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圩镇出来,他沿着主道走了大半宿,等天亮后又在沿途的村落问了七八个人,才总算摸到泽常镇的边界。
镇里的石板路比青圩镇窄些,他逢人就问“木匠王兴住在哪”,终于问到了一个知道的老汉,他指向西边,“就他一家做木匠活,院门口堆着很多木头,好找得很。”
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走,果然闻到了木屑的味道。
尚千秋脚步顿了顿,深吸口气后快步上前,院门口正站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宽肩把门框挡去大半,手里还拎着一把沾满木屑的柴刀。
“王兴?”尚千秋靠近那人。
只听那人“哎!”了一声,回头看到尚千秋,疑惑道:“我看这位公子是生面孔啊。”
“我是青圩镇来的,听你师傅说你做工的手艺比他强,就想着找你来造点东西。”
“我师傅?”王兴羞赧道:“我很久没回去了,没想到师傅还记得我呢。”
他过了一会又问:“他当真夸我了?”
尚千秋笑着点点头,手已经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银针。
刚把针捏在手上,从内屋突然走出来个女人朝这边招呼,“饭好了,快进来端碗!”
尚千秋的手猛地顿住,飞快地将针藏进袖口,脸上挤出了点尴尬的笑意。
王兴回头朝屋里应了声:“等我一会!”
此时里屋的女人已经看到了尚千秋,笑着问:“这位兄弟是找他做木工活?”
“哎,我听说王师傅手艺极精,便特意从青圩镇来的。”
“那这一路过来可不容易,快进屋坐,刚蒸了馒头,垫垫肚子再聊?”
尚千秋忙摆手:“不了不了,姐姐,我就是过来……想打个小凳子什么的,给家里娃吃饭用。”
他故意提了“娃”,眼神悄悄扫过王兴的脸,对方除了有一点讶异之外,并没有任何其它的动作。
女人更是惊讶道:“公子这么年轻,居然已经有娃了?”
尚千秋又随口诌了一句:“啊对,我爹去世得早,他生前愿望就是抱个大孙子。”
正说着,屋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就有个小孩跌跌撞撞跑出来,怀里还抱着个木制玩具。
那小孩看起来两三岁,圆脸圆眼,跑到王兴脚边抱住他的裤腿,仰着头喊:“爹,吃饭呐。”
“哎,一会就吃。”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又转头问尚千秋:“公子大老远过来,真的不一起吃点?”
“不用不用,我就是先问问,明天再来找王师傅细说。”他冲两人拱了拱手,“那我先不打扰了,姐姐,王师傅,明天见。”
尚千秋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打算走。
“明天?那可不行。”王兴听起来较真了,把尚千秋喊住了:“你大老远跑来专门找我,我自然要好好招待!”
对方眉毛扬起,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他伸手把尚千秋往院里引:“走,跟我瞧瞧去,前天刚打了两个坯子,都是给小娃坐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尚千秋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院里几张小方凳摆成一排,凳面打磨得光溜溜的,凳腿外侧还浅浅刻着小波浪纹,边角都磨成了圆弧形。
“你看这做工!”王兴蹲下来,用手拍拍凳面,语气里满是得意,“这是松木的料,又轻又结实,我还特意把凳面加宽了两指,边上加了扶手,绝对坐的稳!”
他说着,还伸手比了比扶手的高度,“哦对,你家娃多大了?”
“三……三岁。”
“嗨呀,那不是跟我家的差不多大嘛,这个高度刚好,脚能踩着凳腿下面的横木,一点不会晃!”
王兴说到兴起,又拎起另一张凳子翻过来,指着凳底的榫卯:“你看,我凿得严丝合缝,用个十年八年都散不了架,要是想加什么花样,我还能在凳背上刻个松鼠啊兔子啊什么的,娃肯定喜欢!”
