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光在星魂指间骤然碎开。
散逸的术力擦过案沿,铜制灯座无声裂出一道细纹。烛焰斜斜一晃,随即恢复原状。
星魂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方才推演的术式本该沿经脉回返,神识却在最后一瞬越过了他预定的界限。仿佛有一扇看不见的门被人从内侧推开,意识向外猛地延伸,触到了极远处某个陌生而空旷的地方。
不过一息,那种感觉便消失了。
他收拢五指,指尖尚存的紫芒随之湮灭。
静室四周布有禁制。窗扉紧闭,墙角的铜铃一动未动。倘若方才真有外人窥伺,至少该留下些许术力波动。然而他将屋内外细查一遍,所得仍是一片平静。
星魂眉峰微动。
此番推演,是他从几种神识术法中另行拆解出的一条路数。他已经验证过前几层变化,唯独最后一层尚未真正贯通。照他的估算,术力尚足以支撑一次试探。
结果出乎意料。
他并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案上摊着几幅推演图,线条繁复,旁边压着一枚黑玉镇纸。星魂抬手,将刚才失败的一段划去,另写下几处变化。落笔时,他的动作仍旧很稳,只在写到最后一处时稍稍停顿。
方才那瞬间,似乎还有另一种气息。
淡得几乎辨不出痕迹。
他合上竹简,又凝神探查自身。经脉没有明显损伤,术力运转也未受阻滞,唯独神识深处残留着一丝异样的牵扯感,像衣角勾住一根细线,轻轻一动便又松开。
静室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星魂大人。”隔着门,一名傀儡奉命前来回报,“您先前交代的事,已经办妥。”
星魂抬眸。
“东西留下,退下。”
门外的人应声,将密封的卷册置于廊下,脚步渐远。
他没有立刻去取。
神识异常虽短,却足够令他警惕。若有谁能够避开禁制探入此处,便说明阴阳家现有的防备存在破绽。若问题出自他的推演,那么再向前一步之前,也必须弄清那股牵引究竟通向何处。
星魂抬指,在面前凝出一道极细的紫色术纹。术纹亮起,沿他的指节缓缓游走,随后平稳隐入掌心。
他看了一眼灯座上的裂痕,冷冷收回视线。
今晚的试验到此为止。
他从来不缺继续尝试的耐心。
* * *
沈知遥被一道高等数学题折磨得想把笔扔出去。
她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左看右看,总觉得自己在第三步就走错了路。
手机在书旁震了两下。
班级群里有人发来消息,说老师又补充了一道选做题,明早上课前提交。
沈知遥沉默片刻,伸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算你狠。”
台灯照着她手边的一摞旧书。几本是学校发的教材,另外几本用蓝布包着,纸页泛黄,封皮上留着外婆生前写下的字。
这间老房子已经有些年头。木窗框经常在起风时发响,书桌的一条腿稍短,得垫上两层硬纸板才不晃。沈知遥读大学以后,仍喜欢回来住,尤其是周末。屋子虽然旧,胜在安静,她画符用的东西也大多放在这里。
她把草稿纸往旁边一推,抽出蓝布书中的一本。
外婆留下的批注细细密密,有些地方还画着小箭头。沈知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看见一句熟悉的嘱咐:落笔先定心,心浮则意散。
“写作业的时候能不能也给我来一道定心符……”她小声嘀咕。
话虽如此,她没有动桌角装朱砂的小盒子,只拿铅笔在一张废纸上比了两笔,又觉得不够规整,索性擦掉。
她小时候常跟外婆学画符。外婆最忌讳她图快,明明一道简单的符,收笔稍有偏差也要让她重来。她那时不服气,问符都画得差不多了,为什么非得挑这点毛病。
外婆拿竹尺轻轻敲过她的指节,说符形差一寸,符意便能差一里。
长大后再翻这些书,她才慢慢明白,老人家当年盯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窗外有树枝刮过玻璃,发出细细的声响。
沈知遥起身去关窗。回来时,她的拖鞋不知勾住了什么,踉跄一下,扶住书桌下沿才站稳。
“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去。
桌下靠墙处,有一小块木板因年久松动,露出了底下暗沉的铜边。铜边上刻着几圈细密纹路,缝里积了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她记得小时候曾问过外婆,这块铜片为什么嵌在地板里。外婆当时只说是旧屋留下的东西,别随便撬。
沈知遥蹲下身,用指腹擦掉铜面上的浮灰。
一道弯折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出来。
看着有些像符,却又和她平日学的那些不太一样。
她凑近端详,指尖顺着纹路划过半圈。铜片微微发凉,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改天找个手电仔细看看。”
沈知遥把松动的木板推回原处,拿书抵住,心思很快又回到那道怎么都算不通的题上。
等她终于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风已经停了。
她洗漱回来,把书和草稿纸堆到一边,随手关灯,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
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明天一定要问问舍友第三步究竟怎么算。
然后她睡着了。
* * *
星魂睁开眼时,脚下的地面正在消失。
原本清晰的石砖一块接一块隐入薄雾,连远处的墙也慢慢散去,只余下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苍白。雾气很浅,仿佛浮在水上;他抬眼望去,天际空空荡荡,分辨不出方向。
他没有动。
先前还在静室里的意识,此刻竟落入了这样一个地方。衣袖、指节,乃至经脉内术力流转的感觉都清晰如常,然而脚下踏着的东西轻得古怪。
他略一凝神,远处的雾便向两旁退开几尺。
退开之后,仍是雾。
星魂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线紫光。
光芒映在他眼底,明明可以催动,却像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隔住了去路。他试着引术力探向远处,光芒离指不过数尺便渐渐淡去,连一道回响都没留下。
这是梦。
他很快作出判断。
可寻常梦境不会如此清晰,更不会让他在察觉异常以后,仍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念将其驱散。
星魂的神色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咦?”
