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落到一半,纸忽然皱了。
沈知遥眼睁睁看着笔尖下那道墨线歪向旁边,拖出一截难看的尾巴。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她抬起手,面前那张纸便像被揉进水里,晕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尝试在梦里弄出纸笔。
上次那把藤椅只现了半个轮廓,她回去琢磨了一整天,觉得问题大约出在记得不够清楚。于是睡前特意将书桌上的东西摸了个遍:笔杆上的细小划痕,练习纸裁齐的边缘,装朱砂的瓷盒,还有外婆留下的旧笔。
结果这回进了梦,那些东西果然比藤椅容易出现。
只是稍一走神,纸便会皱,笔杆会忽长忽短。她费了好大工夫,才让眼前的桌面安稳下来。
“画个符怎么跟做手工似的……”
沈知遥伸手拢住纸角,想让它重新铺平。指腹压下去,纸却倏地平整了,连方才那道歪斜的墨线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空白纸面看了一会儿,轻轻“啧”了一声。
“重来。”
“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知遥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硕大的黑点。
她回头,看见那名墨发少年正站在薄雾边缘。衣袍仍是一丝不乱,眼旁的纹饰在朦胧白光下显得越发鲜明。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张刚刚被她弄坏的纸上。
“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沈知遥捂着胸口,“吓我一跳。”
星魂扫过桌案,又看向被她握在手里的笔。
梦中的物件比前次更加清楚。桌沿、纸张、笔架,乃至一只圆口瓷盒,都带着同一种陌生的形制。他原以为她只能使梦境浮现零散记忆,如今看来,只要足够熟悉,她便能将物件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他试着将一缕术力探入桌沿。
桌面微微颤动,木纹模糊了一瞬,又恢复原状。
沈知遥忙着擦掉那团黑点,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还真让你弄出来了。”她看着纸上的空白处,自言自语,“可惜手感不太对。”
“此物有何用途?”
“纸和笔啊,写字画画用的。”
“本座问的是你方才所绘之物。”
沈知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声:“哦,那个呀,还没画完。”
星魂没有继续追问。
她上次提到过自己的住处、车与某种名为“连续剧”的东西,说得不清不楚。眼下这些器物既然能在梦中呈现,倒比她那些零碎言语更容易查验。
他走近两步,停在桌案另一侧。
沈知遥瞧他一眼:“你今天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名字?”
“与你无关。”
“好吧。”她把纸推正,“那我继续画,画完说不定就醒了。”
星魂的目光这才从笔杆移回她的手上。
“你想自行脱离此处?”
“对啊。每次都得等它自己结束,挺烦的。”沈知遥坐下来,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既然做梦能随便变东西,试试这个有什么不行?”
她原本想用那支熟悉的黑色签字笔,握住以后却发现笔尖太硬,落下的线条粗细几乎一致。她皱起眉,念头一转,指间的塑料笔杆便慢慢化成了竹管,前端垂出细细的毫锋。
这支笔同外婆平日让她练符的旧笔有几分相似,只是握着太轻,仿佛没有重量。
沈知遥试着压了一笔。
墨痕终于有了浓淡。
她松了口气,脊背也随之坐直。刚才还懒懒散散的人忽然安静下来,手腕微悬,笔锋在纸面停住片刻,才缓缓行下。
第一笔斜引,第二笔折回,中途不曾断开。墨线走到交汇处,笔势骤然收紧,随后一气贯下,在纸心勾出一道细而完整的脉络。
星魂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他原本只是观察她如何操纵梦中物件,此刻却察觉到了极浅的一点变化。
纸仍是记忆所化,笔也是。可随着她落笔,那些原先摇摇欲散的边缘竟渐渐稳定下来。尤其当几道墨线相接时,纸面上有一股微弱的气息依着笔路收束,至末端才缓缓沉定。
这种运转方式,他此前从未见过。
沈知遥并不知道对面的人已经换了心思。
画至最后一处,她忽然想起外婆教她时说过的话。
落笔先定心。
她稍稍收敛呼吸,放缓笔锋,将末端与先前的符路合拢。
一道清心符终于成形。
墨色沉静,符纹间仿佛浮起一层极淡的光,转瞬又融入纸面。
“成了。”
沈知遥把笔搁到旁边,伸出两指按在符尾,闭上眼,依照幼时习惯默念了几句口诀。
梦境毫无变化。
她等了一会儿,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墨发少年还站在桌子对面。
“……”
她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怎么没用啊?”
星魂仍盯着那张符。
他看得出符成之际的气息曾短暂聚合,但在她试图催动的瞬间,那点变化便被梦境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与他的术力触及她时的情形极为相似。
沈知遥抬手摸了摸眉心。
清心符本来就以定神、敛意为用。外婆曾教她,遇上心神不宁或梦魇难安,先稳住神思,才好辨清外界。她想着借它驱散梦中杂念,也许就能醒过来。
结果这片雾连动都不动。
“算了,白折腾一场。”
她正准备把纸揉掉,一只手忽然按住桌沿。
“慢着。”
沈知遥抬头。
星魂看着她,语气比先前更沉了些。
“此符从何而来?”
她愣了一下。
连着两晚,她问什么,这人都三缄其口。今日居然主动打听她画的东西。
“清心符呀。”
“本座问你师承何处。”
“哦,早说嘛。”沈知遥指了指自己,“家里教的。我外婆会画,我小时候跟着学。”
“外婆?”
“就是我妈妈的妈妈。”她以为对方没听懂,“你们那边应该叫外祖母吧?”
星魂没有理会这句解释。
“她授你的,只有这道符?”
“当然还有别的。”沈知遥在桌上点了点,“护身的、寻东西的……不过各有各的用处,也不是随便拿起笔乱画就行。”
“如何生效?”
“你问哪个?”
