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11

海上的天气无法预测,变化是瞬间的。

出发时明明晴空万里,此刻却已乌云压顶。

风浪大了起来,吹的钓艇摇摇晃晃,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一沉,失重感骤然袭来。

豆大地雨滴砸在海面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咸湿的水沫四处飞溅,向着热源飞去。

一瞬间,姜柠飘扬的发丝上附满水丝,像蒙了一层水晶蕾丝头纱。

“天气预警没说有暴雨啊!”苏榆紧抓着栏杆,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变调。

周颂今冲进驾驶舱查看仪表,而后脸色凝重的出来:“风向完全变了,返航逆风,油耗会增大。我们出来时油箱就之有一半,现在看……可能撑不到回码头。”

他紧握方向盘,调转船头:“只能先顶风找地方靠岸。”

导航屏幕上的信号时断时续,油表指针已滑向红色区域。如果再不找到靠岸的地点,船将彻底失去动力。

“我记得西南方向有座岛。”周颂今眼神紧盯驾驶屏,嘴里喃喃道。

“滴滴”,游艇的雷达声响起。

扫描到了小岛的模糊边缘。

他紧握住方向盘,朝那个方向驶去。

越靠近小岛,海面上的雾气越浓,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一切,视野变得混沌不清。

苏榆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影,喃喃开口:“这地方也太诡异了,这么多雾,会有人吗?”

从远处看,岛屿的轮廓在浓雾中漂浮,仿佛一朵悬在海面上的云。

游艇在码头最尽头的私人泊位停下,那半格个油量也已经见底。

潮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实质的阻力。

“这是云雾岛”周颂今的声音隔着几步远的雾气传来,显得有些缥缈。他正将所有装备放进仓里,动作仔细,完全没有分心看他们,“放心,有人住的。”显然,他是处理完手头琐事之后,才回答了苏榆先前关于‘这地方真能住人吗?’的疑问。

三人踏上码头潮湿的木板,脚下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乳白色的混沌。近处的海水是暗沉沉的灰绿,被雾气压得波澜不兴,稍远些,便只剩一片茫茫的白,连海浪声都仿佛被这厚重的帷幕吸纳了,只剩下水波轻拍桩柱的、闷闷的声响。

小岛的整体轮廓完全隐没在雾中,只隐约感到一个庞大而沉默的阴影矗立在不远处,像一头蛰伏在时间缝隙里的巨兽。

“这雾……也太夸张了。”苏榆挽住姜柠的手臂,下意识地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本能的警惕,“简直像走进去就会消失一样。”

“四周常年这样,”周颂今提着鱼箱走过来,神情专注,“据说航道很复杂,雾又浓,没有向导,船只很容易迷失方向。所以私人岛屿也有私人的好处……绝对清静,也绝对……与世隔绝。”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不知是提醒还是描述。

越走越深,雾更浓了。

呼吸间满是湿润的凉意,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水珠凝结在睫毛上。脚下的木板湿滑,周颂今走在最前,步伐稳而慢。

姜柠觉得,他们不像在走向一座度假小岛,倒像正缓缓步入某个被遗忘的秘境,或一个庞大而静谧的梦境边缘。

然而,这个想法在栈桥尽头发生了奇异的转折。

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毫无预兆地,笼罩周身、几乎令人窒息的浓雾骤然稀薄、消散。温暖的、毫无保留的阳光如金箔般泼洒下来,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寒意。

眼前豁然开朗与外围那一片混沌的死寂截然不同,岛屿内部竟是阳光明媚,天空是澄澈得惊人的蔚蓝,没有一丝雾气残留的痕迹。

巨大的反差让人一时怔忪,仿佛刚才那段迷雾中的跋涉只是错觉。椰树挺拔,枝叶在阳光下舒展着鲜亮的绿意,沙滩洁白细腻,海浪温柔地卷上又退下,留下碎银般的光泽。空气清新,带着热带花果的甜香。

“据说岛中央有个独特的小气候区,气流和地形让雾气无法侵入核心。”周颂今解释道,也放松下来,指了指前方,“看,这一大片阳光。几年前被一个不差钱的富少买下,就是为了哄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苏榆好奇地问,同时小心翼翼地踩了踩脚下干燥温暖的沙地。

