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见

她不似寻常小女子般,上来就一诉相思,只对他淡淡说:“你去哪了?”

他先不答,回屋里拿了件粗麻宽衣给她披着,说:“随处走走。”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有他的味道。说:“有个话要问你。”

他照旧是什么都依她的,说:“你尽管问。”

她:“之前与你说过的神仙。她给刺猬吃了个蟠桃,刺猬化成了人,又列入仙班。后来神仙自贬下凡,刺猬也跟了去。你说他为什么,好好的神界不待?”

他望向她,无比坚定的说:“刺猬立过誓言,上九天,下黄垆,他都要护着她。”

她看过去,他的身边伫立着一颗桑,果实结得正盛。月光映照下脸上也泛着红,更添了光彩。与病体恹恹完全两样。说:“你生病为什么瞒着?”

他:“些小浅疾,我扛几日就成,无须声张的。”

她忽然觉得委屈。她的病就是天大地大,就要牵累一干人等去冒险采药。他的病就成了些小浅疾,不过尔尔。想必他们还是生分的,才不值得与她知晓。

本她也只为看他一眼,现在看过,消了心结,该回去了。

他瞒着她,仅是不忍她挂怀,如今许多话没吐口,又满襟情愫未诉,听她要走,也生了无可奈何之念。后村搭不上前村的。他是庙祝家的穷小子,而她是美名远播的富户千金。

他还是坚持要送她。更深夜浓,他不愿她一人独行。

过晏河时他要背她。

她不让。既然生分,就不必殷勤作态。

沿路回老宅,碰上碧珠掩了宅门,欲来寻她。

碧珠见她二人一道,以为他要拐了她家小姐去,骂:“大半夜的,你拐着我家小姐,可是有不轨之意。”

梅若仙因二人相差悬殊,本就自惭形秽。今又被碧珠呵责、奚落,便匆匆走了。

碧珠双手叉腰,颇有些自得。但梅若仙孤寂背影,落在乔乔眼中,不禁生了恻然之念。说:“不怨他。是我得知他染病,特去看觑。他怕我一女子深夜独行,有些不安全,这才一路送我。”

碧珠恍然想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说:“你骗夫人回老宅将养,就是为了看他?”乔乔赶忙去捂碧珠的嘴,她的秘密不能泄露。

胜在碧珠跟她亲厚,是个把稳的。

乔乔用话勒逼。说:“合府上下,谁最护你疼你?”碧珠将她一把搂住,说:“自然是小姐。”乔乔也搂她,快把两人贴成一个。说:“有了好吃的,好看的,是谁第一个念着你?”碧珠:“还是小姐。”

乔乔:“我娘要打你罚你的时候,谁第一个替你求情?”碧珠:“小姐不要说了。我的命,我的魂皆可交付给小姐。”乔乔:“我也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魂,只要你在我娘那把今夜瞒下。”

碧珠依从。小姐是她的宝贝,她得永远护着。

乔乔只当今夜过后,就与梅若仙音书断绝。

归房脱衣欲睡,才发现梅若仙的衣衫仍在身上披就。欲让碧珠去还,恐怕少了最后一面。若她亲自送还,又显得她低了。思来思去,选一白日还物,见不见得着尽托了缘分。

独自到了后村梅家,把衣衫交给宋慧芹,拉扯几句闲话要走。

宋慧芹眼珠儿滴溜溜一转,一把给她扯住。说:“你用张神医的药也有些时日了,恢复了几成尚不知晓,不如趁便走一趟,让他给把个脉。”乔乔听她说得在理,就要去找张有望。

宋慧芹见计成,说:“你一姑娘独去,甚是不便。我这手边活多,又离不开。待我把儿子唤起,跟你同往。”

乔乔想:“最后一面终是见上了。”

宋慧芹返回屋内,把她不争气的儿子揪着耳朵扯醒。说“乔乔姑娘要去张神医家诊脉,你陪着走一趟。”梅若仙尚在做着神界上,被乔乔抱于怀中的美梦,疼醒过来听母亲一席话,速速穿了衣服出屋。

乔乔到得张有望处,诊过脉像,听得旧疾渐愈,心境一时大好。

张有望又配几幅药,其中一样种在屋外的木盆处,就唤孙女采摘。

萍萍小手叫乔乔牵着,索性两人同去。

木盆垫得高了些,萍萍矮小,蹦跳几次够不着,就央着乔乔帮忙。

乔乔舒手采摘,揪着草药正拔,见梅若仙从屋内出,略有一阵惊慌羞涩。草药虽柔,但边缘锋利,心慌手滑下指尖割出了血。梅若仙见了,大是急切。找张有望求药膏来抹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扯了衣摆包扎又嫌布缕污秽,玷了娇颜。于是抓起手指就往嘴里吮吸。

一弹指是六十刹那,一刹那有九百种生灭。多少幻灭,多少缘起。

她也不抽手,任他吮吸。她认为他是真的,真情流露做不得假。

他仍在吸。只觉血液入喉,不咸不腥,却异常甘美,甜丝丝,凉滋滋。使他□□升华了,又回到神界,踏着风,踩着云。

萍萍以为血液好吃,闹着要尝。乔乔杏脸飞红,忙把手指抽回。梅若仙心儿惴惴,不知是冒昧,是唐突,是首肯。张有望在屋内喊:“萍萍,药还没采来?”乔乔持着草药,交给了张有望。吮指的事没说,她的秘密又多了一件。

