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结束,晚宴也进行到了下半场。
后台走廊的灯光比前厅暗了两个度。
姜柠抱着琴,琴身冰凉贴着小臂,断裂的琴弦松垮垮地垂着,尾端扫过地面,拖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忽然漫进一缕香,有些冷冽又混着点木质暖调,像有人刚从雪松林里走出,带着一身干净的冷意。
脚步钉在原地,抱着古筝的手臂猛地收紧,弦尾还在地上蹭,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眼前空无一人,可香气明明就在鼻尖萦绕,挥之不去。
是傅珩舟。
这个意识让姜柠的呼吸滞了半秒。
刚约定完的赌约,不会这么快就要见面吧!
走了没多远的傅珩舟定在拐弯处,背靠墙壁,侧头望向窗外。
窗户半开着,晚风夹杂水汽斜斜吹进走廊,带了一丝凉意。
窗外的雨停了不少,一只落单的蝴蝶收拢着湿润的翅膀,在湿漉漉的花瓣与叶片间低低盘旋,像是为自己找一处暂避余湿的角落。
她来了!
停住了!
它停在了那唯一一朵带刺的玫瑰的花茎上。
寂静!
喧哗!
苏榆被圈在人群中心,香槟杯在指尖轻轻晃出细弧。
目光扫过周围或熟悉或初见得面孔,笑意恰到好处地落在眼底,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像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任谁碰着都觉得舒服。
她侧耳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总能精准接住对方的话锋,既给足了面子,又没让自己陷入冗长的寒暄里。
人群像潮水半围着她起伏,她站在浪尖,却始终稳得像块浸了水的玉温润,且有力量。
“最后一个上场的小美人,虽然蒙着面,但看身形都很不错。”说话的是徐兴海,混迹娱乐圈多年,有一套属于自己资本,无人敢与之抗衡,因此他算是内娱的过街老鼠。
他侧头对着身旁的助理,从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一张卡片递给他。“去,告诉她,我能给她很多很多赚钱的机会。”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加重又缓慢,边露出邪魅诡异一笑。
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做完这一切,昂首扣紧西服纽扣,试图掩盖住因应酬而发福的肚子,若无其事的回到人群中,游刃有余的交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姜柠刚坐下没多久,房门就被叩响——
刘特助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语气平稳的像在念工作报表:“姜小姐,这是傅总给您的药。”
话音落,他便像完成程序指令般转身离开,脚步轻得没留下半点多余的声响。
姜柠还没从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里回过神,懵懵地接过袋子。指尖触碰到纸袋时微微一顿,拆开才发现里面除了几盒包装简洁的药,在药盒缝隙里还躺着个素白信封。
信封上是遒劲有力的字迹,写着:这算工伤。
笔锋恣意拖曳,像是在写艺术字。
她捏开封口,一张泛着冷光地黑色银行卡滑了出来,沉甸甸地坠在掌心,坠得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刚才他看见我了!
小脸红温到耳尖。
苏榆来找她时,她正盯着那封信发呆。
“看什么呢?走,出去吃点。”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匆忙的将手中的银行卡收起。转头看向喝的小脸微红,一丝微醺的靠在门框旁的苏榆。“我不是很饿,你去吃吧,少喝点酒。晚点我自己回去了。”
“这么晚了,等我结束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你一个人回去我真的不放心。”苏榆垂头思索后开口,“这样,我叫人送你回去吧。”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
没等到宴会结束,姜柠便离开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走的。
同时嘉宾们也发现了傅珩舟自从听完古筝弹奏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晚宴收尾的摊子全权交由周颂今和苏榆两个正在闹别扭的小情侣,今日的两人互相看谁都不顺眼。
夜晚的道路尤其空旷,普尔曼缓慢行驶在公路上。
车载音乐切了首劲速硬曲,电音的曲调配上带劲的词,怎么听都是会使人加快速度的动力。可傅珩舟依旧淡定如斯。
副驾驶的女人,内心焦灼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坐着,毕竟方向盘不在她手中。
—“Like a G6,Like a G6”—
姜柠扫了眼仪表盘,20码的速度啊。
真是对不起这V12发动机啊!
