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又一次变换，尚千秋自己也很诧异这次的幻境竟然这么长。不过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剑，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眼前的场景慢慢变换成了尚英乾的房间。
只见尚英乾拿着手中的手稿凑近刚刚赶来的北瑜，道：“看，这是我给我自己设计的墓穴，你觉得怎么样？”
北瑜粗略看了一下，没有评价什么，转而问道：“选址呢？”
“罗江郊外那块支流。”尚英乾答道，“我前段时间刚去踩了点，你猜怎么着，那片支流刚好和罗江水组成一龙一蛇的形状！”
看着尚英乾这莫名的兴奋，北瑜沉默片刻道：“单水龙脉为阴。”
尚英乾愣了一愣。
“加上小龙水脉，二龙相斗，为巨凶。”北瑜继续陈述。
“啊……”尚英乾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原来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北瑜是真心实意在疑惑。
“呃……”其实尚英乾的奇门遁甲一瓶不满半瓶晃荡，但他还是嘴硬道：“巨凶挺好的，说不定我死后葬在这里还能起尸蹦起来吓吓别人。”
北瑜叹气道：“你现在想这个，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人固有一死。”尚英乾笑道，“我这也算是一种未雨绸缪吧。”
听他说完这句话，眼前的场景便变得一片黑暗，再度亮起时，便看到尚英乾愁容满面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传来一阵敲门声，尚英乾没有应，一直坐在桌边唉声叹气，只听门外北瑜道：“英乾，该吃饭了。”
“我现在正在思考，不要打扰我。”这句话他说的很无精打采。
没过一会，北瑜便直接走了进来。
尚英乾有点愣神：“我记得我锁上门了啊？”
北瑜没有回应他的这句话，问他道：“您怎么了？”
听他这么一问，尚英乾便来气了，“一想到昨天证天行会那老头没听我说完就直接把我赶了出去，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您说得太直白了，统一天下……这个说法任谁都不会接受。”
“你不就能接受？”尚英乾问得理直气壮的。
这话让北瑜沉默许久，他看着依然唉声叹气的尚英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进来时的那句话：“该吃饭了。”
尚英乾却没有理他，而是自言自语一般道：“我得做出点什么成绩，比如……嗯……”
他自顾自思考起来，“我听说证天行会行首患有顽疾，如果我能炼出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是不是就能得到他的认可了……嗯？这么一想，是不是长生之法或者复苏之术更加厉害，自古以来无人能够成功的东西，如果我成功了……”
“尚英乾。”北瑜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该吃饭了。”
“好好好我吃。”尚英乾有点被他吓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截。
于是，北瑜就这么看着他，直到他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房间门。
眼前再次回归黑暗，片刻后看到尚英乾的房间只亮起了书桌旁的一角，剩下的部分都是模糊的样子，但隐约可以分辨出地上、桌上、床上全都是散落的手稿与奇奇怪怪的草药，好像还有些成团在蠕动的东西，可看不太清楚。
北瑜走向他的身边，身形同样清晰，他语气无奈地问蹲在地上满屋乱窜抓老鼠的尚英乾道：“您还在研究长生之法？”
“是啊。”尚英乾回答道，“我感觉成功就在眼前了。”
说着，他将那只乱窜的野老鼠赶到了北瑜的脚边，北瑜立刻伸手抓住了它，手中闪烁盈蓝色的光用力一握，不久之后那只老鼠便不再动弹了。
“你怎么把它弄死了？”
“死的……不能用吗？”
听到北瑜这么问，尚英乾突然灵光一闪道：“这只死的可以留着试试复苏之术，你帮我再抓一只活的试试长生之法。”
“……”北瑜无言以对，但仍然与尚英乾一同蹲下，颇有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
眼前场景跳动，尚英乾与北瑜在这里鼓捣着不知什么东西，总是喂老鼠吃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药丸和药汤。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尚英乾打开一个盒子，听到了老鼠的叫声，他看着里面活蹦乱跳的野老鼠，有些发愣。
北瑜走了过来，看到那只老鼠，蹙起了眉头。
尚英乾便立刻将盒子关上，“这是那只活的，嗯。”
北瑜看了一眼那个发出微弱动静的盒子，又看着尚英乾道：“英乾，你真是个天才。”
“你……我……”尚英乾语无伦次，“你……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啊？”
下一瞬间，周围的场景完全溶解消逝，天地骤变，面前的场景开阔却朦胧，让人无法分辨出此处是何处，似乎除了面前的尚英乾之外，万物皆为杂草荒木，无足轻重。
北瑜站在那里，这个时候的他还穿着尚家仆从的麻布衣，身姿挺拔，唇上正挂一抹微笑，看着尚英乾。
对比之下，尚英乾看起来略显疲态，他身上的那身白衣看上去沾染了许多污渍。
他对北瑜轻声道：“我找了你好久。”
“是，半年了。”北瑜道。
“我已经尽力去救了，可还是死了很多无辜百姓。”
“但我达成了你的意愿。”北瑜道，“你说统一天下，第一步就要灭掉扶桑这个祸害，我这不是做到了。”
尚英乾紧握双拳，“你用鼠虫蛇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波及临桑百姓吗？”
“可如果我不这么做，死的就会是我。”北瑜低下头询问，“只要有你和我，就可以统一天下，其他人是死是活有那么重要么？”
