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星离雨散

谪惟于回府途中,遇见一人。

是未侍郎家中的公子,未珏。

“谪小姐。”

彼此道礼后,谪惟眼前出现一条手帕。

是女使所递。

“谪小姐面容略有脏污,总不好回府令旁人瞧见。”

未珏解释之语响在耳畔,她顺势接过。

今日狼狈模样令旁人瞧见,心间终究觉着窘迫。

她垂下眼,还去手帕,当即便要离去。

“谪小姐。”

未珏再次唤住了她。

“闻谪小姐大病初愈,未某合该登门拜访,可又闻谪小姐生辰将至,适才备上贺礼。”

“祝谪小姐生辰吉乐,不如,同行一段罢。”

一年转瞬即逝,春日周而复始,春风袭在谪惟面容,将青丝拂过。

青丝一时乱了眼,隐隐约约中,她应下。

“好,那便同行一段罢。”

途中,未珏寻着话语,说来说去,始终未有问及她生病一事。

“今日艳阳高照,谪小姐的生辰是个好日子。”

“闻暄和兄所言,谪五小姐不日将往潋州,看来,我们又要同行一段了。”

闻言,谪惟诧异抬首,瞧着眼前人。

“未公子既亦往潋州,那真真有缘。”

眼前的少年虽道是大哥的好友,方才还唤着大哥的乳名,实则年岁与三姐相仿。

虽是如此,谪惟依然唤着“未公子”。

身旁之人瞧着温润如玉,但身上始终萦绕着丝丝冷意。

言句冒昧之语,她觉着未珏身躯内是寒冷的。

故而她避开这寒冷,温和又疏离。

“谪五小姐?”

思绪回笼,谪惟闻声抬首。

未珏莞尔,指向侯府。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却不似春风。

真正的春风拂过谪惟的衣袂,她循着这缕春风,进府。

她之所以能瞧见风,是因鬼魂。

少年与之擦肩而过,似是提撕她回神。

谪惟小步进府,迎面便见到了谪近宜。

“大哥……”

"你说说你……"

“暄和兄!”

谪近宜正要将她提溜起来,忽闻熟声,适才纵手。

此刻的未珏从容不迫上前,为二人相遇编着谎。

“说来这一切怪我,是我一时没照看谪妹妹,才令她不慎摔倒,衣裳这才脏污。”

“摔倒了?可有伤着?”

果不其然,谪近宜被此事引去注意,当即摒弃责问一事,蹲下身将其抱起。

“大哥不该如此凶你,可下回若是摔着了,定要言明,不然伤口作疼。”

谪近宜一路上絮絮叨叨,谪惟便听着。

可耳畔不仅有了大哥的叮咛,还有……笑声。

她侧首,便瞧见未珏垂首笑着,直笑着直不起腰。

谪惟面颊忽而发烫,转而将脑袋埋着。

到底……有何好笑……

谪惟自始至终皆抱着芍药不纵手,待大哥将她放下,便疾速寻到了木春。

“小姐,木春寻了小姐好久,是木春做事不力。”

“无碍,快将这芍药放着。”

谪惟瞧见眼前人神色复杂,却不知为何。

这芍药是什么牛鬼神蛇?为何皆避之不及?

谪惟不知晓其中缘由,如今她疲累,亦不愿知晓了。

沐浴后,她便觉着有些昏昏欲睡了。

轩窗未关,那缕春风又来了,袭在谪惟的面容。

此番拍打令她清醒了些,她望向屋外。

两道人影正私语着,话语顺着风由远及近而来。

“你怎的亦要往潋州?”

“家母抱恙,往潋州祈福罢了,听闻那寺庙很是灵验。”

潋州,灵验……

谪惟阖上眸,耳畔却反反复复传来一句话。

“天大地大,没有人记得他。”

这句话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是何人?为何为众人所忘却呢?

谪惟冥思苦想亦未有端绪。

她徐徐睁眸,战胜了极大痛苦,一睁眸望见的,却不是那两道人影。

不是花簇簇,不是柳斜斜。

是少年。

少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眸里是莫名的哀伤。

见谪惟睁眸看来,少年试图添些忻然。

可忻然杂糅在哀伤中,显得愈加哀伤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该笑着。”

谪惟朝着少年莞尔,以图消解少年心间的忧愁。

可为何她笑起来时,如此吃力?

就似千斤的哀思压着她,令她不得展颜。

竟是哭笑不得。

铜镜里的自己似是长大了,眉眼盈盈的模样。

她长久地望着,望到柳静默,望到花沉寂。

眼前是自己的容颜,耳畔是熟声。

“姃姃,就快至潋州了,可有不适?”

