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树楚天

“你听了,也难过吗。”

“你是在为何人难过呢?”

“我吗?”

“你,又在为了我伤怀吗?”

谪惟挪步,靠近着眼前的少年。

自初见时,少年便一袭青色入眼帘,这一抹青色,从未更改。

变化的,却是少年的身量。

鬼魂,亦能长大吗。

长大了,要与何人相见呢。

谪惟走近,继而伸出手,欲触及少年的面颊。

清泪无法滚落至砖石,自然亦无法滴至她的掌心。

可她却觉得掌心灼热。

趁着这灼热,她靠得近了些。

望着这眉眼,记忆中寻觅不到。

谪惟再度觉着头痛,自己的记忆好似是东拼西凑,其中活生生被人砍去。

“罢了,横竖你亦不会开口,且当我自言自语罢。”

虽是如此说道,但待头疼褪去,心间难免念起一事。

鬼魂既亦会日渐长大,那,他亦会衰老吗?会与自己年岁并进吗?

人非草木,毕竟相见非是一朝一夕,难免生出情感。

是因少年长久地伴自己身侧,而生出熟悉?可她不知少年的姓名籍贯。

若是因此定为陌路,何来的不舍呢?

她不甚明了。

不知晓彼此姓名,如何算相识呢?

可日日见着,相伴,如何算是不相识呢。

愈加思忖,脑袋愈加疼痛,她拧眉,只得作罢。

凉风习习,谪惟躺于榻,如何皆无法入眠。

兴许是将过生辰的欣喜,又或是淡淡愁绪。

在忧愁什么?这个年岁何来的心事重重呢?

非鱼安知鱼之乐,非己安知愁。

日子原先如一汪池水,久无风雨,风和日丽。

可近来频频头痛,欲寻觅丢失的记忆,势必要搅翻池水。

扰了平静,该是何情状。

疼痛再度传来,难忍的疼迫使她辗转反侧。

是示意她,想起这些,要带来无尽的痛苦吗。

趟过这潭死水,才能获悉真相吗。

水深不见底,好似靠近了便会将其吞噬。

谪惟不敢越过。

兴许,忆不起,是上苍有意放过自己,以及记忆中的人。

忍着疼,谪惟竟悄然入眠。

“陶陶,陶陶!”

谪惟再睁眼,周遭皆是喊声,一直喊着一个人名。

陶陶,陶陶。

仔细听去,便发觉声源是谪惟自己。

她一直喊着陶陶,不肯停歇。

可她心间疑惑。

陶陶,又是何人呢?

疑惑并不能掩口,相反,疑惑愈浓,喊声愈大。

她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寻到此人,看这架势,不寻到便要生生喊到声嘶力竭。

此人定然对自己十分重要。

难不成,此人便是她遗忘记忆中的……

双腿朝前而走,眼前之景人流如织,自己却与之反其道而行。

她拨开眼前一个个途人,谪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如此离经叛道,便是要寻到这个陶陶吗?

谪惟不知喊了多久,走了多久,已十分疲累。

堪堪停下时,她瞧见不远处有一处可歇息。

“陶陶!”

谪惟正走近,忽而又闻陶陶。

此回,却不是从自己口中传出。

她循声行着,心动如鼓。

远远地,她瞧见两道身影,一道,竟是自己。

“陶陶,你最为珍视之物是什么?”

“潋州路远,定要当心。”

“生辰,我六岁时的生辰。”

“陶陶,是我对不住你。”

声音时而由远及近,时而好似便在耳畔。

声音不止两道,言谈者亦不止二人。

谪惟吃痛阖上了眸,声音依旧不依不饶缠绕。

“陶陶,我能为你做什么?”

“当年祈愿,我写着各有所得。”

“我只有一个愿望,便是你要享尽荣光,长命百岁。”

“你宽心,我会活得长长久久,毕竟这世上,只剩我记得你。”

她蹲下身蜷缩着,极大的痛苦令她落下泪来。

身躯的疼痛不至此,心间蔓延的痛意却要活生生杀了自己。

眼前的两道声音消失了,一同着来来往往的途人。

情景复而变化着,如今眼前是一大片芍药花。

“三姐,这是陶陶,我的好友。”

“你的小五,又救了我一回。”

“陶陶?陶陶?这是我的三姐。”

“每每念起她,便是在救我于死水中。”

耳畔声音不绝,此时她堪堪睁眼。

眼前三道身影,谪惟认出了自己,一同三姐。

此处发生种种……自己竟全然不记得。

“多谢谪娘子今日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谪惟,你是两个人的救星,时时刻刻都是。”

“春日过去,便是炎节,继而三秋,继而玄序。”

“分离的日子,竟早已远过相见的日子,好在,她如今岁岁逢春。”

谪惟欲走上前,瞧清楚那道人影,一睹芳容。

可一股力硬生生将她们隔开,竟无法靠近分毫。

她不死心,仍然尝试着。

可愈加靠近,心间愈加痛楚。

一番挣扎,终是听命。

她不顾什么礼数,虚弱迫使其将一切丢弃,她跪于地,垂着首。

眼前是土,鼻窍处闻见的是花香,耳畔是脚步声。

忽而有施以援手者,将自己的手伸出,谪惟恰能瞧见。

是一双布着厚茧,看着常年劳作的手。

她抬首,想瞧清来者的面容。

可日光刺目,竟活活将来者面容掩去,谪惟瞧见的……

仅有日光般的璀璨。

“姃姃?日上三竿了,快些起身了。”

“你方才说什么?姃姃喊着……那茶娘的姓名?”