听到他这番话，尚英乾的眼中只剩悔恨，“我以为我改变了你，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你体内还是扶桑。”
北瑜抬起头，疑惑道：“那也就是说，我还要把我自己杀死，才算是铲除了扶桑，对吗？”
尚英乾没有回答，只是用悲切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眼前场景慢慢被黑暗覆盖，最后仅剩微弱的对话声。
“那……如果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已经不再想什么统一天下了。”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意愿吗？”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
尚千秋猛地吸了一口气醒了过来，此刻那种漂浮的不真实感终于消失了，他渐渐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背部接触地面冰凉的触感。他坐起身来，借着明灭的烛火，看到眼前的俞北手中正抓着雕刻工具，面对着一块巨大的玉石。
只见俞北笑着朝他这里看了一眼道，“我正好雕刻到了眼睛的部分，犹豫半天不知道怎么雕呢，你刚好醒了。”
尚千秋没有回应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北瑜。”
对方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没过一会又笑了起来，“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有点怀念。”
见尚千秋浑身上下都展现着戒备，北瑜很是无奈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把他的眼睛雕好，你和他的眼睛长得太像了。”
他看着尚千秋的眼底深处，自言自语一般道：“仙鹤庙那塑像把他塑得太潦草了，五官都没好好弄，而且那身上又长爪子又长翅膀的，真不敢恭维。”
他开始玩弄起那块玉石，而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尚千秋。
在玉石上划了几下之后，他便走近了尚千秋，凑近他的脸看了片刻道：“你说……如果把你的眼睛剜下来放在上面，会不会更好。”
尚千秋表情难看，北瑜又走了回去，“只是玩笑话而已，我知道眼睛是肉长的，挖出来就会烂掉，有点浪费，所以还是继续长在你身上好了。”
随后，二人之间便无言语，只有北瑜拿利器雕刻玉石发出的摩擦声。
尚千秋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发现这里应该是一个类似山洞的地方，烛火照不到的黑暗处正发出绵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很多虫子在到处乱爬。
除了他和北瑜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人了，他紧蹙眉头质问北瑜道：“启明呢？”
“启明？”北瑜疑惑，回忆了片刻道：“啊，那个飘渺的小道长。”
“他在哪？”尚千秋又问了一遍。
北瑜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我把他还回去了。”
直到尚千秋皱起眉头，北瑜才补充道，“不过我怕他说太多，所以就让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尚千秋紧握双拳，指甲将手心扎得生疼，他的心脏也正在猛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他压抑住自己复杂的情绪，质问北瑜道：“蛊虫和蛊童，都是你做的吗？”
“蛊虫是我，蛊童……”北瑜说到这里便顿了顿，饶有兴趣地与尚千秋四目相对半晌，随后转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被人捅了对穿，可现在为什么还是活着。”
这句话令尚千秋心中一惊，立刻扒开了自己的衣服，发觉自己被剑捅穿的那个伤口接合处正如蠕虫一般缓缓向内蠕动着，像是要修复什么，又像是要吞噬什么。
他立刻将衣服放了下来，呆愣地看着地面。
此时，北瑜似乎是轻笑了两声。
“这一点你和英乾也很像。”北瑜一边仔细地雕刻着那块玉石，一边道，“碰到了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之后，第一反应是不去直视。”
尚千秋带着恐惧看向北瑜。
“动动脑子，蛊童再强，对林木斗这种普通市井来说又有什么意义，指望自己家孩子杀遍天下吗？”说到这里，北瑜自嘲地笑了笑。
尚千秋眼神涣散地看向远处，他不想去思考这件事。
“长生之法，复苏之术。”北瑜轻声道，终于停下了正雕刻玉石的手，望向尚千秋：“你呀，就是英乾生前的杰作。”
“我……”尚千秋声音颤抖。
“你很惊讶是吧，”俞北笑了，“我也很惊讶，他居然能做到这一步，他果然是个天才，什么都会做，琴棋、书画、经商、行医、盗墓、炼蛊，好像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得到。”
“哦对了，还有杀人。”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又冷了下来，“说到底，英乾和我也不过是同一类人。我可真是冤，那时候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这下终于被我抓到把柄了，可惜我再也没办法把他回骂得狗血淋头了。”
尚千秋呼吸变得粗重，在这狭窄的空间之中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没法接受，想了解得更清楚吗？”俞北又开始鼓捣起那块玉石，微笑道，“先别急，等我雕完这只眼睛，就把那时候的事都讲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