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冬腊月

谪惟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好似做了长久的梦,如今只是梦醒了。

梦中许是发生了什么,令她频频要忆起,但忆不起半分。

一切似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小姐,小姐醒了!”

雀跃掺杂着颤抖的声音回响着,原是木春啊。

她还记得。

木春的喊声引来了不少人,他们无一例外,泪眼汪汪。

谪惟一一辨认着,母亲、父亲、大哥……

幸而她都记得。

可心间觉得空缺了一块,定然是忘却了什么。

她忘了何人呢?

谪惟回忆着,却再度头疼起来。

她捂着脑袋,蜷缩着身子,想得好痛好痛。

心间却仍是一片茫然。

谪惟觉着,定然是重要之人。

痛着痛着,她已分不清是头痛,还是心痛。

是寻找记忆引来的头痛,还是忘却重要之人的心痛呢?

直至谪惟几近失去意识,还是未有分辨出。

“姃姃!哥哥在,要是痛就咬上来,哥哥无碍的。”

吃痛时,她落入一怀抱中,耳畔是殷殷之语。

身躯上的痛堪堪消散了,心间的痛又迫使她道出所想。

“我好似……忘了一个人,究竟,是谁……”

“想不起的话,就别想了,总有一日会想起此人的。”

谪惟虚弱地抬眼,瞧见背过身的父亲,和用帕子拭泪的母亲,以及在一旁咬唇不敢吭声的木春。

以及,在角落中,灰头土脸的鬼魂。

父亲似是于心不忍,不敢再看。母亲似是不免垂泪,木春亦是垂下头。

惟有鬼魂与之对视。

一人一鬼遥遥相望,她瞧见了鬼魂染红的眼眸。

不似是哭泣所致,倒似是劳累。

谪惟望着望着,忽而有一股巨大的悲伤涌来,险些将她淹没。

是睹物思人?思念何人呢?

泪若有声,兴许能将解答一一告知。

可无声无色的泪涌出,不留下音讯。

泪触及唇角,尝到了咸味,她才发觉。

谪惟不再望了,泪汇聚成了河,流水汤汤,她不能跨过了。

痛楚少了些,一行人亦该离去了。

谪惟阖上双眸,依嘱咐静养着。

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听到些声音。

“往后在府中,断不可提及此人,权当不识得。”

“今儿你们亦是瞧见了,若是有人居心不良,那……”

除此,她便听不清了。

如今,屋中仅剩她一人,和一鬼。

“我有话想问你……”

谪惟欲撑着身子起来,将将揭衾,鬼魂当即来至她眼前。

“你来得倒是迅速……”

“我有话当问你,我知晓你不言语,无碍,你只当颔首或是摇首。”

谪惟躺着,双眼望着纱幔,思忖着该问询什么。

如今自己脑袋如同乱麻,纠缠于一处,真真是理还乱。

“我是否,忘却一个重要之人?此人于我,可是如珠如宝?”

她瞧见,鬼魂两度颔首。

心间空缺远远未有填上,见此应答,又尘埃落定。

她思忖着,鬼魂既是不言语,亦不可能道出姓名,那……自己还有何要问询?

“你见我时泪眼盈盈,见我欢欣时亦深有其感,我昏迷不醒的这段日子里,你亦是难捱,我大抵亦将你忘却了罢?”

意料之中的,鬼魂未有回应。

这不碍事,话语总归是一人说的,不堵住此人之口,话大可如涓涓溪水淌出。

除非是自愿干涸。

谪惟唇瓣翕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片天地已是干旱极了,容不下这细流。

思来想去,她终是开口,更似是自言自语。

“罢了,我同你说什么呢,人与鬼终究不能沐着同一片日光的。”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姃姃,三姐进来了。”

得了谪惟应声,谪云频的身影才是出现。

她消瘦了些,身影瞧着薄。

谪惟将将想起身,却被按住。

“慢些。”

她倚靠在一旁,双手被温暖裹住,听着三姐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事。

“你病的这些日子,有件怪事,那日有女使说,书案平白生出个平安符来,不准是何人一步一叩首,为我们姃姃求来的。”

谪惟闻言,瞧着那平安符,半晌无法应答。

“好了,还有一事,需征询你所想。”

“二姐姐的眼睛犯了旧疾,平日里补的膳食亦不见用,我们需往潋州寻药材,我前去是因想了解多些,你若是想……瞧瞧,亦可同往。”

“潋州?”

“是。”

谪惟垂眼思忖着,不知一道眸光注视得紧。

潋州她倒是未有去过,不知那里的风光如何。

不过……

潋州,念起时,心间隐隐作痛。

这是为何?

作痛的同时,又有一股力,引着她前去。

去瞧瞧,此番前去,定有所获。

一道声音“蛊惑”着她,闻此,她应下了。

“好,我与三姐同去。”

轩窗一开一合,屋门一排一关,悄然过去了一日。

往潋州的日子还未至,谪惟经这一日的休养,觉着好了许多,亦该去活动活动了。

“小姐这是要往何处?木春去市肆买来便好。”

“我想去游于肆,太久未有出去了,且我如今已病愈,不需如此惶急。”

谪惟今日着的衣裳是鹅黄色,待一切拾掇好,她便携着木春出了屋。

目之所及,除正洒扫的女使们,便是一盆芍药。

她拧眉,此芍药形单影只,相较一旁的芍药,显得格格不纳。

“木春,这芍药……为何单独置于此处?”

