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姜柠几乎将自己彻底锁在房间里。
接连几日,三餐都由汤姨送至卧室门口。待脚步声远去,才悄然开门取走餐盘。
这样足不出户的日子,一晃过去了一周。
所有活动范围都局限在这方寸之地,好在这间卧室足够宽敞。
连通着宽阔的露天阳台与无边泳池,独立的影音室与游戏房也与其相连,自成一片天地。姜柠并不觉得烦闷,反而享受这种无人打扰的自在。
可以自由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此刻,她正蜷在沙发里,指尖快速按动手柄。switch的蓝光映得她指尖泛着冷白。《塞尔达传说》的终局音乐在房间里低回,几个通关后的游戏卡带散乱地躺在地毯上。
晚风卷着蝉鸣,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姜柠换上了薄荷色的冰丝睡裙,靠在床背上,脸上覆盖着的蚕丝面膜凝结着细密水珠,一滴正沿着颈线缓缓划入领口。《布达佩斯大饭店》的粉紫色光影投在幕布上,游戏机的按键声混着电影配乐此起彼伏,屏幕里Boss的血条还在猩红闪烁。
就在这时,手机在枕边嗡鸣震动起来。
宋云黎的视频邀请在昏暗光线中炸开幽蓝的光。在铃声即将消散的刹那接了起来,单手抄起手机对准自己,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回应。
“喂,妈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里带着刚结束游戏时的轻微鼻音。
“怎么接的这么慢……”宋云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明亮,“在做什么呢?”
“玩游戏呢!”游戏音乐还在轻轻流淌,画面中的小人静立在旷野之中。姜柠放下手柄,语调软了几分,道:“您有何吩咐呀?”
“倒也没什么,”宋云黎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双手摊在两旁,美甲师转动手里的机器,卸去繁重的装饰,手机也由支架撑立在旁边的茶几上。“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多出去走走?认识些新朋友?””
“最近……”回想起了前一阵的事,又继续回道,“有啊!苏苏带我参加了一个晚宴,还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说到这姜柠脑海里不禁跳出傅珩舟那张严肃又带点戏谑的冷脸。
一听这话,宋云黎的语气染上了几分笑意,“男生女生呀?”
“妈~,你别瞎打听,都只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普通朋友。”
“好好,感情方面的事妈不管你了。”宋云黎话锋一转,却仍藏着关切,“但你也不能总闷在家里,凝暮湾的游钓艇,前两天我让钟叔去保养过了,可以叫上朋友们一起去玩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是最喜欢海钓嘛,游艇上我让钟叔准备了钓竿。挑个天气好的时候,出海散散心吧!”
“知道啦,谢谢妈妈,爱你哟。”姜柠对着屏幕噘起小嘴,佯装亲了两下,指尖顺便抚平皱起的膜布。
电话挂断,手机被反扣在床面。
思索着宋云黎刚说过的话,总觉得那语气里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试探,但具体是什么,又说不清楚。
不过,确实在家闷太久了。
近期天气一直很好。
何况苏榆帮忙牵了那场商演,这份情总是要还的。周颂今也必然会跟来。姜柠在还不认识周颂今时,就经常听苏榆提起他们的趣事。
况且,小情侣和好之后,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缘与缘的牵扯,不是几次见面就能剪断的弦。
偌大的世界总藏着荒诞的悖论,那些不愿撞见的身影,却总在转角咖啡店蒸腾的热气中突兀浮现。
当怀揣滚烫的期待,走遍记忆里每处共同的角落,想要重逢的人却像被时空吞噬,连背影都化作遥不可及的幻影。
条相邻的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
姜柠坐直身子,将面膜一揭,随手扔入一旁垃圾桶内,走进浴室。
瞬间,水汽充盈整个空间。
-
夜色如被诅咒的厚重黑绸,将城市严严裹住。
惨淡的月光费力穿透云层,洒在那扇占据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上。
折射冷冽而森然的幽光。
男人的身形隐匿在沙发深沉的阴影中,勉强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影。
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那手指骨节分明。
衣领解了两扣,隐隐约约透出饱满的肌肉。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宛如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他深吸一口,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将这虚空里的绝望都吸入灵魂深处。
随后,缓缓仰头,薄唇微启,一股浓稠的烟雾从他口中涌出。
肆意弥漫在整个空间。
目光穿透缭绕烟雾,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城市夜景。
深得像不见底的黑洞。
两小时前,刘正回来汇报,内容依旧是那句:姜小姐今天没出门。
已经整整一周了!