姜柠突然想起了最近刷到过的短视频。
问'相亲对象送我回家开车很慢说明什么?'
这个系列里格式的仪表盘都在20码的速度上下浮动。
视频里夜色如墨,树影摇曳朦胧一片,窗外霓虹灯缓慢倒退。BGM播放着《晚安》,每一句歌词都应景到极致。
一路慢的令人心生期许。
可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既不是相亲对象,又没有氛围的歌。
开的这么慢这算什么情况?
“车快没油了吗?”姜柠侧头,亮晶晶得眼睛看着他真诚发问。
傅珩舟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谈谈的失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回答,“嗯,是快见底了。”
半开的车窗,非机动车道上夜骑队伍快速从花坛旁骑过,超越他们的车。
灯下的蔷薇镶着金边,晚风飘动,徐徐地吹向姜柠的长发。
几根细软的发丝钩住了傅珩舟的手臂。
发丝轻抚,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如果眼睛能拍照,真想拍下这一瞬间。
劲曲配着不符合的车速行驶。
这下姜柠想要一架G6私人飞机的心思达到了顶峰。
把姜柠安全送回家后,并未停留很长时间,油门踩到底狂飙到JZ只花了5分钟。
B2最里间的储藏室里,幽暗的环境,天花板悬着炽亮的白炽灯。一名男子反手蒙眼绑在椅子上,嘴巴也被黑布塞住发出微弱的喘息声。刘影靠在对面桌子边缘,将戒鞭缓缓缠绕在手掌,就这样定定的看着他。
刘影是刘正的双胞胎哥哥,两人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跟随傅珩舟多年。
两小时前,刘正接过傅珩舟买来的药膏,正准备送进去,意外遇到部队休假回来的刘影,哥俩碰面寒暄了几句,就看见徐兴海的助理在姜柠的门口鬼祟张望,便紧盯了一会儿。
抓准时机,刘影蹑步绕其身后,迅速捂住那男子口鼻,呜咽声不止,四肢在空中乱抓,试图发出些声响,引起旁人注意。
这时候哪会有人在,宾客们都在前厅,表演者都已经走完。他在这窥望时,也知道这个时间段没人。
刘正见状从角落找出搭建舞台时多余的扎带,将他的手臂捆绑在身后,他停止了挣扎。
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被一个更大的力量所压制,逃不过将要被盘问敲打的命运。
认命的被刘影带到储藏室里。
厚重的金属防盗门从外打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单手将衬衫袖口挽上手臂,高定面料绷紧肌肉,手臂的青筋蜿蜒至手掌。
椅子上的男子听见开门声后,便不动了,脚步越来越近,停在了他面前,没有任何动作,害怕地下意识的颤抖。
傅珩舟单手插兜,眉眼微低,气压冷的可怕,居高临下盯着他。
用力将黑布和口塞一扯,男子被刺眼的光别了眼,缓慢睁开在看清人后,发怵的一抖又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自己丑态百出的模样,全全落入傅珩舟眼里。
“怎么会去到演出后台?”傅珩舟的声音响起,比后台本身常年不见光的阴冷更甚。他站在一盏备用追光灯的侧影里,灯光只勾勒出他半边下颌线的冷硬弧度,另一侧完全沉在暗处。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电线焦灼和廉价发胶混合的气味。
被反剪双臂按在椅背上的男人抖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我……我找厕所,不小心走错了路……”他声音发颤,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
“不小心走错了……”傅珩舟重复道,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台词。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踏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从暗处完全走入那束追光的边缘,灯光照亮他整张脸。
没有表情,眼瞳深黑,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对方惊惶扭曲的面容。
空气中陷入死寂。男人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汗水浸湿了后背粗糙的衬衫布料。
一分钟后。
傅珩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却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温和。
“刘影,”他侧头说,“这就是你不对了。来者都是客,怎么能把客人绑起来呢?”