“来过两次……他和傅珩舟是好朋友。”周颂今说着回头看了看,慢悠悠走在身后的姜柠。

后者一直安静观察着环境,在听见那三个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仍停在远处的树上,似乎只是被它奇特的造型吸引了注意力。

踏上栈桥,走过雾区。

林间偶尔传来不知名鸟雀的清啼,更显幽静。

大约走了近半个小时,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挂着气根的古树丛,视野再次开阔。

一座纯粹的、象牙白色的欧式古堡,毫无预兆地矗立在岛屿正中心一片微微隆起的草地上。

线条简洁优雅,拱形窗棂反射着阳光,红瓦屋顶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鲜艳。

它没有围墙,没有栅栏,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院子”。

因为,从他们脚下柔软的草地,到四周环绕的椰林、花丛、甚至远处若隐若现的洁白沙滩与蔚蓝海面,都是它无比辽阔奢侈的“花园”。

天地为院,海岛为庭。

唯有这一栋建筑,遗世独立般坐落在这片被阳光眷顾的净土中央,带着一种磅礴的孤独与极致的美感。

“整个岛,都是它的领地。”周颂今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而这,是领地中央,唯一的王座。”

三人靠近,两条猩红警戒线横陈于前。

在狂风中猎猎震颤,像两道凝固的血痕,无声地昭示着界限。

风还未停止,一缕发丝被卷起,悄然掠过红线边缘。

“哔——!”报警器的声响骤然撕破寂静,尖锐如钢针。

霎时间,白影暴起!

一道白底黑纹的躯体快如闪电,猛地跃起,带着千钧之力停在警戒线前!

颈项低伏,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燃烧的细线,死死锁住三人。

“吼——!!!”

低沉的咆哮,混杂着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人被突如其来的虎啸,震得胸腔发麻,吓得后退半步。

这片领地,主人唯二所爱:一是挚爱,二是此兽。

后山有他亲手栽植的密林,隆冬有他命人铺就的皑皑人造雪原供它玩乐。

“千亿。”

两道声音,一近一远,几乎同时响起。

猛虎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滞,眼中的凶戾如潮水般退去几分,混杂进一丝人性化的疑惑。俯低前身,巨大的爪子缓缓后撤,落步极轻,厚实的肉垫踩在草坪上,如蜻蜓点水般。随即转身,几个纵跃便奔至台阶之上,安静地卧在主人脚边。头颅依旧高昂,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未曾离开过阶下闯入者半分。

那被称为主人的男子,这才抬脚,向前走来。

他一身黑衣,颈间银饰在残余的红光中冷冽一闪。

他走进,红灯灭。

“颂今,好久不见。”他先向周颂今颔首,语调是熟稔的平淡。随即,目光转向旁边的两位女子,微微点头,视线在姜柠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并无逾矩,却足以让人感到无形的审视。“你们好,我是皇甫羽。”

他用‘是’而非‘叫’。姓氏为序,名字为章,短短几字,已划下身份与距离。

皇甫。

这个姓氏本身,在任何地方,便是一座无形的山,无法跨越的山,另众人仰望的山。

而后两人也礼貌性的自我介绍了一下。

“今天外头风浪很大,”他目光掠过众人略显凌乱的发梢与衣角,语气听不出关切还是陈述,“你们是怎么来的?”

“说来话长,”周颂今接过话头,“晚点慢慢跟你说。”

“先进屋吧。”皇甫羽侧身,让出通往古堡深处的路。

台阶之上,千亿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眼皮懒懒一掀,金瞳漠然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移动,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呼噜声。

它自小被皇甫羽养在身边,并非驯化,而是陪伴。它对大多数人类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友善”,正如人类对花园里无害的猫狗。那偶尔震慑山林的虎啸,不过是主人默许下,对不懂规矩的闯入者,一次礼貌而冰冷的提醒。

他们踏上台阶,从它身旁经过。

进入屋内,高高的彩绘穹顶,光斑落在脸上,明明灭灭。

丝绒覆盖的扶手椅、雕刻着繁复莨苕叶纹的边桌、一座静静停在角落、镶嵌着珍珠母贝的落地钟……每一件器物都厚重、精美,带着被漫长岁月反复摩挲过的质感。

“欢迎来到‘无冬’。”

话语落下,角落里的落地钟,钟摆忽然“咔哒”一声,极其缓慢地,向着另一边摆去。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低沉而清晰。

风,依旧在古堡外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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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酒
连载中砅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