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又过了一周,我去见言洛。是他妈妈打电话来的,说言洛这几天状态很差,不吃东西,不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没有办法了,希望我能去看看。
我去了。推开他房间的门,他蜷在床上,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言洛。”
他没动。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姐,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为什么?”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因为这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会负责。就是这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害怕,有希望。
“但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明白,”我说,“这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我必须负责。所以你不要指望我立刻就能爱你。我需要时间。”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我站起来。“婚礼的事,你来安排。定好了通知我。”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言洛,不能再发生这种事了。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言洛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远远传来。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出去,对她说:“阿姨,我和言洛要结婚了。”
他妈妈轻轻松了一口气。
七
婚礼很简单。言洛家里人和我家里人,没有大操大办。仪式上,言洛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有光。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找一点“爱”的感觉,找不到。只有责任。
那天晚上,新婚之夜,我们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姐,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是。”我不想欺骗他。
他低下头。
“但是,”我说,“我会试着。试着和你好好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真的?”
“真的。”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姐,谢谢你。”
我没说话。窗外有月亮,很亮。我看着他靠在我肩上的头顶,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靠着我,说“姐,你真好”。那时候他几岁?十岁?十一岁?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孩子,现在却成了我的omega。
后来很多次,言洛问过我这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娶一个让自己酒后失控的omega?
我没有回答。我没法对任何人说出口——是为了楚珩。
婚礼那天,我想的不是言洛,不是自己,是楚珩。
我想:如果我不负责,楚珩会一直记着我。他会想,林湛是不是还在难过?林湛是不是还在等我?我不能让楚珩那样想。我要让他放心,让他可以向前看。
我想:如果我不负责,楚珩会怎么看我?楚珩会想,原来林湛也不过如此,原来她可以只顾自己而让另一个人痛苦一生。我不能让楚珩那样想。我要让楚珩知道,他爱过的人,值得他爱。
这是我现在能为楚珩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八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言洛很小心——小心翼翼地对我,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做事,好像怕碰碎什么。我知道他在怕什么,怕我后悔,怕我离开,怕我永远不爱他。但我不会,我答应的事就会做到。
所以他对我好的时候,我也对他好。他给我做饭,我洗碗。他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还好。他想和我说话,我就听。只是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天,他问我:“姐,你和楚珩……是怎么认识的?”
我愣了一下。“在食堂,他坐我旁边。”
“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很好的人。”
“比我好?”
我转头看他。他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客观地说:“言洛,这不一样。”
他抬头。
“不是你比他好,或者他比你好。是不一样,”我说,“他是那种……让人安心的人。和你在一起,是另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很久。“还没找到。”
他低下头。
“但我在找,”我说,“我说过,我会试着。你也要试着。”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抱了我。我僵了一下,然后伸手,也抱住他。他埋在我肩上,肩膀在抖。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安慰他那样。“言洛,慢慢来。”
他没说话,但抱得更紧了。
九
有一段时间我的公司处处碰壁。客户说再考虑考虑,考虑着就没了下文。供应商说要调整排期,调整着就遥遥无期。投资方说项目还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所有的拒绝都好像约好了一样纷至沓来。公司资金链本就薄弱,就快撑不下去了。言洛知道了,没说什么,更加勤快地为我包揽了所有家务。
客户、供应商、投资方,都没有明确的问题。看来问题出在更上面——我查来查去,最后指向一个人:秦总,楚珩公司的秦昭宁。
我记得这个名字。刚创业不到一年的时候,突然有好几个项目找上门,条件好得不像真的。合作伙伴开玩笑说“林湛你走运了”。我看了看那些项目的背景,都绕不开一个名字——秦昭宁。我没接。不是因为知道她是谁,是因为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我不碰。
