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相遇

乔乔在新宅里住过几日,深感百无聊赖,就唤碧珠搜罗些话本来翻阅。碧珠说:“迟些再往。徐娇娇带了儿子钱兴来府,夫人要你过去相见。”乔乔想起儿时,钱兴挂着鼻涕,整日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的叫,不由莞尔。说:“那个鼻涕虫,倒是许久不见了。”

到得母亲房中,徐娇娇和如夫人在说话。钱兴呆坐在旁,见她来,起身朝她挥手,“乔乔姐。”徐娇娇也看到乔乔,将她拉到身边,一面摸着手,一面上下打量。说:“乔乔这样貌、身段,方圆百里都是第一流。”又说:“我儿钱兴小时常追在你身后,格外亲密,近年怎么少了来往,是变陌生了还是曾拌了嘴?”

乔乔:“不是陌生,也不曾拌嘴。是我近年身子弱,不太出闺门了。”徐娇娇:“现下是否痊愈了?”乔乔:“吃了另一种药,已渐痊愈。”徐娇娇:“你领我儿去院中转转,我和你娘还有话说。”乔乔领着钱兴至院中游玩。

徐娇娇支走两人,对如夫人试探道:“你女儿可有许婚?”如夫人:“还没许过人家。一是丫头眼界高,寻常男子瞧不上。二则你知道,我那死鬼男人是个不知冷热的,就靠女儿暖着心。等她一嫁人,偌大的府里,没人伴我,没人懂我,还怎么过活。”

徐娇娇:“女子总要嫁人的,你还能留她一辈子。”如夫人:“再留两年吧,实在不能割舍。”徐娇娇:“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别远嫁,只前村里寻一家,知根底的。到时几步脚的距离,她看你,或你寻她,不还如眼前一般。”如夫人仍说要留两年。徐娇娇知急缓有度,就想着以后慢慢再磨。

碧珠来问,宴席已备,几时用餐。如夫人让碧珠去唤乔乔和钱兴,自己则携徐娇娇移步客厅。

院中乔乔领着钱兴,行于假山花草之间,说着话。乔乔:“你说前村人和后村人真就不一样吗?”钱兴儿时就把她当大姐看,被她突然问起,拿不准主意,说:“我听乔乔姐的,乔乔姐说一样就一样,说不一样就不一样。”乔乔笑得弯了腰,说:“那我和你娘呢,你听谁的?”钱兴摸摸脑袋,笑说:“娘面前就听娘的,乔乔姐当面就听乔乔姐的。”

乔乔不想他倒是个善辩的,啐道:“许久不见,你竟变机灵了。”边走边聊,行得半晌,到了鱼池前。乔乔见池中假山,卧几簇青草,猝然想到后村摘药割伤,梅若仙给她吮指一幕,不由思绪纷纭,再不能平静了。

钱兴喊了几声,犹不能把她唤醒。碧珠找了来,扯住她说:“宴席备妥,夫人让我唤你两过去。”乔乔才从魇中恢复,步到客厅用餐。徐娇娇不见外,一个劲儿给乔乔夹菜。说:“过两日是何仙姑诞辰,街面上定是热闹,还会有游行的队伍。到时你和钱兴一同去逛逛。”如夫人也觉她最近似有郁结,一力主张她去。乔乔含糊的应下。

到了时候,碧珠给她梳妆,刚收拾毕,钱兴应约来找。三人同上了街面。果是喧闹非常。正赶上游行的队伍。走在前面开道的是个大头娃娃,脚抬得高,还拿个蒲扇在扇。后面的是吕洞宾,身着道袍,胡须飘飘,手里端着剑。再后面是几人抬个莲台,台上坐着何仙姑,一席红裙,慈祥端庄,左手莲花,右手挎个竹篮。

队伍不停步,人潮也跟着走,越汇越多,乔乔等三人走散了。

乔乔被人潮裹挟。人挤人,肩磨肩,四下张望,没了碧珠和钱兴。她一弱女经不得推搡,就欲跌倒。有人搀住了她的胳膊。抬头只看得一眼,已是悲喜交集。是后村梅若仙!人潮尚在移动,有撒花的姑娘,拍手叫好的孩童,挑着扁担的贩夫。她不在乎,他们只是过客。

她拖了他进到一个茶坊,要了一壶茉莉花茶,要了一碟点心。都没有吃。她不想把母亲问罪,不许她两见面等告诉他。她担心他会退却,或一语成谶,真就不复相见。他也没说被颜真呵责,轰出老宅云云。他怕她着难,两头不能做人。

她先说的话。“你到镇上做什么?”他说:“何仙姑诞辰,来凑热闹。也为寻个活计。”她:“你寻的哪一项活计?”他:“你之前说的施药救疫,被贬下凡的神仙。我整理成个故事,找书肆刻印出版。”她笑说:“你还会写书,拿来我看看。”他从怀里摸出几张书页,递给她,说:“写了小部分。”她想到钱兴家里就有间书肆,把这事揽下,说:“偏巧有个朋友开书肆,我帮你投稿。”他一应都交托给他。

