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虫子

当尚千秋赶到明川行会的时候,内部一片狼藉,正如尚千秋彻夜与自己下的那盘棋局一般,只是棋盘上无章散落的一颗又一颗黑白棋子变成了一具又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

他俯下身,检查自己身边的这些躯壳,果不其然,每一人的后颈都有被虫子蛀过的痕迹,而其中的虫子早已不知去往何处,仅留下空洞的蛀孔,若发现得再早些,尚千秋说不定还能救回他们的命,但现在无论如何都无力回天了。

环顾四周,在这些陌生的脸庞之中,尚千秋并没有看到孙子头,却看到了一张较为熟悉的脸,那张脸上长着奇怪的胎记,几乎不需要辨认五官,便可以认得出来,是豁子。

与零散倒在大堂地上的这数十具尸体不同,豁子是扒在楼梯最后的两阶上的,看起来像是从二楼下到一楼的过程中突然倒下,尚千秋站起身看向二楼,他猜测孙子头在回到明川行会之后就去二楼找了豁子,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豁子慌忙跑了下来,随后直接倒在了楼梯上。

那么现在孙子头很有可能还在二楼房间里。

此时,秦夕和程芸追逐而来,看到面前这一幕,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说不出话。

“你们都回去吧,我来解决。”尚千秋看着他们,淡然道。

“你逞什么能呢尚千秋?”秦夕燃起一股无名火,大声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什么都不告诉我,还什么都不让我做!”

尚千秋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秦夕面前,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别插手。”

“又是这句话,能不能拿点别的理由敷衍我啊?”

“那就……”尚千秋稍加思考,摸出银针,直接扎向了秦夕的太阳穴,“你还太弱了。”

“尚千秋,你……”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秦夕便昏了过去,旁边的程芸赶忙接住他,疑惑地看向尚千秋。

“没事,让他睡着了,可能过不一会就能做个美梦吧。”尚千秋解释道。

虽说程芸明白这一番举动是为了保护秦夕,但她还是多嘴道:“在越陵山,像秦夕这么大的孩子已经需要去单独讨伐邪祟了。”

尚千秋沉吟半晌,随后笑道:“怪不得清玄能成为这么大个门家呢。”

说完,他便又看向明川行会的二楼,低声道:“你带他回去吧。”

“可……”

程芸想驳斥些什么,却瞬间被尚千秋打断,“这是尚家自己的问题,我作为尚家现在的家主,请求你不要插手。”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程芸沉默片刻,背起了秦夕,嘱咐道:“那你多加小心,不然我没办法跟至行解释。”

尚千秋笑道:“好。”

二人离去之后,尚千秋便走向了楼梯,他避开趴在最底下的豁子慢慢地向上走去,二楼并排好几个房间,只有之前尚千秋进过的那个房间门是虚掩着的,他站在门前,透过缝隙看到里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尚千秋不太敢轻举妄动,便朝着里面喊了一声:“万兄?”

人影似乎是有所反应,轻微动了一下。

“进来吧。”是孙子头的声音没错。

尚千秋轻轻推开门,看到孙子头正坐在之前跛子躺的那张床上,表情十分凝重。

“这里是怎么了?”尚千秋问他,但孙子头只是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尚千秋有所戒备,摸出银针,接近孙子头。他要确认一下这人有没有被蜈蚣控制,若是如此,赶紧将蜈蚣挑出来或许还能保他一命。

此时,原本沉默许久的孙子头突然开了口,只听他吐出:“明川行会……”四个字之后,又直直看着尚千秋道:“交给你了……”

尚千秋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将他后颈中的那只蜈蚣挑了出来,又摸了一根新的扎在了他的风府穴,可孙子头的状态并没有好转,身体正慢慢僵直,于是尚千秋又摸出了两根银针埋进了他的左右风池穴,但依然收效甚微,这让尚千秋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正当他准备让孙子头平躺在床上以便仔细观察的时候,从他的领口里又钻出了一只蜈蚣,尚千秋眼疾手快将它碾死,随后便去扒开他的领子查看,发现在他肩膀的位置居然还有一个蛀孔。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便又从其它部位钻出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越来越多的蜈蚣从孙子头的领口、袖口、衣摆下爬了出来,尚千秋见状立刻将孙子头身上的衣服全部扒了下来,眼前这一幕让尚千秋彻底怔住。

只见他裸露的皮肤上存在密密麻麻的虫蛀,有一些已经空了,但更多的蜈蚣正从其它蛀孔里面往外爬,目测数十只不止,有一些爬到了尚千秋手上,他急忙甩开,转身往门口跑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出门外,门突然就被人从外面关上了,尚千秋心中一惊,跑到窗户旁,却发现窗户也早早被人封死,孙子头的身体里依旧有蜈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爬,又以极快的速度爬向自己,只得又跑回房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多次撞击房门。

尚千秋心想,要是撞不开那自己今天就交代在这了。他现在前所未有的慌乱,却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惊恐至极,又或许是因为真的觉得有趣。