诊完脉,拿了药,他仍旧送她出村。沿路说话。她说:“多谢送我。耽搁你休息了。”他说:“休息哪有你重要,莫说是一日不休,纵是连日不休我也甘愿的。”她说:“你真就这般知重我?”他“嗯”得一声。她说:“你之前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不想你担心,我的事与你比都不重要。”她说:“以后你的事就和我的事一样重要。”

他应下了。送出后村,送过了晏河。

她知道,也许这不是最后一面。

乔乔自认一切都安排得妥帖。那厢如夫人生了猜疑。

前村另有个富户姓钱,叫钱归。钱归的婆娘本名余娇娇,也是大户人家出来。娘家与县衙里的老爷沾着亲,也把生意做得极大,和如夫人素有往来。

一日徐娇娇到镇上办货,来了许府和如夫人闲聊,说起前村种种:“你女儿乔乔,近来常往后村跑,有一回让我瞅见。按理我不该多嘴,插足你家事。可后村是个腌臜地,若你再不管束,乔乔的名声便尽毁了。”

徐娇娇嘴上全是为乔乔,其实大半是为自己。她膝下有一独子,名为钱兴,从小就和乔乔一处玩闹。她是看在眼中,喜在心底,有了撮合之意。还没等她付诸行动,就有一两句碎言片语传到耳中,说乔乔和后村一个小子走得颇近,她这才来探如夫人的口风。

如夫人听女儿常去后村,立刻联想到梅若仙,但外人面前,滔天的盛怒也不便发作,只强装笑脸说:“后村有个张神医,本领很是高明,我女儿去那是为求医讨药的。”

徐娇娇听了,暂且当真。又把儿子拿出来说项:“我家钱兴和乔乔打小就顽得到一处,比及成年,反显得陌生了。不如过一阵,我把那不成器的儿子领来,组个局,让他们重修旧好。”

如夫人满脑子都在梅若仙和乔乔上,随口应下徐娇娇,匆匆送了客。就把颜真唤到跟前,附耳说了一番。

颜真领了如夫人的命,独自到老宅来见乔乔,说:“夫人命我来小姐身边听用。”乔乔不知如夫人已然生疑,只当是母亲仍对她放心不下,就把颜真留在身边。

颜真留下后暗中调查开了。先是问的碧珠。“小姐在老宅还住得惯吗?”碧珠:“住得甚佳。”颜真:“小姐最近见了哪些人?”碧珠有意替乔乔保密,说:“小姐是来老宅静养的,整日大门不迈,侧门不出,只一味清淡饮食,赏花看本。怎有生人得见。”颜真:“小姐是否常去后村?”碧珠:“更是没影的事儿。”

颜真在碧珠这查问无果,又去问左右邻里,自家小姐是否常去后村。因乔乔大都夜间去与梅若仙相会,邻里并未察觉,就都如碧珠般回话。颜真渐渐的就觉得徐娇娇说的是谬传。

就在颜真要回去复命,梅若仙携着萍萍来看望。梅若仙本来愁于没有借口来老宅,听萍萍说想念乔乔,就哄其一道成行。叩门过后,正是颜真来开。问:“小子找谁?”梅若仙见是生面孔,心内打起鼓,手中还捏着一把汗。

他和乔乔还没有诉过衷肠,关系不清不楚。若称是访友,他一后村小子,怎够得上前村小姐的裙边。若称是来送物,手边又无物可以蒙混。徘徊时,萍萍稚嫩,说:“我们是后村的,来看望乔乔姐。”

颜真立马醒悟,说:“你是后村的梅家小子,梅若仙?”

梅若仙没了退路,硬着头皮答:“是我。”颜真容色一改,奋然绾袖,柳眉一挑,呵斥道:“你一个后村小子,也敢生妄念,与我家小姐般配。现下你退去则罢,如是懒着不走,看我放起刁,把你一顿好打。”

萍萍被吓哭了,呜呜的拭泪。左右邻里被惊动,都围来瞧。颜真把门一合,径自去了。梅若仙无奈,抱着萍萍落寞回了后村。

乔乔不知他来过,只当事事如常。

颜真回了新宅,把备细回禀。如夫人盛怒下,携了颜真就来老宅问罪。

乔乔见母亲一进闺房,先不说话,只怒目视她,胸膛还频频起伏,口内呼呼喘着大气。到底她是鲜少惹母亲气恼的,一时乱了方寸,问:“娘,女儿是哪做得不对,还请明示。你恁般话也不讲,罪也不昭,属实吓着了女儿。”

如夫人:“你是不是又见梅家小子了。我跟你讲过,前村和后村是两路人。你当时也应了我不见。怎的还把我欺瞒?”乔乔知东窗败露,一个劲儿认错领罚。如夫人:“当下你选,是我来老宅陪你,还是你跟我回镇上。”

乔乔已是潸然。从来她是不违拗母亲的。且与梅若仙还没到不舍不离的田地,只能随母又回镇上,并承诺再不见梅家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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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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