她想到后续书稿难以传递,费了思量。母亲那已严令不许再见,必须找个中间转手的。便生出一计。说:“你仅夜里写书,白日要睡。后续的书稿你就交给张有望,包裹了药材说是送药,让他交给碧珠即可。”梅若仙也同意。纵使不能明着交往,有些书信牵着,不至于没个指望。

两人商定,各自离了茶坊。乔乔把书稿收入怀中,重回街面遇到碧珠和钱兴。碧珠拉着她,说:“小姐去哪了?适才人多,稍不留神,就不见踪影。真真把我急坏了。”钱兴也说:“幸得无碍,但凡有个闪失,我没法给你娘分说了。”乔乔按下与梅若仙相遇不表,单说是遭人潮冲散,胡逛乱看了会儿。碧珠惊魂初定,再不依她街面逗留了。

两人别过钱兴,回了新宅。晚饭时,如夫人问起,街上游玩是否尽兴。乔乔一面用手比划,一面把人潮如织,热闹非凡,以及游行队伍里都有谁谁谁,全盘告知。如夫人见她不似先前忧郁样子,也觉甚是畅快,劝她外出游玩,果是有效。而乔乔自明,让她快意的是好歹有一封书信连着,廖慰相思。

用过晚饭,别了母亲,秉烛归房。乔乔借着烛光,把怀内书页翻出来读。有字如下:

某年某月。天下大乱,瘟疫锋起,死伤者无数。瘟疫未完,旱灾又至,一时再添冻馁者无数。小神土地,将灾情呈给上界,引得天帝群众仙于凌霄宝殿,会晤相商。先是二郎神指着太上老君说:“都怪你,每每醉酒就放松了旱魃的拘束,才使他下界兴风作浪。”太上老君白眼一翻,也指张果老说:“你也有错,常和那头蠢驴厮混,以至走脱了疟鬼,才使瘟疫横行。”

张果老反驳:“瘟疫算我的,那旱灾还不是你惹出的。旁的神仙指摘我便算,你怎有脸说我?”二郎神一手捉一个,说:“你两都有错,都该罚。”太上老君和张果老一抬手,挣脱开,联合骂二郎神:“你是镇守南天门的,让二怪跑脱,你同样要担责,却一味说我们的不是。我看是你素爱牵条狗晃悠,忘了本份。”于是三仙各说各话,吵作一团。

何仙姑排众而出,说:“眼下之急,不在争吵和委过。倒是想个法子解灾才是。”三仙皆一愣,瞪大了眼看向何仙姑,像看一位怪仙,纷纷说:

“神界不得干预凡间事务,你不知道?”

“天条有定,你敢怠慢天条!”

“死些凡人有什么,凡人本就离不了生老病死。”

何仙姑:“你们失责,放跑二怪,以至灾祸连连,难道不是你们干预凡俗在先?现在又不思挽救,推诿在后,你们真是铁皮覆面,好似三个泼才。”三仙同把矛头指向何仙姑。

“你才成仙多久,胆敢辱骂我等!”

“有传闻说你凡心未褪,不该成仙。如今听你几句胡言,当真如此。”

“天帝在上,烦请为我等三仙做主,严惩何仙姑”

天帝让闹得头疼,希望早些了局,便胡宣乱判,说:“你们三仙皆有小过。二郎神,罚你三日不能遛狗。太上老君,罚你二日不能饮酒。张果老,罚你一日不许牵驴。至于何仙姑,你怠慢天条,实乃重罪,罚你殿中禁足一年。”

三仙抚掌,都说判得公允。何仙姑待要争辩,被身旁一男子劝住,忍下万语千言回了仙殿。仍旧恨恨不平。何仙姑对身边男子说:“你不懂我吗?为何劝住我,不叫我申辩。”男子正是她赏赐仙桃,得了仙班的刺猬。

刺猬说:“天条不能更改,你申辩也是枉然。”何仙姑:“不拘天条怎样,真就搁着凡间疾苦不顾,眼睁睁看他们死?”刺猬不则声了。何仙姑看着几案上的莲花和竹篮,说:“我这莲花可渡厄驱邪,宝篮中有药食无尽,却是成了摆设,徒增伤怀。”刺猬猜到她所想,说:“终不成你要私逃下界,那是重罪,你承担不起。”

何仙姑昂然起身,杏目一张,说:“有甚承担不起,拼得骨化形销,道基坠毁,我也要做我该做的。”刺猬:“我陪你一起。”何仙姑:“不须你陪同,只南天门不易出,你这般帮我就行。”对刺猬耳语一阵。刺猬听得不断点头。何仙姑从莲花摘下三枚花瓣,交到他手中,说:“这三枚花瓣均蕴含了我法力,你明天对上哮天犬,可用一枚护自身平安。”

乔乔半知半解读着,听不真切。眼皮子沉重,吹了烛,合了书页,自去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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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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