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千秋不知此时此刻自己置身于何处,他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意识有些涣散,可这片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向前走去。
“你说你想杀了我?为什么啊?”
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随后场景骤然变换,眼前是尚千秋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逸居园。
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尚英乾正坐在池中亭里吃着点心,周围站了十几个仆从,他的对面是一位穿着黑色袍子的少年,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二三的样子。
尚千秋觉得他有点眼熟,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杀了你,神桑就会认可我……”对方用清脆的童声回答了一句十分深沉的话。
这让尚英乾疑惑不解:“神桑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见对方不打算回答,尚英乾便捏起桌上一只蔫了的虫子,问:“你就是拿这种东西杀人的?”
对方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但尚英乾完全不在意他的眼神,又自顾自兴奋起来,“这……应该是蛊虫吧,怎么炼出来的啊?”
少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别那么扫兴嘛,回答一下呗。”尚英乾站起身,凑到少年身旁,“我一直都喜欢炼蛊这种既神秘又狠厉的东西,你是在哪里学的啊我也想学!”
“神桑不会认可你的。”
“所以神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尚英乾看起来很是无奈,“这孩子怎么说话说不通呢。”
尚英乾又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点心,往少年嘴里喂,但少年咬紧牙关不肯张嘴,于是尚英乾只好自己吃掉了。
还没咽下去,他便继续道:“我说,我现在刚好缺个贴身随从,你要不要来我这干活啊?”
这话令少年凶恶的眼神中参杂了一丝疑惑。
尚英乾依旧是笑嘻嘻地,“放心,肯定会发你工钱的。”
“这园子里的房间你随便挑一个,这样的点心你也能随便吃,不比你那神什么的认可来得实在?”
少年沉默,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你跟踪我这么多天肯定累了吧。”尚英乾挑眉,故意道:“肯定是累了,不然怎么能趴我房檐上睡着,还被逮到啊。”
“我……”少年被他戳中痛处,急忙出声想要辩驳,但半天没有想到什么好的理由,憋了半天把耳朵都憋红了,只得撇开了脸。
“呦,脸红啦。”尚英乾半蹲着,与少年保持在同一高度,直勾勾盯着他,“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紧抿嘴唇不肯吐露。
“连个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尚英乾顿了顿,“那我先说,我叫尚英乾,是尚家未来的家主,嗯……不过现在的家主还是我爹,他出去忙生意了,那这园子就是我说了算。”
尚英乾又坐了回去,“哦,你应该知道吧,你是不是专挑我爹不在的时候对我下手的。”
“虽然不知道你们的目的,但……”尚英乾身子前倾,手肘抵在石桌上撑起自己的下巴,笑道:“既然来了,那就是逸居园的客,和我交个朋友,怎么样?”
此时的少年眼神中只有疑惑,看上去像是在嫌弃这个人话怎么这么多。
尚英乾看见他的表情之后转而问道:“你任务没完成会被处罚吗?”
这句话问出之后,少年的呼吸都变得乱了些,低下头不愿回答。
尚英乾看出他的情绪,微微眯起眼睛,“所以,不如留在逸居园,至少我不会给你惩罚。”
少年抬眸看向尚英乾,沉默半晌才道:“守墓人会处罚叛逃者,无论走到哪里……”
“你没有叛逃。”尚英乾直接打断,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道:“你是为神桑鞠躬尽瘁,但最终功力不敌尚英乾,被反杀了。”
尚英乾收回了手,“所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随从啦。”
“天真。”少年突然应道。
“不要泼我冷水啊,我觉得我刚刚说的那段话还挺威风的。”尚英乾的语气有点埋怨的意思。
此时的少年面无表情。
“反正,我是真心想要和你交朋友的。”尚英乾继续道:“毕竟我统一天下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这总比你老被那什么桑使唤要强得多吧。”
少年沉默着,似乎是认真在权衡二者。
尚英乾不准备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直接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回答道:“顽童。”
尚英乾皱眉,一脸嫌弃道:“这……也太难听了。”
一旁游魂状态目睹这一幕的尚千秋也很惊讶,原来他就是铲除了扶桑的那个顽童,但看二位这年纪,应该是扶桑覆灭之前的事。
尚英乾思考了一会,道:“既然你来我家,那就按照我们家仆从的取名方式吧。”
但顽童看起来很不情愿。
“你多大了?”尚英乾问他。
“……不知道。”顽童回答。
“连年龄都不知道啊,你们那什么桑究竟是怎么待人的,不把人当人看呐。”尚英乾有些愤懑。
“……”
“罢了罢了,看你年纪肯定不大,我直接把你算到最小的辈分里得了。”尚英乾手摸下巴思考状,“我爹定的这一代字辈东南西北,北……”
池子里的莲花因为锦鲤吐出的绵密气泡破裂而微颤。
尚英乾被泡泡破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出神了片刻,随后便将眼神移到顽童的脸上,笑道:“我想到了。”
随后,他又凑得离顽童近了一些,“你……就叫北瑜吧,不是水里的鱼,是玉石的那个瑜。”
伴随着尚千秋的惊讶,眼前的场景再一次扭曲变换。
这次是深夜,灰头土脸的尚英乾在逸居园外面的墙根旁边鬼鬼祟祟地站着,他似乎给自己打了好几次气,才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的动作依旧是鬼鬼祟祟,这架势不像是什么尚家下一代家主,而是偷鸡摸狗的贼。
“您回来了。”不远处传来了少年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
那正是北瑜,他穿着尚家仆从统一的麻布衣服,个子应该是长高了些,已经完全可以平视现在的尚英乾了。
尚英乾尴尬笑着,挺直了身板:“哈哈,北瑜,你还没睡呢?”