他转过身。
几步之外,凭空多了一个年轻姑娘。
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裳。上衣宽松,袖口只到小臂,长裤的料子轻薄平整;脚上那双鞋形制古怪,白色鞋边干净得近乎扎眼。乌发束在脑后,没有簪钗,也没有任何门派标记。
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仰起头,向四周张望。
“这梦也太奇怪了。”
姑娘说话的语调颇为奇特,有些词听上去生僻,他却偏偏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星魂注意到这一点,眸光微敛。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瞬。
沈知遥愣住。
她记得自己明明躺在床上,怎么一睁眼就跑进这么个雾蒙蒙的地方?更奇怪的是,雾里还站着个人。
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头紫发,衣饰精致得像专门请人做的。眉眼生得极漂亮,左眼周围的纹饰却透着几分妖异,衬得他整张脸冷得不好接近。
沈知遥看了好几眼。
她最近也没追什么古装剧啊。
“你是谁?”星魂开口。
声音清冷,尾音压得很稳,带着不容敷衍的意味。
沈知遥眨眨眼。
这梦里的人居然还会先问话。
“我?”她指了指自己,“沈知遥。你呢?”
星魂没有回答。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眼前姑娘身上看不出明显的阴阳术气息,面对他时也毫无防备。若是普通人,既然能闯入此处,便总该有个缘由。
“谁遣你来的?”
“啊?”
“你如何进来的?”
沈知遥被问得一头雾水,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睡进来的。”
星魂目光一冷。
她接着说:“我刚刚还在做作业呢。结果眼睛一闭,就到这儿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星魂将她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一遍。
他见过装疯卖傻的人,也见过精于幻术的高手。面前这姑娘说得坦然,神态却没有半分谨慎,仿佛真的觉得此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回答本座的问题。”
沈知遥听到那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本座?
连自称都安排得这么完整。
“你这人说话还挺有古风味儿。”她忍住笑,“我真不知道怎么来的。倒是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里是哪儿?”
星魂懒得再同她周旋。
他抬起两指,紫色术力悄无声息地在指间凝聚。下一瞬,一道薄如刃锋的光掠向姑娘身前,意在截断眼前这道可疑的神识映像。
沈知遥只看见一道紫光忽然亮起。
她本能地缩了缩肩。
可那道光刚抵达她身前,便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顷刻消失。
雾气仍旧安静地浮着。
沈知遥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哇。”
星魂微眯起眼。
她竟然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刚才那是什么?”她的惊讶很快变成好奇,“你会法术?”
星魂没有理会。
他掌心一转,重新催动术力。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光芒在他身侧运转毫无滞涩,一旦触及姑娘周围的那片虚空,便自行溃散。
他随即收手。
任何术式都有运行的痕迹。眼下这种阻隔却来得毫无征兆,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被术力触及的东西。
是她身上藏有护持神识的法器?还是整个梦境都受制于某个施术者?
星魂心中已有几种猜测,面上却未流露半分。
沈知遥倒是越看越来劲。
“你再来一下呗?刚刚那个紫色的,挺好看的。”
“放肆。”
他声音不高,沈知遥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这人明明长得像个精致的少年,发起火来却很有压迫感。要是放在现实里,她大概早就闭嘴走人了。
可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已经睡着。
梦里还怕什么?
沈知遥干脆往旁边走了两步,试着踩一踩那片看似地面的雾。脚下竟然有实实在在的支撑感,只是每走一步,周围的景物都会轻微变换。
“真稀奇。”
她蹲下摸了摸地面,手心触到一片微凉,像细细打磨过的石头。
星魂站在原处,看着她毫无章法地四处试探。
片刻后,他问:“你所居何处?”
“家里。”
“何地?”
沈知遥想报城市名字,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她怀疑自己就算说出来,这个古装少年也听不懂。
“你先说你叫什么,我再告诉你。”
星魂抬眼看她。
那眼神让沈知遥无端想起自己小时候偷拿外婆朱砂,被抓了个正着的情形。
她清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算了,我也不急。”
说完,她反倒认真打量起对方的衣裳。
紫色的衣料上绣着复杂的纹样,肩头、袖口的线条一丝不乱。这样的细节,寻常梦境很少能维持得如此清楚。她甚至能看见他指节收拢时,袖缘跟着滑动的褶皱。
梦做得也太精细了。
再往上看,便是他的脸。
沈知遥托着下巴,视线停了片刻。
星魂察觉到她的目光,神情愈冷。
“看够了?”
她却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等等。”
她站直身子,朝他又看了一眼,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星魂的指尖停住了。
雾色苍茫,那姑娘还在望着他,神情坦荡得近乎荒唐。
他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耐性彻底冷了下来。
这场来历不明的梦,他一定要查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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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中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