是在躲他吗?
怕那个赌约生效?
……这样也好,免得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找上她。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些“不还好意的人”,不也包括他自己吗?
无所谓。
总有一天,她会主动来的。
烟雾散尽,心头那点郁结似乎也敞亮了些。
两天后,烈日高照。
太阳炽热的像个灼烧的火球,连泳池的水面都蒸腾着热气。
周颂今和苏榆一大早就到姜柠家楼下。
“这太阳太晒了!”苏榆坐在副驾驶,把冷气开到最大,又扳下遮阳板挡住刺眼的光线。她兴奋地摸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柠柠,我们到楼下了。”
消息刚发出去,一抬头,就看见姜柠从门口走出。
宽檐草帽戴在她头上,帽檐弯折的弧度恰到好处的遮住半张脸。
炙热的阳光里,她一身束腰的宝蓝色长裙,衬得肤色白得晃眼。
很耀眼的白。
清瘦,高挑。
“哇。这是什么转角遇到爱吗?”苏榆托着腮,眼睛发亮。她和姜柠从小玩到大,却以仍然觉得这张脸怎么看都看不腻。她降下车窗,朝外招手。“太美了柠柠。快上车,外面晒。”
车就停在院门口,很近,很近。
就这短短几步路,姜柠走的异常沉重,她的视线若有若无飘向后座。
可惜车窗的**玻璃颜色极深,让人看不透。
握住门把手时,她下意识紧了紧手指。
“啪”
还好,拉开车门,后座是空的。
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坐进车里,她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就我们三个吗?”
这句话出口把前面两位都听怔了。
“那……还需要叫谁吗?”周颂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道。
“没,就随便问问。”姜柠移开目光,玻璃外的景致在飞驰中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幕墙。
她安静地看着,眼底映着那片流动的绿意。
他没来。
应该也不会来。
前一天晚上。
三人在做计划的时候,便拉了个小群。
是傅珩舟提议的。
当时他一旁忙着处理海外的事务,余光瞥见周颂今对着手机屏幕笑得眉飞色舞,属实气愤。
她敲键盘的动作顿了顿,头也不抬的开口:“你把意见发给苏榆,苏榆再传给姜柠,多不方便,干脆建个群得了。”
周颂今听闻,眼睛一亮:“哎,舟。还是你想的周到。”他笑嘻嘻地凑过来,“没想到你在忙工作的间隙还这么关心我。够意思的。”
傅珩舟没接话,只掀起眼皮白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看向屏幕。
周颂今低着头开始拉人,嘴里还念叨着:“你说我们三个人取什么群名好?海钓小队?”
“三缺一。”冷淡的声音从对面飘来。
周颂今手指一顿,抬头看他,嘴角勾起促狭地弧度。“哟哟,这是酸了?”朝他晃了晃手机。“要不……我在群里问问她们的意见?如果姜柠没意见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来不来?”
