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冬。”周颂今低声重复,在嘴里缓慢捻磨,“好名字!一年四季如春,确实感觉不到冬。”
暖意包裹的古堡,光尘在廊柱间缓缓沉降。
皇甫羽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嗯”他颔首,“我老婆取的。”
他不想让众人的话题落于他爱人上,随即话题一转,率先开口。
“抱歉,”他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千亿平时关在后山,不知怎么跑到了前院。吓到各位了。”
他并未过多解释那白虎为何能穿过层层防护,也无意追问。
仿佛在这里,任何意外都只是日常的一部分,而他只需陈述结果。
“晚餐时间还早,先休整一下吧。”他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宽阔石阶,脚步声落在楼梯阶的厚重羊毛地毯上,沉闷而富有节奏,“那三个鱼箱稍后有专人料理。”
二楼往里走,两侧墙壁嵌着黄铜壁灯,光线昏暖。皇甫羽停在右侧一扇厚重的桃心木门前,推开。“这间房床很大、软。”他的目光在周颂今与苏榆之间极快地掠过,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丝毫狎昵,“适合情侣。”
几步外,是另一扇几乎相同的门。
“这间,一样。”
他并未指定房间归属,只是将选择权无声地递出。
苏榆转向姜柠,声音放轻,带着询问,“柠柠,今晚要我陪你睡吗?”
她问出这话,说明她想和周颂今住,但也做好了陪闺蜜的准备。
“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姜柠摇摇头,声音很轻,目光在两扇门之间短暂巡弋,最后锁定后者。“就这间吧。”
至此,皇甫羽的目的达成。
交代好岛上的一些注意事项后,在苏榆与周颂今转身回房时,他稍一侧身,恰好挡住了姜柠去往另一方向的步调。
“姜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在逐渐聚拢的暮色里清晰平稳,“方才在院外,我似乎也听见了你喊了声‘千亿’,冒昧问一下,你是认识它吗?”
“不认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空茫,“是很久以前……听一个朋友提起过。”
她微微蹙起眉,像在努力捕捞记忆深处沉没的碎片,那神情专注而疏离。
“但我好像……”她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记不清那个朋友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海浪声低沉地涌上岸边,又退去,周而复始。
“那个朋友说,他一个朋友养了只小白虎。世界上白虎数量稀少,又是从小圈养的屈指可数。看刚才千亿并不想攻击我们,只是想将我们吓退。我便想到了那只小白虎,所以,才顺口喊了句‘千亿’。”
他知道了想要的答案,转身走进漆黑的走廊。
阳台上那个被阴霾笼罩的身影,显得尤为孤寂。
“今天的风浪真够大的,竟把你给吹来了。”
见他没回,又慢慢踱步靠近,“你已经近一个月没来过我这了。”
深处男子才有了些反应,深吸一口烟,缓慢抬头,吐出一个个烟圈,动作极其性感,粗音暗哑,“你又不常在,况且经常来找你干嘛?当电泡?”
“可以啊,正好你房间灯泡坏了,发下光呗。”
傅珩舟来了。
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在走廊的最深出,在姜柠房间旁。
皇甫羽的特意安排。
在皇甫羽将三人领进门时,抬手给傅珩舟发了消息。
后者得知他们在云雾岛,没问原因。
也不顾航线上恶劣的天气,连夜驾驶私人飞机赶来。
良久。
烟灭,连一丝火星子都没有。
如同幽深粘稠的绒带蒙住了双眼。
“你这里是真不错。”与世隔绝。
他想带走她。
想她只属于他一人。
5年的时间让他更想抓住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皇甫羽没回应他说的,转了个话题。“那个姜柠……就是你想找的人吧。”
“对了,她的海钓技术也许在你之上 ,三个鱼箱,一个爆护。”边说边往外走,“都是些大货,去看看?”
厨房里,周颂今正低头将‘战利品’一条一条的摆在岛台上。
身后两个交错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羽少,想怎么吃这些鱼。”周颂今背对身询问。
没听见回应,一转头:“哇!!!你怎么在这里!”
周颂今对傅珩舟的出现确实感到意外,这么短的时间,海面上的风暴并未停止。
眼神一瞥,越过他们,透过玻璃。
一切都懂了。
“Crazy!”周颂今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发出感叹。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拉过皇甫羽:“不会是你告诉他姜柠在这的吧。”
“是……也不是吧!”
“啥叫是也不是。说清楚点!”
“我说了些你们在海上的情况,想问问他怎么没跟着一起来。他一听到你们的遭遇就急的不得了,急忙追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关于一个人的。”皇甫羽说到最后又顿了顿,重重的拍了下周颂今的肩膀。
“一开始我以为他关心的人是你,我还想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感情这么好了。结果我的回答让他很失望,他说他打算亲自前来看看,才放心。”
“很显然他想见谁,答案不就显而易见嘛。”
“事实证明,单恋期的男人最疯狂。”
“也最会弃友。”周颂今听完他的诉说,转身看向独处的男子低声控诉。
傅珩舟正看着岛台上摆满的海鱼,闪着湿冷的光,鳞片折射出细碎的蓝。无心在意他俩的对话。
“傅珩舟,你在这里姜柠知道吗?”周颂今的声音将他拽了回来,带着点小心翼翼,“你大老远跑这岛上来,就为了看看她钓的鱼?”
