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久别重逢

未珏?

谪惟撑着脑袋,以图忆起昏迷前的事。

记忆断断续续,有血光,有泪光。

模糊的似不仅仅是记忆,一并有眼前。

她几近再度陷入苦海,痛苦几近再度将身躯吞噬。

可为何未有呢。

是至亲的声音将她拉回。

“无碍,忆不起亦无碍,我们已言谢过未公子了,若是姃姃自己亦想道谢,便与其寺庙相见罢。”

谪云频宽慰话语响在耳畔,她心间竟未有松开。

“未公子,已然离去了?”

“是,他来去匆匆,看着有要紧事。”

谪惟闻言不再言语了,她转而握住三姐的双手。

许是照顾自己而劳累,那双手已有细微伤口。

“三姐,疼吗?”

言至话末,声音轻轻,轻到落地皆不察。

是谪惟无气力言语了吗?

不过是愁思填满了话语,听着沉甸甸的。

沉到谪惟的双肩,沉到她的脊背,迫使整个身躯弯下。

“你的双手即便劳累,亦是为了病患才是。”

“他们是你心中长明,合该为了他们才……”

她还未言语完,便哽咽了。

谪云频以手覆之,以示宽慰。

“姃姃是我的家人,是血脉至亲,自然最为重要。”

“既然早知分离,何不在此之前做些事,往后念起不留遗憾呐。”

此番话本意许是安抚谪惟,可如今有适得其反之效。

谪惟疾速瞪大双眸,不令泪簌簌落,以平缓自己的情愫。

是了,分离本就是既定结局,三姐志不在此,她早就知晓的。

她是苍鹰,合该翱翔于青天。

明知一切,明知始末,她却还是问询了一句。

“三姐,我们没有往后了,对吗?”

良久,谪惟才闻见了回答,三姐声音同样轻轻。

“姃姃,我们有以前啊。”

此一句话落地时掷地有声,声响清脆,不留余地。

有以前,便抵得过有往后吗?

明晰的美好,抵得过未知的相伴吗?

谪惟眼下不知晓其中为何。

心间痛楚提撕着她,她要挽留。

心间明镜映照着她,她要祝愿。

明明知晓,攥紧便不会失去,便不会承担分离之苦。

可亦然明了,攥紧了,痛就不止自己,苦亦不止是分离之苦了。

苦海无边,何必令旁人一同沉沦其中。

无边苦海,怕是望不到岸边,望不见尽头。

谪惟瞧着相握的双手,明明近在咫尺,为何她觉得,又隔着万水千山呢。

待她想三姐了,又该去何处寻?

该去哪一年春日,以生辰为由相见呢。

寻寻觅觅,她竟寻不到托词。

往后跋山涉水,或许皆寻不到三姐了。

“待我想念你时,我便撷落花,借着风送与你。”

“不过,三姐往后悬壶济世,定是十分忙碌,看来不能只借一缕风了。”

风聚,风歇,一切的尽头,皆是那眉眼盈盈处。

如今这眉眼不仅聚着风,还有湖水。

湖水漾漾,流淌至谪惟的掌心。

湖水洇湿了身躯,亦算有了缠绕,有了羁绊。

人与人之间有了羁绊,难免掺着命运。

唯有逃离,不被这一切寻觅踪迹。

“无碍,无碍,往后三姐想念我,亦可用此法。”

谪惟效仿着宽慰的法子,有模有样轻拍着谪云频的背。

句句宽慰,是道与何人听,许是只有谪惟明了。

风瑟瑟,将几人踪迹吹往潋州。

辘轳声渐止,谪惟踏着马杌,踏上了潋州的土地。

她仰首望着青天,想瞧瞧与京城的云彩有何不同。

看着并无区别。

为何令人心向往之?

疑惑渐消,谪惟已搬入落脚处,即往昔置办的私宅。

她于屋中坐着,百无聊赖。

此行是为二姐寻药材,是正事,非是游玩的机会。

若是要外出,他们亦千叮咛万嘱咐,不可私自游于肆。

可眼下二人皆离去了,只剩自己与影子。

鬼魂呢?

谪惟左顾右盼,却盼不到鬼魂。

女师所言確是真理,世上人与人间的聚散离合太过轻易,是家常便饭。

看来,不仅是与人呐。

与鬼亦是如此罢。

“谪小姐,谪小姐!”

轩窗外忽而有声音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谪惟闻声走出屋外,东张西望,却未有瞧见人影。

怪哉怪哉,难道此人会从天而降不成?

“谪小姐!我在……我在这里。”

声音竟真从上方传来。

谪惟循声抬首,瞧见了翻墙未遂的未珏。

她望着墙上人羞赧的模样,情不自禁笑了。

“未公子,你……是来寻我的?”

“你且等着,我这便寻人接着你。”

可她谨记女师教诲,人落难时不可雪上加霜,应当雪中送炭才是。

谪惟便承着一片雪,要去搬救兵。

“谪小姐,不可!”

