空翻外婆的旧书看看。
照片存好,她又取出手机里的速写。
那张脸左侧的纹饰依旧没画明白。
沈知遥琢磨片刻,把画板放到床头,心里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要是今晚还能梦见那人,她非得靠近看清楚不可。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
她拉起被子,想起那句冷冰冰的“放肆”,又笑了。
在自己的梦里,何必怕一个纸上画出来都这么好看的古人?
* * *
第二次踏入那片雾时,星魂已经做好准备。
雾气从脚下铺开,起初散乱无形。他试着凝聚心神,照着记忆构想出静室里的青石地面。
薄雾缓缓退开。
脚下果然浮现出几块青灰色的方砖。
星魂俯身察看,砖面的纹路与他记忆中的布局大致相同,边缘却模糊得厉害。他再想令那几块方砖向远处延伸,雾气只是轻微颤动,随即归于平静。
他抬手在虚空中划下一道术纹。
紫色细线沿着方砖缝隙游走,刚到尽头便散开,未能探出半步。
梦境承认他部分记忆,却不肯完全听从他的意志。
星魂垂眸思索。
忽然,有人从雾里探出半个脑袋。
“哎?”
那姑娘往四周张望一圈,看见方砖,顿时露出意外的神情。
“今天怎么换装修了?”
星魂转头看她。
沈知遥仍穿着上次那身古怪的衣裳,肩上却多了一只颜色鲜艳的布包。她先低头瞧了瞧自己,又摸摸布包的带子,似乎也对它的出现感到意外。
星魂的视线从那只布包上扫过。
“又是你。”
沈知遥抬起头,笑容一下子大起来。
“还真是你!”
她快步走来,在几步外站住,认真打量他。
“我昨天醒了还记得你呢。你那衣服,我照着画半天都画不像。”
星魂听不懂她口中的许多说法,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句。
“你醒来以后,仍记得此地?”
“当然记得。难道你还想让我忘了?”
沈知遥回答得很自然,随即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眨眨眼。
“等等,昨天晚上那个梦结束了,今天还能接上,这不就是连续剧吗?”
“连续剧?”
“就是一集接一集的故事。”她想了想,补充道,“你可以当成唱戏吧。”
星魂听出她在拿自己眼下的处境作比,不再追问这种无关紧要的词。
他抬指示向脚下的方砖。
“看清楚。”
“看什么?”
“地面。”
沈知遥蹲下去。方砖冰冰凉凉,细缝间还有浅浅的凿痕,看起来和真正的石头没什么分别。
“怎么了?”
星魂没有解释,五指一收。离他最近的一块方砖骤然化作一团白雾,转瞬便重新凝成石面。
沈知遥睁大眼睛。
“可以啊!你还会变魔术!”
星魂略一皱眉。
他原本要观察的是她是否会对环境的变化作出反制。结果对方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石砖上,甚至伸手敲了两下,听了听声音。
“这材质还挺像真的。”
他指尖再动,几道紫色光痕沿地面横向铺开,转而围成半圆,将沈知遥脚边的雾气隔在外侧。
她顺着那圈光慢慢站起来。
“你这是画了个圈?”
“走出去。”
沈知遥有些莫名其妙,还是照着做了。
她伸出脚,鞋尖刚触到光痕,紫光便从落脚处断开。她整个人跨出去,回头看了看脚边,连裤脚都没沾上一点光。
那道光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
星魂眸色微沉。
与上次一样。
即便梦境的地面能依他的心意略作改变,一旦术力试图对她形成约束,便会自行崩散。
他又试了两次,一次用极浅的探查术,一次只让光芒停在她伸手可及之处。沈知遥都未受影响,后一次甚至用指尖去戳那点光。
紫芒在她手下碎成数片,散入雾中。
“好好玩。”
星魂收手,神情不悦。
“你对自己的处境倒是颇为放心。”
“因为我在做梦啊。”
沈知遥说得理直气壮。
“再说了,刚刚是你让我走出来的。真要有什么危险,你总得先告诉我吧?”