谪云频的声音传来,她才发觉,已然奔赴潋州多个时日。

究竟多久呢,她算算脚程,竟算不清楚。

兴许她该歇歇了。

谪惟阖上眸,倚靠在三姐身上。

三姐身上的香气传入鼻窍,她心间安然。

“姃姃,倦了便睡罢,三姐在这。”

“简简,你若是累了,便让大哥来。”

“我看你,是想让姃姃黏着自己罢。”

“乱说,你亦是我的妹妹啊。”

谪惟听不清了,她已沉沉睡去。

愈靠近潋州,愈加多梦。

如今,她再度做起梦。

梦中非是如今春意盎然的日子,而是在落着淅淅沥沥的雨。

而周遭则是一簇簇花,将她围绕。

眼前是一背影,望其侧颜,应是处弱冠之年的男子。

雨声噼啪噼啪,落在男子衣裳,他却不知晓要躲开。

莫非他如今很难过吗?

难过到落雨亦无所谓吗?

谪惟无法绕到他眼前,只可靠近他。

她靠近着,闻见了男子的哭声,以及话语。

“生死与许诺横于我们之间,可我今日险些忘却了要赴约。”

“我怎么能……怎么能忆不起。”

“小五,我们未成婚时,便许下诺言,十期芍药,以为兰约。”

“我竟将此忘了……我背弃了你,亦是背弃了自己。”

谪惟不知男子为何如此悲伤,她虽瞧不见其正脸,但能够瞧见其泪落下。

泪珠如断线的风筝,簌簌落下,却又不得自由。

她欲上前宽慰一二,又觉冒昧。

话语不断,犹如坠落的风筝。

“十年已至,我该去何处寻你?小五,我想你……我想你……”

“我已去祈愿,以我一命,换你来世顺遂。”

“若是祈愿我们再相遇,你又得过上苦日子,摊上我这个没本事的郎君。”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善事,多做些,下辈子你亦幸福。”

“宽宥我的自私罢,我苦苦挣扎了这些年,每日如履薄冰。”

“小五,小五……”

谪惟闻见了一切,大致获悉了些事。

大抵与男子口中的小五有关。

小五,倒是与自己一样家中排行第五。

她还未思忖出个所以然,便见可怖一幕。

男子站起身,掏出一匕首。

匕首泛着寒光,映着他的双眸。

任痴儿亦知晓,他此时要做什么。

“不,不要!快停下!”

纵使素昧平生,谪惟亦不可能眼睁睁瞧着一人死在自己眼前。

血是温还是冷,她不清楚,但她自己不是冷血的。

她上前欲扯住裤脚,可双手却直直穿过其身躯。

多次尝试无果后,谪惟意识到一事。

她无能为力。

她无法制止眼前人的行为,无法挽救其性命。

“不要!”

谪惟用尽平素的力气,喊着。

可男子依旧将匕首刺于心口,毫不眷恋世间。

一切毕,他喃喃着。

“小五,宽宥我……”

“啊!”

“姃姃,可是魇着了?”

“不怕不怕,大哥和三姐都在呢。”

谪惟猝然睁开双眸,还未从惊慌中脱身。

耳畔是大哥与三姐不断地轻哄,身躯亦是被轻轻拍打着。

谪惟如今,觉得冷,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冷,好冷……”

“冷?莫不是发热了?”

“不怕啊姃姃,驿站就在不远处,再忍一会。”

身旁的二人忙手忙脚,而谪惟倒是未有惊慌失措。

因,她已吓到面色惨白。

男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自尽?

又是为何……令自己做到这个梦?

冥冥之中……是要告知自己什么呢?

谪惟蜷缩着,实然未有气力去思忖了。

她似是被抱下马车,于怀中,能感知到其步履匆匆。

“未公子!小妹无端发热,还请……”

“多谢未公子!”

未公子?未珏?

谪惟不知为何,忽而要睁开双眸瞧一瞧。

她费劲千辛,瞧见了一抹青色。

是少年吗。

他随自己跋山涉水,为鬼魂,会有不适吗。

谪惟耳畔是不断的安抚之语,可她觉着,他们才更需要被安抚。

她使了气力,启齿道。

“三姐不怕,姃姃无事的。”

“大哥亦是,姃姃只是有些冷而已。”

“不怕……不怕……”

手紧紧相握,纵使谪惟阖上双眸,亦未有纵手。

陷入一片漆黑后,旁的感知愈发清晰。

一会儿她如坠冰窟,一会儿她如沐春风。

经此反反复复,才终是归于平淡。

谪惟承着这股淡然,徐徐睁开眼。

她醒来时,是晨光熹微时。

日光倾泻着,照在三姐的双眸。

谪云频已然睡去,故而未有避开。

可谪惟要挡着这缕日光。

心间酸涩涌上,汇聚成一股力,只令她足以抬起指。

谪惟微微挪动身躯,以图借力。

此举却惊醒了谪云频。

“姃姃,你醒了!”

她瞧着其眼底下的乌青,不免泫然欲泣。

心疼之余,还有讶异。

“是未公子救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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