“是,兴许是昨日小姐触景生情,才忆起往事。”

“木春……此乃你的要务,可明白?”

待谪惟睁眼时,瞧见木春一人焦灼的面容。

见她醒了,面容转忧为喜。

“小姐!”

“祝小姐福寿安□□辰吉乐!”

“此糕点是木春自己所做,作为献礼。”

许是小丫头紧张所致,谪惟将将醒来,她便一气呵成地祝贺。

“糕点?”

“正是,是桂……”

待谪惟更衣洗漱,她便想瞧瞧所做糕点是什么模样,岂料眼前人话言至一半,又匆匆打住。

“怎么?是做的难吃?本就是心意,不是珍馐亦是无碍的。”

“是木春做的过于甜腻,小姐向来不喜,还是勿要……小姐!”

谪惟原意是想,年纪尚幼便做出一碟糕点,已是十分诚意,断不能辜负。

她掰下些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品味着,一来是讶异,二来是发觉木春在扯谎。

糕点非但不甜腻,相反,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味道。

竟有糕点发苦。

怪道说很是难吃。

谪惟不再去尝,实在是难以下咽。

她虽不解木春为何说反话扯谎,但木春定有自己的顾虑罢。

因谪惟大病一场,今年便持一切从简,过正生日。

今日该着最为华丽的衣裳露面,这份华丽,却衬得她面色苍白。

梳妆时,谪惟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原先面色红润透亮,如今却是惨白如纸。

她转眸不去瞧,余光却瞥见木春正垂着首。

今日喜事,她不该落泪的。

可落泪的缘由是谪惟啊。

谪惟垂下眸,心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若说近来的痛楚,是让她眼前小小天地崩塌,那如今,天地正重塑着。

置身于愈加辽阔的天地,心亦茅塞顿开。

承着心境愈佳,谪惟欲前去给父亲母亲问安。

在此之前,她翻箱倒柜,寻寻觅觅,终是寻得一物,作为赏赐。

“木春,此物便予你,收下罢,亦是我的一片心意。”

原以为此事快些了之,收下便是了,可木春的模样瞧着很是惶恐。

“小姐,这……木春不能收!小姐待木春的好,皆铭记于心,即便没有赏赐,亦是如此。”

“这发簪与你很是相配,你瞧这芍药……”

说罢,谪惟才定睛瞧着这芍药发簪。

自己定是将将醒来神志不清了,才会忘却昨日之语。

明明说好,是给芍药赔罪的啊。

怎可隔日便转手赠与他人?

谪惟竭力神色不乱地将其收好,随即快步出了屋。

“再不去问安,便要耽搁了。”

正生日当日,父亲该予长寿带,母亲该予福字香囊,谪惟摩挲着这两物,暖意蔓延着,流动着。

或许,心也在重塑。

心愈加广阔,兴许是为了容纳许许多多罢。

“这些日子,苦了姃姃了,近来可还感身子不适?若是觉得闷,不日便可往潋州了。”

“爹爹听闻,你近来头痛频发,已寻良医开来药方了,勿要怕苦便不喝啊,爹爹可是要随时问话的。”

谪惟闻言,连连颔首。

泪堵住了咽喉,令她一时语塞。

一同蒙住了双眼,只得用一片心去瞧了。

心只能观来感情,看不见青天,看不见旁的。

到了日光倾泻裹住身躯,眼前才复得清明。

原来已到正午。

正午便该办生日宴了,谪惟于座瞧着满目的珍馐佳肴,却未有勾起多少食欲。

她想着,自己许是大病初愈,胃口不佳罢。

可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不是这些色泽鲜亮、味道俱佳的菜肴。

而是一碟寻常的糕点,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碟糕点。

只是一碟尝起来发苦的糕点。

今日女使们皆送来礼品,不乏糕点,尝起来未有一碟发苦。

许是与众不同,才念念不忘罢。

此时谪惟已然朝父亲母亲磕过头,亦与兄弟姊妹见了礼。

往年当猜谜作趣,可眼下她却未有如此兴致。

故而问询她欲做何事时,谪惟提议去赏景。

“赏景?莫不是还要去瞧瞧你的花儿?”

“母亲,莫打趣姃姃了,她连一朵花儿皆舍不得丢弃,喜爱亦是人之常情。”

母亲与二姐一言一语说着,话语一字不漏传入谪惟的耳畔。

舍不得丢弃?任何一朵?

谪惟念起昨日之举,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非是令人痛不欲生,而是令人觉着酥麻,难以忽视。

“木春,昨日的花丢于何处?寻回来。”

“小姐,这……是,木春这便去。”

虽已遣木春去寻觅,可她心里还是略感不安。

谪惟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情愫,原不该有的。

可她眼下为这情愫所驱使,竟感如坐针毡。

匆匆寻个由头,谪惟便来至屋外。

“你们几个,可知晓昨日那芍药丢于何处?”

几个女使齐声道出一处,谪惟鬼使神差便奔此处而去。

此时,兴致、胃口、气色,一切都是无关紧要。

谪惟终是行至此处,花儿已失了往日的艳丽,眼下显得无精打采。

她将其端起,尽量拂去尘土,纵使如此,花儿仍旧显得病蔫蔫。

见状,心霎时间被揪住,愧意涌上、漫过了整片心。

看来,自己还需朝芍药赔罪。

芍药啊芍药,但愿你能宽宥我。

她循原路返回,路途中,既是庆幸又是轻哄地说道。

“幸而你无大碍。”

“我终是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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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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