星魂没接话。
他并未告知对方任何有关梦境的猜测。那姑娘却已经自行认定一切无害,连他施术时的危险姿态都懒得躲。
若她受人指使,这等表现未免太过刻意;若她毫无准备,胆量又实在大得离谱。
沈知遥见他不说话,便围着那几块石砖转了半圈。
“这地方真奇怪。昨天还什么都没有,今天有地板了。哎,你能变张椅子吗?”
星魂冷冷瞥她。
她也没指望得到回答,顺势闭上眼,在脑子里想象旧宅书桌前那把藤椅。
雾气突然向她身侧汇拢。
一截细竹扶手缓缓露出来,随后是椅背、椅腿。那椅子只成形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仍像被薄纱裹着,一坐恐怕就会散架。
沈知遥睁眼,愣了一下。
“哇,真能变啊?”
她伸手去摸椅背。
扶手忽然扭曲,转眼又散成了雾。
星魂目光微凝。
方才他并未催动术法,也没有构想出这样的器物。
他望向沈知遥。
她还在惋惜椅子消失得太快,丝毫没注意到对面少年神情的变化。
两个人的记忆都能在这里留下形状。
那这片梦境究竟由谁而生?
星魂压下疑问,再次开口:“你居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有楼,有路,有车……”沈知遥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解释起来挺麻烦,“反正和你这种古装地方不太一样。”
“车?”
“车就是车啊。哎呀,我怎么跟你解释……”
她抬手比划,想说四个轮子的汽车,可说了两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梦里的古人没见过汽车,又有什么稀奇?
于是她索性换个问题。
“先说你吧。你到底叫什么?”
星魂神色不动。
“你无须知道。”
“连名字都不能说?”
“本座为何要告诉你?”
沈知遥抱起手臂,上下打量他。
“那你总得让我有个称呼吧?要不我以后都叫你‘小古人’?”
“小古人?”
他重复那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沈知遥顿时笑了。
“开玩笑的,别生气。你看着年纪也不大,我总不能管你叫老先生。”
星魂眸中寒意更重。
她却已经被自己想出来的称呼逗乐了,没再继续纠缠他的名字。
梦境边缘忽然起了变化。
原先连绵不断的白雾向内压来,方砖开始一块块消失,沈知遥脚下的影子也渐渐淡去。她抬头,看见星魂的衣摆边缘像浸入水中的墨,缓慢晕散。
“咦?又要醒了?”
星魂也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抽离感。
他尝试稳住脚下的地面,方砖却随即碎成一片薄光。
“等等。”
沈知遥下意识朝前迈出一步,想再问一句话,雾气却先一步漫过两人之间。
视野骤然一黑。
* * *
沈知遥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还暗着。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躺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居然真的有第二集。”
这一次,梦的内容比昨天更古怪。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对方的名字,那人便开始用法术折腾地板。问他住哪儿,他一句不肯说;问他叫什么,口气又凶得很。
更奇妙的是那把半成形的藤椅。
明明是她想出来的,竟然真的在梦里出现了。
沈知遥翻出备忘录,把今天梦中的细节逐条记下,最后在空白处停了停。
或许下回可以试试更明确的东西。
藤椅太大,自己记得也不够清楚。换成纸笔如何?她天天用,连笔杆哪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都记得。
她在记录末尾添上一行字。
第六条:下次试着在梦里变出纸和笔。要是能画点东西,就不用光听那个小古人冷着脸审问了。
保存完,她把手机往枕边一放,重新裹进被子。
另一端,星魂已在静室里展开一幅新的推演图。
图上有几块方砖、一只轮廓古怪的椅子,以及一道在两人之间反复中断的术力轨迹。
他提笔,先圈出了那把椅子。
今晚的梦境中,这件东西出现时,他并未动念。
那姑娘却能令其成形。
星魂将笔搁下,目光落在图纸上,久久未动。
他已经有了下次试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