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惟于回府途中,遇见一人。
是未侍郎家中的公子,未珏。
“谪小姐。”
彼此道礼后,谪惟眼前出现一条手帕。
是女使所递。
“谪小姐面容略有脏污,总不好回府令旁人瞧见。”
未珏解释之语响在耳畔,她顺势接过。
今日狼狈模样令旁人瞧见,心间终究觉着窘迫。
她垂下眼,还去手帕,当即便要离去。
“谪小姐。”
未珏再次唤住了她。
“闻谪小姐大病初愈,未某合该登门拜访,可又闻谪小姐生辰将至,适才备上贺礼。”
“祝谪小姐生辰吉乐,不如,同行一段罢。”
一年转瞬即逝,春日周而复始,春风袭在谪惟面容,将青丝拂过。
青丝一时乱了眼,隐隐约约中,她应下。
“好,那便同行一段罢。”
途中,未珏寻着话语,说来说去,始终未有问及她生病一事。
“今日艳阳高照,谪小姐的生辰是个好日子。”
“闻暄和兄所言,谪五小姐不日将往潋州,看来,我们又要同行一段了。”
闻言,谪惟诧异抬首,瞧着眼前人。
“未公子既亦往潋州,那真真有缘。”
眼前的少年虽道是大哥的好友,方才还唤着大哥的乳名,实则年岁与三姐相仿。
虽是如此,谪惟依然唤着“未公子”。
身旁之人瞧着温润如玉,但身上始终萦绕着丝丝冷意。
言句冒昧之语,她觉着未珏身躯内是寒冷的。
故而她避开这寒冷,温和又疏离。
“谪五小姐?”
思绪回笼,谪惟闻声抬首。
未珏莞尔,指向侯府。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却不似春风。
真正的春风拂过谪惟的衣袂,她循着这缕春风,进府。
她之所以能瞧见风,是因鬼魂。
少年与之擦肩而过,似是提撕她回神。
谪惟小步进府,迎面便见到了谪近宜。
“大哥……”
"你说说你……"
“暄和兄!”
谪近宜正要将她提溜起来,忽闻熟声,适才纵手。
此刻的未珏从容不迫上前,为二人相遇编着谎。
“说来这一切怪我,是我一时没照看谪妹妹,才令她不慎摔倒,衣裳这才脏污。”
“摔倒了?可有伤着?”
果不其然,谪近宜被此事引去注意,当即摒弃责问一事,蹲下身将其抱起。
“大哥不该如此凶你,可下回若是摔着了,定要言明,不然伤口作疼。”
谪近宜一路上絮絮叨叨,谪惟便听着。
可耳畔不仅有了大哥的叮咛,还有……笑声。
她侧首,便瞧见未珏垂首笑着,直笑着直不起腰。
谪惟面颊忽而发烫,转而将脑袋埋着。
到底……有何好笑……
谪惟自始至终皆抱着芍药不纵手,待大哥将她放下,便疾速寻到了木春。
“小姐,木春寻了小姐好久,是木春做事不力。”
“无碍,快将这芍药放着。”
谪惟瞧见眼前人神色复杂,却不知为何。
这芍药是什么牛鬼神蛇?为何皆避之不及?
谪惟不知晓其中缘由,如今她疲累,亦不愿知晓了。
沐浴后,她便觉着有些昏昏欲睡了。
轩窗未关,那缕春风又来了,袭在谪惟的面容。
此番拍打令她清醒了些,她望向屋外。
两道人影正私语着,话语顺着风由远及近而来。
“你怎的亦要往潋州?”
“家母抱恙,往潋州祈福罢了,听闻那寺庙很是灵验。”
潋州,灵验……
谪惟阖上眸,耳畔却反反复复传来一句话。
“天大地大,没有人记得他。”
这句话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是何人?为何为众人所忘却呢?
谪惟冥思苦想亦未有端绪。
她徐徐睁眸,战胜了极大痛苦,一睁眸望见的,却不是那两道人影。
不是花簇簇,不是柳斜斜。
是少年。
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眸里是莫名的哀伤。
见谪惟睁眸看来,少年试图添些忻然。
可忻然杂糅在哀伤中,显得愈加哀伤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该笑着。”
谪惟朝着少年莞尔,以图消解少年心间的忧愁。
可为何她笑起来时,如此吃力?
就似千斤的哀思压着她,令她不得展颜。
竟是哭笑不得。
铜镜里的自己似是长大了,眉眼盈盈的模样。
她长久地望着,望到柳静默,望到花沉寂。
眼前是自己的容颜,耳畔是熟声。
“姃姃,就快至潋州了,可有不适?”