“方才这道。”
沈知遥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清心符。
说来奇怪,她从小就把画符当作再平常不过的事。平时同学最多好奇她会不会算命,问两句就跑去忙别的了。眼前这个古装少年却紧盯着符纸,像遇上了一道颇值得琢磨的难题。
她来了兴致,索性把符纸转了个方向。
“这个是清心用的。心乱的时候,先静气,把意念收回来。符要画完整,少一笔多一笔都不行,尤其这里——”
她指向几道墨线交汇的地方。
“收笔得稳。前面画得再好,最后断了,整道符的气就接不上。”
星魂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见那几笔在肉眼看来并无特别之处的转折。
“你如何判断气已相接?”
“靠感觉,也靠练啊。”
“感觉?”
他重复得极轻,显然对此并不满意。
沈知遥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立刻抬起头:“你别小看这两个字。我小时候练收笔,练到手腕酸得拿不稳筷子。我外婆还嫌我心浮,每回都让我重画。”
说着,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学着外婆当年的口气:“笔稳,心要更稳。你连自己的呼吸都管不住,画出来给谁用?”
模仿完,她自己先笑了。
星魂却没有笑。
他留意到她说这些话时,指尖下意识摆出了方才执笔的姿势。她对那套笔法显然练得极熟,连最细微的提按也能说出缘由。
“若改换起笔位置,又当如何?”他问。
沈知遥想也没想:“那就得看你怎么改。挪一点也许还能成,乱改就很难说了。”
“既然只求静心,为什么不能以相同笔意另绘一形?”
“谁告诉你符只管笔意了?”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自己正在同一个梦中人讲道理。
沈知遥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梦有点离谱。
一个会放紫光、说话又凶的小古人,竟然认真跟她讨论起符纹结构来了。
“你这人……还真懂点门道?”
星魂抬眼。
“方才纸上气息随笔路而行,收于末端。你说的‘静心’,为何需借如此繁复的图形?”
沈知遥脸上的笑渐渐收了。
这问题问得很准。
清心符看起来简单,真正练过便知道,符形中的几处折转都有其用处。外婆讲过,画符需先理气,再借形定意。让她完整讲明其中的道理,她未必说得出来;但她知道对方确实看见了什么。
“你能看出气是怎么走的?”
星魂没有回答。
沈知遥忽然想起他前两晚施展的紫色术法。
看来自己的梦连这些细节都给他安排好了。
她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你那紫色的光,到底是什么法术?”
“阴阳术。”
“阴阳术?”
她念了一遍,觉得耳熟,又一时没想起在哪本书里看过。
“你也会画符?”
“无须借此物。”
他说着抬起手,两指间现出一道幽紫光痕。那光悬于指尖,不依附纸笔,随着指势延展开来,细如游丝,凝而不散。
沈知遥凑近了些。
星魂手指微收,紫光倏然消失。
“看清了?”
“看清一点点。”她有些惋惜,“你再慢点不行吗?”
“你方才所绘的符,尚未回答完。”
“原来你想跟我交换啊?”
星魂看她一眼。
沈知遥识趣地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那总得公平点吧?我都告诉你是外婆教的了,你连叫什么都不说。”
“名字与你所谈之术有何关系?”
“方便交流呀。总不能你问一句,我就喊一声‘喂’吧?”
“想来你并不介意。”
他这话说得平淡,沈知遥却隐约听出了一点嘲讽。
她想起自己昨天乱叫过他“小古人”,顿时有些心虚。
“行吧,名字先欠着。”她把符纸重新摆好,“看在你真的能问出问题的份上,今天允许你多问两个。”
星魂闻言,只将目光落回符上。
纸面墨线纵横,形制与他所熟知的阴阳术相去甚远。方才那一点气息虽然转瞬即逝,流转的路径却十分清晰。倘若她的说辞属实,这套符法的运转便有自己的章法;即使无法在梦中真正催动,单凭其构造也值得详查。
他先前针对梦境设下的几种试探,至今都未能找出源头。
如今,这姑娘终于露出了一项可以细究的本事。
“你方才说,收笔断了,气便难续。”
“对。”
“若在末端留缺,反以另一路气息相接呢?”
沈知遥被问得一怔。
她想象了一下,随即皱眉。
“我没这么试过。”
“为何?”
“因为乱试会出事啊。”她答得干脆,“我外婆说,没把握的符不要轻易往自己身上用。我又不傻。”
星魂看她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刚才分明还试图用一道符把自己从梦里弄醒。
沈知遥顺着他的目光,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站不住脚,连忙补充:“清心符我用了好多年,很熟的。谁知道在梦里也不管用。”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理亏,端起那只凭空想出来的瓷盒,假装仔细研究上头的花纹。
星魂没有揭穿。
他要知道的已经足够多:她承认自己有师承,也承认所学并非全无危险。面对没做过的试验,她会犹豫,会权衡,至少并非随口编造一套玄虚说辞便能自圆其说。
至于她的来历,还有许多地方值得查证。
梦境中的雾开始变浓。
沈知遥察觉到纸张边缘正在一点点变淡,赶紧把瓷盒放下。那张清心符还留在桌上,墨色随着雾气浮动,仿佛随时会散。
“又要结束了?”
星魂抬手,指尖在符纸上方停了停。他记得那几处关键转折,也记得落笔时气息收束的先后,却还缺少更细的变化。
此番梦境消失后,他自然会将符形记下,另行验证。
只是一次远远不够。
沈知遥见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到底还想看什么?”
星魂抬起眼,终于将视线从符纸上挪开片刻。
“这道符,”他说,“再画一遍。”
沈知遥怔住。
随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还真想学啊?”
星魂未答,只将那张即将消散的符纸推回她面前。
雾中,纸面重新铺展。
他等着她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