“未某一时情急才如此行径,叫旁人瞧去总归不好,劳烦谪小姐将这些藁垛移来。”

她瞧见未珏面目通红,显然羞极了。

遂听其意,将一切照做。

但,她后知后觉发现了实情。

“未公子,你是……股栗?”

见未珏面色由绯红转至惨白,她已获悉了其回答。

她伸开双臂,于藁垛旁候着。

“无碍,我接着你!”

设想的天旋地转远远未至,原是未珏落至她的眼前。

伸开的双臂显得孤单寂寥,遂垂下,再度与身躯相融。

“未公子?你还能走动吗?”

“多谢谪小姐,今日之事……还望谪小姐替未某保密。”

“当然!”

未珏徐徐起身,不忘道礼。

闻言,谪惟郑重颔首。

谪惟私以为,一人既敢将秘密托付另一人,定是相信此人。

相信的滋味,那是荣幸之感。

如此,足以道明此人是可信赖之人。

谪惟肩上担着这信任,不由挺直了脊背。

眼前人禭衣后,又变成了极羞的模样。

说起话来,亦是吞吞吐吐。

“方才……未某所言多有唐突,可……是实情。”

“谪小姐,是暄和兄的妹妹,不是旁人。”

那双黑眸亮晶晶的,伴随着面颊的绯红,一同迸发出光亮来。

谪惟望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心间不知什么滋味。

她只回应一句。

“未公子既来寻我,那我们再同行一段罢。”

潋州市肆今日极为热闹,人声鼎沸,铺子前皆门庭若市。

谪惟于人流中难免被撞着,她竭力稳住身躯。

若是此处跌倒,自己呼喊亦是无人理会。

正聚精会神着,腕处忽而传来温热。

是未珏。

“此处人多,未某牵着,谪小姐才好安然无恙。”

眼前熙熙攘攘,谪惟除了那只手,以及其背影,瞧不见其他。

心间有安然不假,但愈加多的,是塌陷。

她的一片心的一角蓦然陷落,自己竟不知为何。

市肆忽而扬起疾风,扬起尘土,迷了途人眼。

如此情状自然不宜久留,人群渐渐褪去,不比方才喧闹。

“当心。”

风扬起时,谪惟垂着首,以此抵御。

可在此先到来的,是未珏宽大的衣袖。

衣袖将她挡得严实,莫说眼眸,连衣袂皆未曾沾到。

风堪堪息了,衣袖亦从眼前褪去,一同腕处的温热。

“方才,是未某失了礼数,望谪小姐宽宥。”

“无碍,未公子亦是为了护着我,天色不早,我们快些走罢。”

直至离去,谪惟亦不知晓为何风乍起。

二人一同行至灯摊旁,谪惟适才念起,原是花灯节。

怪道今日如此热闹。

她捧着羊角灯,提笔又落,一时半会未有思忖出什么愿望。

不是未有,而是许许多多,填不下。

百里挑一的愿望……

谈不上是愿望罢。

思忖半晌,谪惟才落笔。

“我行殊未己,何日复归来。”【注1】

待谪惟看去,未珏早已捧着花灯,候着自己。

“未公子如此对自己所求如此清晰?”

“不过是未某知足常乐罢了,既好了,一同来放花灯罢。”

二人蹲下身,将花灯缓缓托于水中。

谪惟久久望着,望到那羊角灯不见踪迹,望到那花灯漂流远去。

“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熟声响在耳畔,谪惟循声抬首,望向青天。

已是日薄西山。

“那便一同回去罢。”

二人一路无言。

谪惟一路上搜肠刮肚,亦不知晓该和身旁人说些什么。

二人若是处于圆中,那唯一的交汇,便是眼下。

除此外,无他。

近况、志向……不论是哪个,皆不适宜与未珏谈论。

他是真君子。

是即便在身侧,还是感到远隔百里千里之人。

如此远,谪惟的三言两语传不到他的耳畔。

她只能远远望着,如此才最是合宜。

思绪回笼,谪惟不再去想。

她望着潋州的一切,即便是铺子,皆觉得耳目一新。

成衣铺的绣娘还在赶着活,未曾停歇。

谪惟途径时,还能闻见她们的怨怼声。

“若是今日让我们去放花灯便好了。”

“是啊,实在是需歇息了。”

“陶陶,你为何不言语,你不疲累吗?”

陶陶。

陶陶?

谪惟忽而止步,更为确切的是,挪动不了步子了。

“谪小姐,你是……这出了何事?”

未珏的关切之语萦绕着,可她如今心不在此。

她转眸,欲寻着绣娘们的身影。

不是……

不是……

自己既对此名有如此反应,见到时,应是心头一颤的。

可是,未有。

【注1】:出自宋之问《题大庾岭北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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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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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陶陶
连载中的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