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了,也难过吗。”
“你是在为何人难过呢?”
“我吗?”
“你,又在为了我伤怀吗?”
谪惟挪步,靠近着眼前的少年。
自初见时,少年便一袭青色入眼帘,这一抹青色,从未更改。
变化的,却是少年的身量。
鬼魂,亦能长大吗。
长大了,要与何人相见呢。
谪惟走近,继而伸出手,欲触及少年的面颊。
清泪无法滚落至砖石,自然亦无法滴至她的掌心。
可她却觉得掌心灼热。
趁着这灼热,她靠得近了些。
望着这眉眼,记忆中寻觅不到。
谪惟再度觉着头痛,自己的记忆好似是东拼西凑,其中活生生被人砍去。
“罢了,横竖你亦不会开口,且当我自言自语罢。”
虽是如此说道,但待头疼褪去,心间难免念起一事。
鬼魂既亦会日渐长大,那,他亦会衰老吗?会与自己年岁并进吗?
人非草木,毕竟相见非是一朝一夕,难免生出情感。
是因少年长久地伴自己身侧,而生出熟悉?可她不知少年的姓名籍贯。
若是因此定为陌路,何来的不舍呢?
她不甚明了。
不知晓彼此姓名,如何算相识呢?
可日日见着,相伴,如何算是不相识呢。
愈加思忖,脑袋愈加疼痛,她拧眉,只得作罢。
凉风习习,谪惟躺于榻,如何皆无法入眠。
兴许是将过生辰的欣喜,又或是淡淡愁绪。
在忧愁什么?这个年岁何来的心事重重呢?
非鱼安知鱼之乐,非己安知愁。
日子原先如一汪池水,久无风雨,风和日丽。
可近来频频头痛,欲寻觅丢失的记忆,势必要搅翻池水。
扰了平静,该是何情状。
疼痛再度传来,难忍的疼迫使她辗转反侧。
是示意她,想起这些,要带来无尽的痛苦吗。
趟过这潭死水,才能获悉真相吗。
水深不见底,好似靠近了便会将其吞噬。
谪惟不敢越过。
兴许,忆不起,是上苍有意放过自己,以及记忆中的人。
忍着疼,谪惟竟悄然入眠。
“陶陶,陶陶!”
谪惟再睁眼,周遭皆是喊声,一直喊着一个人名。
陶陶,陶陶。
仔细听去,便发觉声源是谪惟自己。
她一直喊着陶陶,不肯停歇。
可她心间疑惑。
陶陶,又是何人呢?
疑惑并不能掩口,相反,疑惑愈浓,喊声愈大。
她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寻到此人,看这架势,不寻到便要生生喊到声嘶力竭。
此人定然对自己十分重要。
难不成,此人便是她遗忘记忆中的……
双腿朝前而走,眼前之景人流如织,自己却与之反其道而行。
她拨开眼前一个个途人,谪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如此离经叛道,便是要寻到这个陶陶吗?
谪惟不知喊了多久,走了多久,已十分疲累。
堪堪停下时,她瞧见不远处有一处可歇息。
“陶陶!”
谪惟正走近,忽而又闻陶陶。
此回,却不是从自己口中传出。
她循声行着,心动如鼓。
远远地,她瞧见两道身影,一道,竟是自己。
“陶陶,你最为珍视之物是什么?”
“潋州路远,定要当心。”
“生辰,我六岁时的生辰。”
“陶陶,是我对不住你。”
声音时而由远及近,时而好似便在耳畔。
声音不止两道,言谈者亦不止二人。
谪惟吃痛阖上了眸,声音依旧不依不饶缠绕。
“陶陶,我能为你做什么?”
“当年祈愿,我写着各有所得。”
“我只有一个愿望,便是你要享尽荣光,长命百岁。”
“你宽心,我会活得长长久久,毕竟这世上,只剩我记得你。”
她蹲下身蜷缩着,极大的痛苦令她落下泪来。
身躯的疼痛不至此,心间蔓延的痛意却要活生生杀了自己。
眼前的两道声音消失了,一同着来来往往的途人。
情景复而变化着,如今眼前是一大片芍药花。
“三姐,这是陶陶,我的好友。”
“你的小五,又救了我一回。”
“陶陶?陶陶?这是我的三姐。”
“每每念起她,便是在救我于死水中。”
耳畔声音不绝,此时她堪堪睁眼。
眼前三道身影,谪惟认出了自己,一同三姐。
此处发生种种……自己竟全然不记得。
“多谢谪娘子今日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谪惟,你是两个人的救星,时时刻刻都是。”
“春日过去,便是炎节,继而三秋,继而玄序。”
“分离的日子,竟早已远过相见的日子,好在,她如今岁岁逢春。”
谪惟欲走上前,瞧清楚那道人影,一睹芳容。
可一股力硬生生将她们隔开,竟无法靠近分毫。
她不死心,仍然尝试着。
可愈加靠近,心间愈加痛楚。
一番挣扎,终是听命。
她不顾什么礼数,虚弱迫使其将一切丢弃,她跪于地,垂着首。
眼前是土,鼻窍处闻见的是花香,耳畔是脚步声。
忽而有施以援手者,将自己的手伸出,谪惟恰能瞧见。
是一双布着厚茧,看着常年劳作的手。
她抬首,想瞧清来者的面容。
可日光刺目,竟活活将来者面容掩去,谪惟瞧见的……
仅有日光般的璀璨。
“姃姃?日上三竿了,快些起身了。”
“你方才说什么?姃姃喊着……那茶娘的姓名?”