尚千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想开口说“都不用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兴正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只能勉强扯着嘴角点头,目光随便扫了一圈,指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带波浪纹的:“就这个吧,看着挺利索的,不用加花样了。”
“哎,好眼光!”王兴一听,当即笑出了声,把凳子放回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张我刚把凳面磨好,马上就能上漆,过两天你过来取就行。”
他说着,还想拉尚千秋再坐会儿,“屋里蒸的馒头还热着,垫两口?”
尚千秋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不了不了,王师傅,等过个几天我再来!”
说完,他不等王兴再开口,赶紧转身跑出去几步,“那我先不打扰了,您忙!”
转身时,他能感觉到王兴还在身后对他喊:“记得来取!”
刚才那阵应付,比他半夜赶路还累,却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拿到,只感觉到这个王兴是个十分热情好客的主。
也不知道是他城府太深丝毫没让尚千秋抓住破绽,还是这人真的从来没做过亏心事。
尚千秋揣着满心疑虑,决定多去问问这镇上的其他人关于王兴的事。
午后的阳光有些晒,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半天都不见一个。
尚千秋累了半宿,走路都有些沉,正想找阴凉处歇脚,忽然注意到街尾有个黑乎乎的,陷进去的门脸。
那是个废弃的铁匠铺,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门楣上“李记铁匠”的木牌断了半截,斜斜地挂在上面。
他停下脚步,往那边走近了一点。
铁匠铺的门是被铁链锁上的,尚千秋伸手试探推了推,门板勉强晃开一条小缝,一股混杂着铁锈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眯着眼往缝隙里看,铺子不大,正中央的铁砧早已锈成了暗红色,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好久没人动过。
墙边散落着几根断了的工具,灰尘和锈迹混在一起结成了块,最里边的炉子也塌了一半。
然而,就在这炉子前,竟有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放着一个一尘不染的红色木箱。
他没再多留,轻轻退到巷口,反复琢磨后,还是觉得该先回去问问王兴,探探这木箱的来历。
王兴家的院门还是大开着,一家三口应该是刚刚吃完饭,正在收拾碗筷,尚千秋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喊了声“王师傅”。
见尚千秋走了没太久又回来,王兴的表情有些疑虑:“小兄弟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还有什么顾虑?”
尚千秋摇摇头,走到院里后,才斟酌着开口,“我就是想问您一句,您这里……有红色漆木箱卖吗?小的那种,就差不多一尺见方那么大的。”
王兴愣了一下,摇头道:“挺不巧的,前段时间漆木箱全被人买了去,我还没来得及做新的,不过你要是想要,我能专门给你加急做……”
尚千秋打断他:“是卖给那铁匠吗?”
“铁匠……是吧,在我刚来泽常镇那会儿,老李确实在干这个。”王兴犹豫片刻,继续说:“不过他家里后来发生了点变故,就没再继续干了。”
“变故……”尚千秋低声嘟囔,不禁皱起眉头,继续问:“是关于孩子吗?”
“你连这都打听到了?”王兴语气诧异,“他老婆难产没了之后,他就开始变得疑神疑鬼的,好像还信了什么邪术……”
他又摇摇头:“算了算了,不说了,像是在背后嚼人舌根一样。”
这番话结束后,尚千秋久久没有出声。
直到王兴喊了一声:“尚兄弟?”
他这才开口问道:“那……这个老李现在在哪里,还在泽常镇吗?”
“应该还在,只是他天天闭门不出……”王兴沉吟片刻,“我也将近半年没见过他了吧。”
说完,他便招呼了自己妻子一声,问道:“阿婵,你最近有见过以前那铁匠老李吗?”
阿婵甩了甩手上的水,思考片刻道:“大概两个多月前见过一次?在菜市口那边,我还跟他搭话,他压根不理我,斜眼瞥我一下就跑了。”
“能告诉我他住哪吗,我直接去找他。”尚千秋问。
“这我还真不太清楚,”阿婵想了想,补充道:“你要是找不着,就去菜市口撞撞运气,人总得吃饭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