事实很清楚了,秦昭宁在搞我。用她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用她的能力可以覆盖的范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张一张地抽走了我脚下的砖。很聪明啊,秦昭宁,不弄脏自己的手,但你会让楚珩知道吗?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个名字和楚珩一起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很多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楚珩单元楼下那辆经常出现的高档黑色车子,恰好出现在她手中、他微博转发过的生煎。原来那些都不是巧合。秦昭宁在追他。
那她现在搞我,是为了什么?为了给楚珩出气?为了让我知道离开他的代价?还是为了——让我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如果她想要的是这些,她就快做到了。
我没有反击。不是不想,是不能。公司已经这样了,我或许的确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对抗秦昭宁,但更重要的是,我没有资格。
这是我欠楚珩的。
查到秦昭宁这个名字的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想起楚珩说“你是这样的人”,想起他平静的眼神。他什么都没怪我,可我什么都怪自己。如果我没有喝醉,如果我没有失控,如果我更警惕一点,如果那天晚上直接回家——他就不会一个人面对一桌凉了的菜,不会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一夜,不会让秦昭宁有机会“恰好”出现。
是我亲手把他推出去的。
现在秦昭宁在搞我,我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心安理得。好像这是某种偿还,某种我该受的惩罚,好像楚珩那些无言的责备终于落到了实处。如果我告诉楚珩,哪怕只是他姐姐,他多半会就让她停手。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天平来衡量是非对错,哪怕他自己在其中受了伤害。
这是我欠他的。我坐在办公室里狂妄地想,如果用我的沉默,换他看清秦昭宁是什么人——她愿意为他做到什么程度,她会不会为他停手。如果他看清楚了,还是选择她,那我认。如果他没有看清楚,那我更应该沉默。
因为这是我现在能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十
但楚珩还是知道了。那天他来找我,站在我公司楼下,等我下班。我走出大门,看见他的那一刻,愣住了。他比我想象的气色好。大概秦昭宁的确把他照顾得不错。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温和的,平静的。
“林湛。”
“楚珩?你怎么——”
“我来告诉你,她停手了。”我看着他。“秦昭宁,她停手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让她停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和她——”
“没有,”他说,“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不想看她伤害你。”
我看着他:“楚珩,对不起。”
他笑了笑。那个笑,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你为什么来?”
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我们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楚珩,”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过。”
“你也是。”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又吹过来,有点凉,但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轻轻地放下了。
十一
那天晚上回家,言洛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开门声,他探出头来。“姐,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换鞋,走进厨房。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出来。
“今天去见谁了?”他问。
“楚珩。”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告诉我,有人搞我的事停了。是秦昭宁。楚珩让她停的。”
他没说话,继续炒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言洛,你认识秦昭宁?”
他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早。”他的声音很平,“工作上有过合作。甲方。”
我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看不清表情。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着,油烟气飘过来,有点呛。
“言洛。”
他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想继续问了。
我知道他瞒了我一些事。我想那天晚上也许不只是我们都喝醉了那么简单,言洛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也不仅仅是他告诉我的“喜欢你,所以顺水推船”。秦昭宁的出现,言洛此刻的沉默……这中间有太多巧合,太多我不愿意去想的东西。但我能问吗?
问了,然后呢?告诉他我知道了?告诉他我怀疑他?告诉他我永远无法原谅他?
然后呢?告诉楚珩吗?告诉他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针对我和他的局?告诉他秦昭宁和这件事有牵连?
然后呢?让他也活在恨里?让他用余生去恨一个已经选择的人?让他在秦昭宁身边,每天醒来都想着“我和一个毁了我的人在一起”?
不。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等一个宣判。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愣住了。
“姐……”
“我不问了。”我说。
他埋在我肩上,肩膀在抖。
“我不想那样。”我说,“我已经失去了楚珩,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家。”
他的眼泪落在我颈窝里,滚烫的。
“姐,对不起。”
“我知道。”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安慰他,“但这是最后一次。言洛,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说话,只是抱紧我,抱得很紧很紧。
和楚珩在一起的时候我学会一件事:善良不只是对他人的共情,更是自身的承担。
我承担我的选择,只要能让他轻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