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言洛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开完一个会。
“林湛姐，今天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寻常，和过去二十多年没什么两样。我那个青梅竹马的邻居家“弟弟”，双方父母从小看着长大的omega，说话总是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都有谁？”我问。
“就咱们几个，好久没聚了。而且你不是马上就要成为已婚人士了吗？就算作我们几个给你的单身party好啦。”
我想了想，不好拒绝朋友们的好意。“行，几点？”
“晚上六点。”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给楚珩发消息：“今晚去言洛家吃饭，我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都去的，放心~”
他秒回：“好。少喝点酒。”
我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还有一天，最后30个小时，我就要向他求婚了。戒指已经准备好，藏在衣柜最里面那件大衣的口袋里。每天睡前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言洛已经帮我问过他周末有没有空，借口说是要确认什么活动时间——其实是确认他那天会不会加班。万事俱备。我想象着他看见戒指时的表情，想象着他眼睛弯起来的样子，想象着他说“我愿意”的声音。
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下一个会。什么都不知道。
二
周四，六点，言洛家。他们家就在我父母家隔壁，院子只隔一道篱笆。言洛的爸爸妈妈不在家，据说是旅游去了。几个发小已经来了，客厅里闹哄哄的，就像小时候大人不在家，我们几只猴子满屋子地跑。
言洛来开门，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林湛姐！”
“嗯。”我换鞋进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聊天。”言洛把我拉到沙发上，塞了一杯茶在我手里。
饭桌上，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虾，大家边吃边聊，气氛热闹。聊工作，生活，最近的事，互相打来打去。他们问起楚珩，我说挺好的。他们问起什么时候结婚，我笑了笑，说很快了。言洛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
我转头看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咱们今天喝点酒呗，庆祝林湛姐即将脱单，抛弃我们，成为尊贵的已婚人士。”
我笑了：“行。”
言洛给我倒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姐，敬你。”我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那酒有点甜，入口很顺。我喝了一杯，他又倒一杯。“再敬你。”
“行了行了，”我笑着摆手，“喝多了回不去。”
“回不去就住隔壁，别回你那出租屋去了。”言洛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姐，你以后就很难回来了，多喝点。”
我又喝了一杯。第三杯，第四杯……我开始觉得不舒服。头有点晕，身上有点热。我站起来，腿却发软。
“那我先回……”我开口，声音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言洛过来想扶住我，他好像也醉了，脸上红红的。我下意识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气。
“姐……”他好像在说。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边躺着一个人——言洛。他睡着，眉头皱着，恍惚间仍然像二十年前那个做错事之后哭得睡着的小孩子。
整个房间都是混乱的信息素味道。我什么都明白了。永久标记，不可逆的。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楚珩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看着我，好像犯了很大的错。
“姐。”
我没说话。
“我……”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低下头。“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眶慢慢红了。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没有来由的愤怒。二十多年了，我以为他是发小，是好朋友，是需要照顾的亲弟弟一样的omega。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躺在一起。
“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我问。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
“你知道我有楚珩吗？”
他又点头。
“你知道这毁了什么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哭。
四
我没有在言洛家多待。洗漱，穿衣服，出门。开车的时候，我一直很平静。等红灯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车尾灯，想：楚珩知道了吗？应该还不知道。言洛不会说的，那是他的秘密，也是我的耻辱。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我不知道去哪儿——楚珩家吗？我去不了。自己家吗？我不知道。
我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很久。想我和楚珩，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想第一次见面，他的眉眼弯弯的。想第一次约会，去看电影，他睡着了，靠在我肩上。想第一次吵架，因为一件小事，他气得脸红，最后还是我先道歉。想毕业的时候，和他坐在学校情人坡上，告诉他我想自己创业，他允许我等到能给他稳定生活了再向他求婚。想那枚藏在衣柜里的戒指。想今天下午，那个我演练了很多遍的求婚。
都没了。全都没了。
我从早上坐到傍晚，手机响起来，响了好几次，最后又停了。他发消息：“在忙？晚上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我打字：“对不起。”发送。“我标记了言洛。永久标记。我必须对他负责。”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收到他的回复：“我知道了。戒指收回去吧，以后给言洛。”
我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着。没哭。我不值得。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出门。请假，关机，窗帘拉着。我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信息素紊乱，盯着天花板，我一遍一遍地想同一个问题：怎么会这样？是我喝太多了吗？是我没控制住吗？是我没及时发现言洛的异常？是我……我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第七天，我能下床了，我就来到那个七天前就该来的门前。我逼着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家宴，喝酒，永久标记。每说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点。
五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从楚珩家走出来的，但是从他家走出来之后，我好像度过了最痛苦的关口。天上开始下雨，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把水痕抹平，新的水痕又落下来。我坐在车里，想起第一次见楚珩。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找位置，正好我旁边空着。他问：“这里有人吗？”我说没有。他坐下来，对我笑了笑。那个笑，我记了很多年。
我想起他第一次对我表白。不是那种正式的、郑重的表白，就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我们一起从图书馆走出来，散步回寝室，他忽然说：“林湛，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我说：“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那种让人可以放心的人。”
但其实他才是使我感到安心的人，从大二到毕业之后了，我们一直在彼此身边。我开始创业，他就理所当然地陪在我身边，好像我们早已经走进了同一个屋檐，就这样开始我们的一辈子。但现在，一辈子已经结束了。
雨还在下。我发动车子，开回家。一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话：“你是这样的人。如果你不管他，你就不是林湛了。”他是对的。我可以把过错都推到言洛头上然后拒绝负责，然后继续和楚珩在一起。但那不是我。如果那样做，我就不是他喜欢的那个林湛了。
所以，我只能这样，只能放手。我握紧衣兜里的那个属于他的戒指，我本来想给他的，但他也不会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