已经有几只蜈蚣爬到了他的身上蛀咬他的皮肤,他感受着身上的酥麻与疼痛,不停撞击房门,随着他每次撞击的动作,都有蜈蚣从他身上掉落,还活着的那些继续爬上他的身体。

开始有蜈蚣爬上了他的脸颊,尚千秋撕开自己的衣服,将自己的口鼻耳都堵了起来,身上其他地方随便它们咬,挡也挡不住。

不知撞击了有多久,门楹终于开裂,尚千秋加大了撞击的力道,然而就在他彻底撞破之时,外面有人冲过来直接把他按在了地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尚千秋的后脑直接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声,随后便是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的眼前开始模糊不清,但还是隐隐分辨出了将自己按在地上的这人脸上有一大片紫褐色的胎记。

蜈蚣从四面八方袭来,洪水一般往尚千秋身上涌,尚千秋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掐住那人的脖子尽可能地反制,可在无数只虫子的侵蚀下,强烈的眩晕感不停地袭击他的意识,最终归于一片虚无。

睁开眼睛时,尚千秋的意识依旧模糊,他坐起身来环望四周,发现自己还在明川行会躺着,可是方才自己来时的一地狼藉全都不见了,明川行会的那些伙计还在楼下来来往往,很是热闹,尚千秋转过头,发现刚刚被他撞坏的那个门框也是完好无损的。

一楼的大门外有人急忙闯了进来,尚千秋看得清楚,那是孙子头。

“怎……怎么回事?”尚千秋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他刚刚亲眼目睹孙子头身上的无数虫蛀,都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万意成!”尚千秋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可对方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慌忙地在寻找着什么。

只见对方抓住一个伙计,大声问道:“豁子呢?”

那伙计可能也被吓到了,呆滞地摇了摇头。

这时,尚千秋身旁的那扇门缓缓开启,尚千秋转头,发现走出来的那人正是豁子,他赶忙站起身,但豁子就这么眼睁睁地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这无法置信的一幕令尚千秋心中大惊,差点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他猛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揣着那块琥珀,掏出来一看,中间的那条蓝色小鱼果真没有了一点生气,圆眼睛直直地盯着尚千秋。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刚拿到这个琥珀的时候就看到过类似幻觉的场景,并且在那时的幻境中看到的这条鱼也是毫无生机如同死了一般,虽然搞不懂其中暗藏了什么样的奥妙,但大概率是江山墨提过的,有人在里面注入了灵力一类的非常之物。

他将琥珀收了起来,看向那二人。

虽然清楚这里是幻境之中,但眼前的这两个人无论是动作或表情,看上去都是活生生的,一切就如同正在真实发生。

只见万意成走上楼梯,一边上楼一边问:“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而豁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这么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低头看向万意成。

“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种事?”万意成依旧在问他,“你明知道明川行会是依靠着尚家才……”

“对啊,我就是看你这么窝囊才去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豁子没有什么表情,就连语气也平静得过分。

万意成无法理解,“就算你能毁了尚家,跛子也不会回来了啊?”

“跛子……”豁子轻声念了这个名字,随后殷殷地笑了两声,又道:“他只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

“什么?”这不知所云的话让万意成越来越不解。

“对你来说好用的工具。”

“我待明川行会各个兄弟都如同家人,怎么能说是工具?”万意成道:“我一直以来都很器重跛子,虽然他天生残疾,但做事一直都很稳妥,把事情交给他我也很放心,怎么能说他是工具?”

“那我呢?”

万意成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我自幼便跟你走南闯北,什么样的难关都挺过来了。”

“是啊,所以我一直以来也很器重你……”

“器重我……是吗?”豁子低头,双眸中滴出了血泪,“我可能确实不如跛子那么好用吧。”

这一出闹剧被坐在二楼的尚千秋尽收眼底,他看到豁子这么个反应,这才意识到,豁子恐怕早已中了蛊,那虫子没有凭空造出恨意,只是把他多年不敢说出口的嫉妒与委屈,一点点逼成了杀念。

看豁子一直低着头没再说些什么,万意成便又开始循着楼梯向他身边走去,“和我一起去和尚千秋道个歉,这事就这么算了,好吗?”

豁子看着他,沉默片刻,又平静道:“不能算……不能了……”

“为什么?”

“太晚了!”豁子叫喊着,突然朝着万意成扑了上去,两个人一起顺着阶梯滚了下去。奇怪的是,屋子里发生了这么一出闹剧,可明川行会的那些伙计也仅仅是一动不动地冷冷地看着,但过不一会之后,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直直倒下,仅有一个人看起来还未完全被控制,看到如此场景之后,慌忙冲出门外。

那些倒下的伙计身体里爬出了数不清的蜈蚣,都开始往万意成身上集中。此时的万意成被豁子死死按在地上,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冲击也让他了失去能与豁子争斗的力气,只能任由蜈蚣在他身上啃咬,进入他的口鼻。

就这么地不知过了多久,在万意成失去意识之后,豁子便拿银针在万意成后颈上扎了一下,将一只蜈蚣埋了进去,踉踉跄跄地将不省人事的他拖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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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千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