不过是一句问询,可木春却声音一陡,回应道。

“只是前些日子下着雨,这芍药不经风吹雨打,才置于此处。”

“既如此,扔出去罢,我瞧着这芍药,心里烦闷。”

谪惟此句话极为清楚,可不仅木春一怔,连院中的管事妈妈皆闻声看来。

好似方才那句话,是什么不寻常之语。

她转首,不解地瞧着她们,这芍药……莫不是存着什么秘密?

可她有许许多多芍药。

“是……快把这芍药丢出去!”

话语传出去很远,待谪惟回过神,才发觉手指已被攥出痕迹。

她忘却了什么,才致使对一芍药如此牵挂?

阖上眸欲去探寻一番,可脑袋又疼起来。

冰凉的指尖抚上额角,谪惟这才好些。

“小姐还安好?可还要去市肆?”

“去,当然要去。”

二人行到首饰楼,谪惟瞧着那些金灿灿之物,心里却添愁绪。

眸光原先横扫着,瞥到一芍药花簪后,忽而逡巡不敢前行。

芍药,又是芍药。

谪惟走近那发簪,踏出一步,靠近一寸,心间便沉下一分,痛上一分。

直至需捂着心口,脚步才作罢。

“小姐,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快快回府罢。”

木春的急迫之语再度响起,她却置若罔闻。

她瞧着这芍药花簪,久久不移目,似是要将其拆吃入腹,好摸清为何这般特别。

“木春,我可曾是……拥有过这芍药花簪。”

“我拥有的,仅仅是这簪子吗?”

“我想不起……”

谪惟喃喃着,心里清楚,她是问不出什么的。

何苦为难一小姑娘呢?

谪惟终是两手空空离去。

原先,她是想问掌柜的,所买之物皆有记录,想知晓并非难事。

可身旁的小丫头抖如筛糠,自己心里亦是七上八下。

于是乎,她只得寻个由头,支开木春,再折返楼中。

她瞧见掌柜的展开账簿,一则记录明晃晃映入眼帘。

当“真相”袒露时,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反倒能得一夕安宁。

原来,真真是拥有过。

“多谢掌柜,这支芍药花簪,我也要了。”

谪惟将发簪收于袖间,走至楼外不远处,恰与木春相遇。

她佯装无事,明面上思忖着该往何处去。

心间却乱了方寸,或言之不明所以自己所为。

明明方才舍弃了一盆芍药,如今却又费银子买来一芍药。

芍药、芍药,权当谪惟赔罪罢。

她藏着袖间之物,继而环视着四周。

眼前白汽袅袅,茶铺掌柜的正张罗着。

谪惟瞧见这丝丝缕缕白汽,心间忽而生闷。

白汽弥漫着,漫过众人的双眸,单单缠绕着她的一片心。

看久了,便愈加喘息不定。

“木春,这茶铺的掌柜,是一直一个人在此忙碌吗?为何不招工呢?”

“这……小姐,旁人的事,木春哪能知晓,天色已晚,小姐可还要瞧些什么?”

“不了,瞧着他们皆往灯摊,今儿莫不是花灯节?”

见木春摇首,解释着,话语再度飘向远处,此刻谪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昏迷了多久。

“既不是花灯节,那……可是已过了立春节?”

“正是,小姐忘却了吗?明日是小姐的生辰啊。”

谪惟行在回府路上,却感浑浑噩噩。

立春节是一年来最为重要的节日,可自己当时竟在昏迷。

那阖府上下岂不是惶惶度日?他们岂不是没有过个好年?

至亲担忧自己无法展颜,不准还要落泪,自是无法好好度过。

而旁的人需见他们脸色,亦是无法忻然。

自己竟累得……许多人一年的期盼。

可他们见到自己时,未有流露不满,倒是欢欣。

念及此,谪惟垂下首,脊背愈加弯下去。

立春节除此,还是什么日子呢?

她无心去想了。

回至屋中,她将将敛去怏怏不乐的神色,便见四哥推门而入。

“四哥?”

“姃姃,我怕明日起迟了,不是第一个送你生辰礼的人,故而今日便来交予你。”

“姃姃,生辰吉乐!”

谪樂双手捧着一卷轴,其上是幅画,其上题的字歪歪扭扭,定是写得吃力。

“多谢四哥,这份心意和礼,姃姃便收下了。”

谪惟眼眶蓄起泪水,还未有滚落。

泪珠滚落砸向的不是地面,而是哥哥的肩上。

她将卷轴收起,旋即背过身去,驱赶着。

“四哥,我得寻个锦盒收起来,明日……明日我们再相见吧,可好?”

“好……好……我明日再来寻你。”

谪惟回首时,瞧见的是远去的、蹦跳的身影。

闻木春所言,这些日子,纵使是四哥,皆是茶饭不思。

愧疚愈来愈浓了,几近要将她吞噬。

谪惟难过时,需寻个宣泄之处,便是说话。

摇曳烛火中,她与鬼魂遥遥相望。

“若是一个人做错事,当真可有弥补的机会?”

“四哥是姨娘所出,姨娘郁郁而终前,我每每见姨娘惨白如纸的脸色,闻她念叨着四哥该如何是好,尔后她撒手人寰,四哥那会常哭闹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时日,四哥才有了欢颜。”

“我当时便暗暗发誓,断不会令四哥再难过,定然要护得他安然一生。”

“可如今,亦是我……”

谪惟言语了许多,有了宣泄之处,情愫亦渐渐回笼。

“罢了,权当我未有提及,明日是我的生辰,你……”

谪惟再抬眼,适才发现一事。

不知何时,鬼魂已泪流满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且陶陶
连载中的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