语气温和,目光却仍钉在男人脸上。“还不赶紧松绑。”
男人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那口堵在胸腔的寒气骤然吐出,心跳从濒临爆裂的狂乱逐渐平复。他下意识地挺了挺佝偻的腰背,被缚的腕骨传来绳索摩擦的痛感,此刻也成了“安全”的错觉。他等着人来解开束缚,劫后余生的虚软感让他忽略了傅珩舟眼底那一掠而过的、毫无温度的审视。
他甚至开始觉得,外界传言中手腕狠戾的傅总,或许……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带他走,”在刘影进过他时,低声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无波,“好好‘伺候’。”
男人背影消失在车库的拐角。一直静立如影的刘正这才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傅总,查了。他是徐兴海的人。就这么放走他了?”
傅珩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边,指尖拂过蒙尘的调光推杆,动作慢条斯理。“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比谁都清楚。敢在他的场子外围,用那种黏腻恶心的目光长时间逡巡,甚至在姜柠离场时企图尾随——这种肆无忌惮、下作又明目张胆的行事风格,像甩不掉的苍蝇,只属于那个在圈内盘踞多年、早已腐烂发臭的徐兴海。
“徐兴海的根,扎在娱乐圈这片淤泥里太深,也太脏。没有能一把将他连根拔起、钉死的铁证,贸然动手,只会溅一身腥臊,打草惊蛇。”傅珩舟转过身,面向刘正。追光从他背后打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白的光边,面容却更显深邃难辨。
“这几天,要辛苦你了。”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多带几个人,在暗处看着姜柠。别让她察觉,但务必确保她周围……干干净净。”
他停顿片刻,像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冷冽:“徐兴海是个不挑食的老畜生。这次派来的喽啰没得手,他丢不起这个脸,也按捺不住那身脏病。一定还有后手。”
“今天扣下这一个,明天还会有下一个,像蟑螂一样源源不绝。”傅珩舟最后看了一眼男人消失的黑暗通道,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那些废弃的布景,看到更深处盘根错节的污秽。
“与其捏死一只蟑螂,惊动一窝,不如……”他收回目光,语气降至冰点,“看清楚它们从哪个缝里爬出来,一锅端了。”
刘正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话中深意,沉声应道:“是,傅总。我会安排妥当。”
傅珩舟不再言语,抬手,关掉了那盏唯一亮着的追光。
“啪”一声轻响。
储藏室彻底陷入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傅珩舟交代完这件事,便上了楼,宴会厅里只有外包团队几个人在拆卸舞台。
大厅的角落苏榆仰头靠在沙发靠垫。另一侧,周颂今手肘撑着膝盖,两手自然垂在两膝间,指尖握住杯口,轻轻摇晃,威士忌在杯壁上停留又下落。
“姜柠安全送到家了吗?”
傅珩舟嗯了声。
“北山墅又不远,你怎么送了近一个小时。”
见他没回话又开口道:“既然你回来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苏榆踉跄的起身,扶着墙缓住身子。
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周颂今的心一下子就被揪起,随着身体震起又坐下。
傅珩舟的手掌攥住周颂今的胳膊,将瘫在椅背上的人拽起,指节扣在他肩胛骨上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很劲:“她都喝醉了,现在还闹什么别扭,赶紧把她安全送回家,等她清醒了好好谈。”
周颂今总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意气,在感情的齿轮间进退维谷,那些未说出口的期待,欲拒还迎的姿态,在矜持与妥协的拉锯中,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困住他人,也困住了试图破局的自己。
浓烈的酒气裹挟着她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她歪歪斜斜靠在墙壁上,发尾凌乱地扫过锁骨,眼神却清亮得可怕:“不用麻烦周先生了。”尾音拖着醉意的颤,转身时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还未走几步,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周颂今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扶住她。
走廊壁灯在头顶连成惨白的星河。
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我送你回家。”
怀中的人僵了一瞬,随即用力挣扎:“放开我!我不要你送。”
然而发软的双腿却让她跌得更狠,周颂今顺势将她稳稳抱起,对上她湿漉漉得眼神,“乖,别闹,到家了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有些心结总要在某个瞬间突然瓦解。
有些茧房总要亲自撞碎,就像蝴蝶挣脱蛹壳时必然要经历的撕裂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