没等到他的回答,消息已经发出。
前一分钟还在热聊的群,陷入了寂静。
等了五分钟,手机安静得像块冰冷得砖。
“那个……她现在可能在忙,没看到消息。”周颂今摸了摸鼻子,找补道。“而且你明天不是要飞国外嘛,时间也赶不上。”
傅珩舟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急,”他淡淡地说,目光落在某处虚空,“时候未到罢了。”
“对对,夏天还长。机会多得是。”周颂今赶紧接话。
车很快行驶到码头。
苏榆迫不及待的打开后备箱,拿出装备边整理边说:“柠柠,快来。我带了些‘小饮料~’,还有休闲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在沙滩上,烤着亲手钓上来的鱼,喝着小酒,看着你最喜欢落日,慢慢由粉变蓝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一脸向往。“想想就很幸福……”
“那你可要多钓几条才行。”周颂今从驾驶座出来,笑着调侃道。
他拎上装备,苏榆跟在身后。
脚步踏在码头有些湿滑的木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咸腥与木料在潮气中散发的淡淡气息。
姜柠已上前利落地解开缆绳,转身朝他们示意。
风吹起她颊边的发丝,有几缕贴在颈侧,在阳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亮金色。
发动机响起沉稳的低鸣,螺旋桨卷起白色的水花。船缓缓离开码头,木桩和停泊的其他船只渐渐后退,缩小成海岸线上的一排剪影。
在这片纯粹的蓝与白之间,只有风的声音、水的声音,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名为“自由”的快感。
姜柠坐在甲板上,望着船尾划开的白色浪痕出神,白沫飞溅。
游钓艇在选定水域缓缓停稳,引擎声渐渐低缓,只剩下海浪轻抚船身的细碎声响。
苏榆迫不及待地从装备箱中取出崭新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钓竿,“我要先开始钓啦。”
站定船沿,手腕发力,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嗖”地一声没入深蓝。
不多时,竿尖猛地一沉!
“咬钩了。”苏榆的音调瞬间拔高,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鱼线收紧,一番有力的拉扯后,她手臂一扬,一道银灰色的影子破水而出,“啪”地落在甲板上。待看清那“战利品”时,她有些失望地“啊”了一身:“怎么是只小幼鲨啊……”
通体覆盖着灰蓝色的细腻鳞片,腹部则是珍珠般的银白。它被拎起悬在半空,仍不安分地扭动着,小巧却锐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一双漆黑的圆眼懵懂地转动,警惕又好奇地“望”着周围这群陌生的人类。
“附近可能有母鲨。”周颂今的提醒在一旁适时响起。
苏榆闻言,眉头微蹙,她没有丝毫犹豫,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鱼钩从幼鲨嘴边取下。她双手小心地托住那滑溜溜的小身体,走到船舷边,俯身将它缓缓送还海中。
幼鲨的尾巴一摆,瞬间没入海水,只留下一圈渐渐扩散的涟漪,很快便消失在那片无尽的蓝色里。海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小小插曲从未发生,只有阳光依旧灿烂,海风依旧轻拂。
两人向来爱比赛,今天的比赛项目早已心照不宣:看谁钓的多。
眼见周颂今连续上了几条小鱼,一尾接一尾闪着银光的小鱼被甩在甲板上,扑腾跳跃。阳光照在那些细密的鳞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是温和的,却也让胜负的天平悄然倾斜。
苏榆的好胜心被点燃了,她盯着自己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她偏过头,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越过晃动的鱼线,直直投向周颂今,“光比数量没意思,我们比谁钓的最大,怎么样?”
周颂今闻言,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他将钓竿稳稳卡在支架上,不紧不慢地弯腰,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那条最新上钩的鱼。那鱼儿猛地一挣,尾鳍拍在木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
“行,都听你的。”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自己脚边的收获,又落回苏榆那张写满不服气的脸上,语气温和,却藏着显而易见的促狭,“那现在看来——”他故意顿了顿,让海浪声填充那刻意的停顿,“我还是领先你一步。”
“切。”苏榆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视线却倏地移开,望向船舱方向。那点不服气在她眼底迅速燃烧成更为明亮的东西——一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狡黠的光彩。“规则,”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地在海风与浪声中劈开一道缝隙,“可没有说不能‘摇人’。”
她完全无视了周颂今那带着笑意的挑眉,忽然转过身,对着通往船舱的楼梯口提高了嗓音。那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紧绷,换上了一种明亮而理直气壮的求助:“柠柠——快来帮我!”
海鸥在不远处掠过,留下一声悠长的鸣叫。
甲板上的阳光依旧炽烈,但空气里的意味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