谪云频的声音传来,她才发觉,已然奔赴潋州多个时日。
究竟多久呢,她算算脚程,竟算不清楚。
兴许她该歇歇了。
谪惟阖上眸,倚靠在三姐身上。
三姐身上的香气传入鼻窍,她心间安然。
“姃姃,倦了便睡罢,三姐在这。”
“简简,你若是累了,便让大哥来。”
“我看你,是想让姃姃黏着自己罢。”
“乱说,你亦是我的妹妹啊。”
谪惟听不清了,她已沉沉睡去。
愈靠近潋州,愈加多梦。
如今,她再度做起梦。
梦中非是如今春意盎然的日子,而是在落着淅淅沥沥的雨。
而周遭则是一簇簇花,将她围绕。
眼前是一背影,望其侧颜,应是处弱冠之年的男子。
雨声噼啪噼啪,落在男子衣裳,他却不知晓要躲开。
莫非他如今很难过吗?
难过到落雨亦无所谓吗?
谪惟无法绕到他眼前,只可靠近他。
她靠近着,闻见了男子的哭声,以及话语。
“生死与许诺横于我们之间,可我今日险些忘却了要赴约。”
“我怎么能……怎么能忆不起。”
“小五,我们未成婚时,便许下诺言,十期芍药,以为兰约。”
“我竟将此忘了……我背弃了你,亦是背弃了自己。”
谪惟不知男子为何如此悲伤,她虽瞧不见其正脸,但能够瞧见其泪落下。
泪珠如断线的风筝,簌簌落下,却又不得自由。
她欲上前宽慰一二,又觉冒昧。
话语不断,犹如坠落的风筝。
“十年已至,我该去何处寻你?小五,我想你……我想你……”
“我已去祈愿,以我一命,换你来世顺遂。”
“若是祈愿我们再相遇,你又得过上苦日子,摊上我这个没本事的郎君。”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善事,多做些,下辈子你亦幸福。”
“宽宥我的自私罢,我苦苦挣扎了这些年,每日如履薄冰。”
“小五,小五……”
谪惟闻见了一切,大致获悉了些事。
大抵与男子口中的小五有关。
小五,倒是与自己一样家中排行第五。
她还未思忖出个所以然,便见可怖一幕。
男子站起身,掏出一匕首。
匕首泛着寒光,映着他的双眸。
任痴儿亦知晓,他此时要做什么。
“不,不要!快停下!”
纵使素昧平生,谪惟亦不可能眼睁睁瞧着一人死在自己眼前。
血是温还是冷,她不清楚,但她自己不是冷血的。
她上前欲扯住裤脚,可双手却直直穿过其身躯。
多次尝试无果后,谪惟意识到一事。
她无能为力。
她无法制止眼前人的行为,无法挽救其性命。
“不要!”
谪惟用尽平素的力气,喊着。
可男子依旧将匕首刺于心口,毫不眷恋世间。
一切毕,他喃喃着。
“小五,宽宥我……”
“啊!”
“姃姃,可是魇着了?”
“不怕不怕,大哥和三姐都在呢。”
谪惟猝然睁开双眸,还未从惊慌中脱身。
耳畔是大哥与三姐不断地轻哄,身躯亦是被轻轻拍打着。
谪惟如今,觉得冷,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冷,好冷……”
“冷?莫不是发热了?”
“不怕啊姃姃,驿站就在不远处,再忍一会。”
身旁的二人忙手忙脚,而谪惟倒是未有惊慌失措。
因,她已吓到面色惨白。
男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自尽?
又是为何……令自己做到这个梦?
冥冥之中……是要告知自己什么呢?
谪惟蜷缩着,实然未有气力去思忖了。
她似是被抱下马车,于怀中,能感知到其步履匆匆。
“未公子!小妹无端发热,还请……”
“多谢未公子!”
未公子?未珏?
谪惟不知为何,忽而要睁开双眸瞧一瞧。
她费劲千辛,瞧见了一抹青色。
是少年吗。
他随自己跋山涉水,为鬼魂,会有不适吗。
谪惟耳畔是不断的安抚之语,可她觉着,他们才更需要被安抚。
她使了气力,启齿道。
“三姐不怕,姃姃无事的。”
“大哥亦是,姃姃只是有些冷而已。”
“不怕……不怕……”
手紧紧相握,纵使谪惟阖上双眸,亦未有纵手。
陷入一片漆黑后,旁的感知愈发清晰。
一会儿她如坠冰窟,一会儿她如沐春风。
经此反反复复,才终是归于平淡。
谪惟承着这股淡然,徐徐睁开眼。
她醒来时,是晨光熹微时。
日光倾泻着,照在三姐的双眸。
谪云频已然睡去,故而未有避开。
可谪惟要挡着这缕日光。
心间酸涩涌上,汇聚成一股力,只令她足以抬起指。
谪惟微微挪动身躯,以图借力。
此举却惊醒了谪云频。
“姃姃,你醒了!”
她瞧着其眼底下的乌青,不免泫然欲泣。
心疼之余,还有讶异。
“是未公子救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