是啊,他本是来见她的。
可是,她似乎在躲着他。
傅珩舟没答话,指尖轻轻拂过海鱼的脊背。触感真实,带着海水的微咸气息。仿佛能看见她站在船头,握着钓竿,海风吹乱她头发的样子。专注的,自由的,像这海里任何一种生物,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那片蔚蓝。
“时候到了自然会见。”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自语,像吐出口的雾,轻飘飘的,却很有分量。
岛台上的鱼似乎失去了些许光泽。黄昏将近,室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将一切边缘都晕染的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鱼,它们曾是活生生的,被她亲手从海洋中赢得。
而他,是否有机会去赢得他那份独一无二的“奖赏”。
窗外,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的停机坪上,两架G650并排停靠,斜体的金色“F”标,在暗夜里格外亮眼。
“F,傅吗?难道他也在?”姜柠抱着双臂,站在阳台,仔细打量,喃喃道。
流畅的机身线条,翘起的尾翼,被风吹起轻微飘动的桨叶。
桨叶……
没有听到桨叶旋转的轰鸣声,难道本来就停这儿?
姜柠盯得出神。
要是有一架就好了,就不用坐那么慢的车。
‘那么慢的车…?’
最近怎么回事,脑海里频频想起他。
“柠柠,快下楼。”苏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颂今,将篝火支起来了。”
姜柠回过神,应到:“来啦。”
她跟着苏榆走到沙滩边,苏榆挽上她的手臂,“皇甫羽特意请了个料理师来。说来真是神奇,他到的速度竟如此这快。”
“已经到了?”
“是啊,喏。停机坪上那架飞机就是送他来的。在我们上岸后半小时就到了。”苏榆微抬下巴,指了指旁侧。
姜柠随着苏榆指的方向,视线望去,“F”标,也许就是皇甫家族的标志吧。
海风吹过,树上熟透的椰子沉沉坠落,发出闷响。
天色将晚未晚,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平线,天空渐变成温柔的粉蓝色。
沙滩上,篝火燃起暖黄的光。
姜柠从船舱里取出准备好的酒水。走向他们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方向。
风带动椰叶簌簌摇动,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斑驳光影,却又酷似人影。
她怔了怔,停下脚步仔细看去,才知不过是风吹叶动。
她转身离开的步子很轻。
他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台上。
单手插在口袋里,斜倚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不过多时,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雨,冷风卷着雨丝拂过他的周身,吹向楼下泛着暖光的玻璃窗。
几人辗转到了屋内。
“姜小姐,休息的如何?”主位上的皇甫羽微微举杯,水晶杯壁折射着暖黄的光晕。
姜柠在苏榆示意的位置落座。她颔首回应:“休息的很好,谢谢。”
“各位,有任何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海涵。”他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在姜柠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叮”短信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拍卖会提前。]
[周六晚,8:00整,禧柠拍卖行]
附带着一份展品名册文件。
拍卖会没有任何防备的提前了,不透露原因。
三条简短的消息。
姜柠低头眼神空洞地看着。
皇甫羽似乎看出她的窘况,音色平静,“要是有什么急事,”目光平静地投向姜柠,也仿佛透过她,望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窗外两架飞机随时可以起飞,保你们安全落地盛京。”
话音落下,餐厅内有一瞬的寂静。只有海浪声,透过厚重的玻璃,隐隐传来。
深夜的海风带着潮润的咸意,从敞开的露台门悄然潜入。
走廊壁灯的光晕昏黄,将皇甫羽的身影拉成一道斜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手中端着一只黑釉方盘,盘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底下衬着厚冰,冰上整齐排列着被料理得近乎透明的鱼肉薄片,边缘微微卷曲,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他在虚掩的门外略停一瞬,才用肩轻轻推开门。
“她亲手钓的,你亲手料理的。”皇甫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将盘子轻轻搁在沙发旁的黑檀木矮几上,发出清脆一响。“如此美味,自己怎么不尝尝?”
没有回应。空气里只有远处海浪周而复始的、低沉的呼吸。
皇甫羽也不恼,自顾自用指尖捻起最顶上的一片。他咀嚼着,声音因此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晰:“也不下楼和我们一起吃,就躲在楼上……偷听。”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皇甫羽咽下食物,舌尖抵了抵上颚,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姜柠看的那条短信,是你安排的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是。”承认的单字,从喉间逸出,干涩低沉。
“我只是想让我们的关系发展的迅速一点。”他继续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像在陈述某种不容更改的定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里,“用合理、合法的方式。”
“她说,那架琴对她很重要。”他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可姜柠这个人——”
他抬起眼,目光与皇甫羽在空中相接。那里没有了方才刻意维持的冰冷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荡的、不容错辨的执着。
“对我,更重要。”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被海浪声填满。远处似乎传来楼下苏榆和周颂今玩闹的笑声。
“所以,哪怕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皇甫羽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了然,“至少……你能有一个,和她接触的机会?”
沙发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傅珩舟,你变了。”皇甫羽漠然的开口,语气很坚定。“你以前做事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有些名字,有些碎片,一旦被唤起,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扩散开去,最终会触碰到哪片沉寂的湖岸,无人知晓。
而皇甫羽,只是那个站在岸边,平静地投出了石子,然后静观水变的人。
窗外海风吹拂,夜还很长。
海潮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遍,又一遍。
心底泛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