“是,兴许是昨日小姐触景生情,才忆起往事。”
“木春……此乃你的要务,可明白?”
待谪惟睁眼时,瞧见木春一人焦灼的面容。
见她醒了,面容转忧为喜。
“小姐!”
“祝小姐福寿安□□辰吉乐!”
“此糕点是木春自己所做,作为献礼。”
许是小丫头紧张所致,谪惟将将醒来,她便一气呵成地祝贺。
“糕点?”
“正是,是桂……”
待谪惟更衣洗漱,她便想瞧瞧所做糕点是什么模样,岂料眼前人话言至一半,又匆匆打住。
“怎么?是做的难吃?本就是心意,不是珍馐亦是无碍的。”
“是木春做的过于甜腻,小姐向来不喜,还是勿要……小姐!”
谪惟原意是想,年纪尚幼便做出一碟糕点,已是十分诚意,断不能辜负。
她掰下些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品味着,一来是讶异,二来是发觉木春在扯谎。
糕点非但不甜腻,相反,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味道。
竟有糕点发苦。
怪道说很是难吃。
谪惟不再去尝,实在是难以下咽。
她虽不解木春为何说反话扯谎,但木春定有自己的顾虑罢。
因谪惟大病一场,今年便持一切从简,过正生日。
今日该着最为华丽的衣裳露面,这份华丽,却衬得她面色苍白。
梳妆时,谪惟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原先面色红润透亮,如今却是惨白如纸。
她转眸不去瞧,余光却瞥见木春正垂着首。
今日喜事,她不该落泪的。
可落泪的缘由是谪惟啊。
谪惟垂下眸,心间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若说近来的痛楚,是让她眼前小小天地崩塌,那如今,天地正重塑着。
置身于愈加辽阔的天地,心亦茅塞顿开。
承着心境愈佳,谪惟欲前去给父亲母亲问安。
在此之前,她翻箱倒柜,寻寻觅觅,终是寻得一物,作为赏赐。
“木春,此物便予你,收下罢,亦是我的一片心意。”
原以为此事快些了之,收下便是了,可木春的模样瞧着很是惶恐。
“小姐,这……木春不能收!小姐待木春的好,皆铭记于心,即便没有赏赐,亦是如此。”
“这发簪与你很是相配,你瞧这芍药……”
说罢,谪惟才定睛瞧着这芍药发簪。
自己定是将将醒来神志不清了,才会忘却昨日之语。
明明说好,是给芍药赔罪的啊。
怎可隔日便转手赠与他人?
谪惟竭力神色不乱地将其收好,随即快步出了屋。
“再不去问安,便要耽搁了。”
正生日当日,父亲该予长寿带,母亲该予福字香囊,谪惟摩挲着这两物,暖意蔓延着,流动着。
或许,心也在重塑。
心愈加广阔,兴许是为了容纳许许多多罢。
“这些日子,苦了姃姃了,近来可还感身子不适?若是觉得闷,不日便可往潋州了。”
“爹爹听闻,你近来头痛频发,已寻良医开来药方了,勿要怕苦便不喝啊,爹爹可是要随时问话的。”
谪惟闻言,连连颔首。
泪堵住了咽喉,令她一时语塞。
一同蒙住了双眼,只得用一片心去瞧了。
心只能观来感情,看不见青天,看不见旁的。
到了日光倾泻裹住身躯,眼前才复得清明。
原来已到正午。
正午便该办生日宴了,谪惟于座瞧着满目的珍馐佳肴,却未有勾起多少食欲。
她想着,自己许是大病初愈,胃口不佳罢。
可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不是这些色泽鲜亮、味道俱佳的菜肴。
而是一碟寻常的糕点,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碟糕点。
只是一碟尝起来发苦的糕点。
今日女使们皆送来礼品,不乏糕点,尝起来未有一碟发苦。
许是与众不同,才念念不忘罢。
此时谪惟已然朝父亲母亲磕过头,亦与兄弟姊妹见了礼。
往年当猜谜作趣,可眼下她却未有如此兴致。
故而问询她欲做何事时,谪惟提议去赏景。
“赏景?莫不是还要去瞧瞧你的花儿?”
“母亲,莫打趣姃姃了,她连一朵花儿皆舍不得丢弃,喜爱亦是人之常情。”
母亲与二姐一言一语说着,话语一字不漏传入谪惟的耳畔。
舍不得丢弃?任何一朵?
谪惟念起昨日之举,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非是令人痛不欲生,而是令人觉着酥麻,难以忽视。
“木春,昨日的花丢于何处?寻回来。”
“小姐,这……是,木春这便去。”
虽已遣木春去寻觅,可她心里还是略感不安。
谪惟以为是莫名其妙的情愫,原不该有的。
可她眼下为这情愫所驱使,竟感如坐针毡。
匆匆寻个由头,谪惟便来至屋外。
“你们几个,可知晓昨日那芍药丢于何处?”
几个女使齐声道出一处,谪惟鬼使神差便奔此处而去。
此时,兴致、胃口、气色,一切都是无关紧要。
谪惟终是行至此处,花儿已失了往日的艳丽,眼下显得无精打采。
她将其端起,尽量拂去尘土,纵使如此,花儿仍旧显得病蔫蔫。
见状,心霎时间被揪住,愧意涌上、漫过了整片心。
看来,自己还需朝芍药赔罪。
芍药啊芍药,但愿你能宽宥我。
她循原路返回,路途中,既是庆幸又是轻哄地说道。
“幸而你无大碍。”
“我终是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