“您去哪了。”他缓缓走近尚英乾,“这几天我一直在找您。”
“呃……这……我……因为……”
“您是又跟着外面的三教九流之辈去盗墓了么。”他的语气是在陈述。
“哪……哪能叫三教九流之辈啊,那是摸金校尉。”尚英乾反驳道。
北瑜轻叹一口气,“墓里都很危险,墓主人为了自己死后不被打扰,都会设计机关、暗器、蛊毒、邪祟,哪一样都不能碰。”
“你以前在……嗯……”尚英乾差点问出口,又觉得不合适,便立刻闭上了嘴。
北瑜听出了他的疑问,答道:“是,我在扶桑的时候,下过很多。”
看他也不怎么避讳,尚英乾便好奇道:“那你有没有碰见过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北瑜稍回忆了片刻道:“遭遇过一种奇怪的毒,困在幻觉里,差一点再也出不来了。”
“哇,幻觉。”尚英乾眼睛都开始发光,语气兴奋起来,“你在幻觉里看到什么了?”
“看到神桑不肯认可我。”他淡然道。
听他这么讲,尚英乾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嫌弃,“扶桑真是害人不浅,连幻觉都是那玩意。”
“那个时候,那就是我活着的意义。”北瑜垂眸道。
尚英乾饶有兴趣,凑到他眼前去,故意朝他挑了一下下巴,问他:“那现在呢?”
听了尚英乾这问题,北瑜便微微抬起头,一双黑色的瞳孔只紧紧盯着他,看不出情绪,但被尚英乾身后圆月的微光照出了点点波澜。
而他根本没等北瑜回答,直接自己抢答道:“当然是帮我统一天下了,对吧。”
北瑜竟笑了,应道:“是。”
“好哎,”总之尚英乾看起来很开心,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后院走,“走走走,让我看看你从扶桑学来的巫蛊之术有没有退步。”
北瑜知道是尚英乾玩性大发,但还是坚持着一个贴身侍从应该做的事,“已经晚了,该休息了。”
“我现在一点也不困。”尚英乾继续扯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在墓里经历了这么多惊险刺激的事情,现在让我怎么睡得着啊。”
“那我禁止您下墓。”
“嗯?”尚英乾停了下来,看着北瑜道,“你能禁止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才是尚家的少爷吧。”
“是。”北瑜道,“我是您的贴身侍从,所以您的饮食起居都应该听我安排。”
“嘶……”尚英乾吸了一口凉气,“我怎么给自己找了个爹?”
北瑜没有说话,尚英乾思索片刻,打算行使少爷的权利训斥他一下,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训什么好。
二人在月下伫立许久,尚英乾干脆放弃思考,直白道:“虽然是该休息了,但我这会就想研究蛊毒,不想睡觉。”
“好。”北瑜道。
“啊……嗯?”这声答应令尚英乾措手不及。
看他僵在原地,北瑜便道:“走吧。”
“哦哦……好。”
北瑜转身,走在前带着尚英乾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刚一进去,尚英乾便发出了惊叹,只见他桌椅床榻上全部是散落的书籍与手稿,地上堆满开开合合的木箱,一堆密封的瓶瓶罐罐中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各个都散发出奇怪的味道,有的像草药,有的像泥土,还有的有种腥臭的味道。
“这么认真?”尚英乾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夸赞还是酸。
北瑜看向他,“要想除掉扶桑,肯定要制造出比他们更强的蛊毒。”
“哇……”尚英乾再次感叹。
随后他便撸起了袖子,伸手准备拿起那些手稿。
北瑜抓住了他的手,“你身上太脏了,先弄干净。”
“……好吧。”尚英乾理亏。
整理得差不多了之后,他便返回了北瑜房间。
之后的时间里,二人便沉默着开始做起自己的事,偶尔互相讨论,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自己钻研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
直到天空泛起微光,尚英乾趴在桌上,睡着了。
北瑜俯下身子,看着呼吸平稳的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尚英乾已经交予他完全的信任。
他缓缓朝向尚英乾伸出手,却又颤抖着收了回来。
明明他现在可以轻松掐灭他的呼吸。
但尚英乾没有失算,他承认现在的自己正如尚英乾所想的那样,不会伤他。
就像扶桑之人不会伤那棵所谓“神桑”。
北瑜不禁嘲笑自己,竟然开始将尚英乾比做扶桑那个可笑的信仰。
他伸出手,从对方的脖颈绕到肩膀处,随后轻轻拍了拍,“英乾,趴在桌子上睡觉,会着凉的。”
对方睡的正香,只是梦呓了一声,换了一边继续睡,还咂了咂嘴。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