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见

方正房门紧闭,马车上老顾打着呼噜。独不见了梅若仙。

乔乔心下一紧,管不得唤人,就只身往凌风山上去。

山间路径曲折,耳畔风声瑟瑟,林中露水深重,四下一片萧索,疾病隐隐被牵动。

一切都管顾不上了。

寻到一处崖边,见有索具套着一颗歪脖子树桩。知是此地不差了。

附身崖边,对崖下放声喊了几声,没有回应。便捉起裙子找下崖的路。

也是神奇。她一番搜寻,真就下得悬崖。在一处大石旁见到了梅若仙。

原来梅若仙讳于凌风山艰险,风狂露重,引得乔乔心疾发作。就打定了主意,夜里独自上山。正悬着索具下得半腰,见幻心草风中飘摇,喜之如狂,伸手去摘。不虞幻心草旁有一花蛇盘卧,伸头吐信。

梅若仙一咬牙,伸手去摘幻心草。花蛇张口,咬他手腕。他抢在蛇口前把幻心草拔出,蛇口已至。慌乱中持草的手不放,却放了握索的手,以至攧落悬崖。

幸而他自小力大敏捷,抓住崖边一块凸起,顺着凸起慢慢下了悬崖。落时崴了脚,靠在一块大石将养。

乔乔寻至,见他形貌狼狈,手中仍攥着幻心草不放,没来由一阵鼻酸。

梅若仙反笑,说:“幻心草给你摘来了。”

乔乔去扶他。

他跛了脚走不快,慌乱时乔乔又忘了来路,四下漆黑又不便回返,一发两人靠在大石休息。

乔乔:“不是说定了明日同来,你怎么夜间一人来采。”梅若仙:“人多反累赘,不如我一人快捷,摘到了早些返程。”她:“还返程呢,现在倒是僵在这了。”他:“明儿一早,我脚稍能走了,就带你回。”她不说话,靠着他的肩。他也搂过她的肩,用身体温她。

一大早。方正领着顾为舟,碧珠找来了。碧珠问明经过,揽了乔乔走。顾为舟搀起梅若仙,一行回了茅屋。

乔乔一夜奔波劳苦,患了热症,回到茅屋已离不得床了。碧珠见乔乔面色苍白,纤手抚胸,锁眉闭眼,急得团团转。

“如今怎生是好。要不套车带人,直接去后村找张神医。”

老顾:“当下热症与心疾交并,回村至少三日,再车上一路颠簸,怕是坚持不到后村了。”

碧珠与乔乔情同姐妹。观乔乔惨状,心下不忍,又一时拿不定主意,泪珠儿已拋了。

老顾也跟着揾一把眼泪。如夫人把小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真要有个长短,令他如何交代。

就在两人踌躇时,梅若仙拖着跛脚,拼着白日里不眠,驾了马车,接了个大夫回来了。

碧珠和老顾忙把大夫领到乔乔榻前。

大夫诊过脉,说:“染了风寒,这倒好治。但是她的心疾,我却是治不了了。”

碧珠:“那可怎么办?”

大夫:“我先给了药,治得她热症。至于她先天的心疾,长久也惯了,一时半会的也没性命之忧。”

几人听来,略有些心安。就守在榻前,尽情照料。梅若仙也跟着,白日不眠,晚上不眠。

不及两日,乔乔争气,能下床了。

碧珠搀她在屋前踱步,聊着闲话。碧珠:“以为梅若仙是个不当事的,要紧时,还真使得上。”乔乔:“你别老是编排他。其实他人不错,是个能信的。”碧珠张着嘴,惊呼貌,只不出声,定睛看她半晌,说:“你在护着他!”

乔乔恼她妄语,就要打她。碧珠跑开了去,没跑两步,想到她病体才康健,又回来搀着。乔乔掐她腰眼。碧珠忍得龇牙咧嘴,光嘴上说:“不疼,不疼。”

乔乔知道她是怜惜她,哄她开心,就手下停了。

碧珠说:“住几日再归宅吧。”乔乔:“不用,现下已没大碍了。早些回,省得娘牵挂。”碧珠:“小姐孝顺,最是疼夫人了,那就用过饭食回罢。”

用过晚饭,唤醒梅若仙,一行返程。

先去的后村。

梅若仙说一路疲惫,回了。

乔乔和碧珠找张神医,让其配药。碧珠拉着张神医,再给乔乔诊过脉,听是热症全消,心疾有望,很是高兴。

等配完药,坐上马车,回了镇上新宅。如夫人那厢候得焦躁了。

如夫人掰着指头,算着日子,觉得蹊跷。邻镇买药,用不了这许久。正寻思间,乔乔来见。

如夫人一把拉过女儿,挽了挽她鬓发,细看过一阵,说:“怎么出门一趟,清减了。”乔乔怕母亲担忧,并不说途中染病,只称是路途疲乏,少食少饮,故而清减。

“那就快去歇息,别在我这戳着了。”

乔乔闻言,也觉疲乏,就和碧珠回了闺房。

等乔乔走后,如夫人又把蹊跷处想起,就把陪同的顾为舟唤到跟前。

老顾本份且胆小,如夫人平素管家管业的不免威严面孔,便大气不敢喘,手不敢乱放,任凭问话。

如夫人:“小姐邻镇一趟,为何去了许久?”老顾低着头,回:“途中染了热症,耽搁得两日。”如夫人一拍几案,蹶然站起,怒视老顾,说:“平日里叫你们尽心照料,就是此般照料的。”老顾两个腿哆嗦,不搭话。

“是认打还是认罚?”

老顾:“打罚都认,只求夫人消气。”

如夫人一想,先前询问女儿不说,必是不让她担忧。幸而如今热症痊愈,还带药回来,心疾也有个盼头,就消气了。说:“你一把子年岁,我不打你,只扣你月钱。”老顾:“谢夫人想着我年岁大,不经打。”如夫人落座,说:“你把小姐染病的缘由,仔细讲给我听。”

老顾把梅若仙只身进山,乔乔前往搭救,山中感染风寒。前前后后,如此这般都说了。如夫人一面摸着茶碗,一面心下生了两优。

一忧后村梅若仙跟女儿搅在一起。前村不与后村嫁娶,是生了惯例的。真要婚配,岂不玉盘盛泔水,成了前村乃至镇上的笑料。

一忧女儿年岁长,春心萌动,终有弃她嫁人时。她又变作孤苦无依。

有了两忧,就有了失落,更有悲绪萦怀。

择个时日,命人唤女儿来,稍作试探。乔乔不期母亲心中所虑,只先问母亲身子安好。如夫人:“女儿呀,听老顾说此去邻镇,颇有些风波。”乔乔只当是老顾,把染病招了供,耍起手段,往母亲怀里钻,说:“娘,亲亲的娘,一场热症算不得什么,干连着你费心,都是女儿的不是。”

“在你身是一场热症,在娘心底就是滔天的灾殃。”

如夫人拍着她的背,幽幽说:“等以后你嫁人了,我就舍了你那木讷的爹,到寺里做个姑子。”乔乔不知母亲缘何忽有此念,从怀里探出头。“娘你说的什么糊话,好好的扯到婚嫁。我还不急,真要娘去了寺里,倒不如我一辈子不嫁。”

如夫人属实也两难,既想女儿嫁,既想女儿不嫁。最终爱女儿胜过爱自己。说:“你才是说的混话,哪有女子终身不嫁的。留在家里岂非误了你。”乔乔:“反正我是娘拣的,合该陪娘身边一辈子。”如夫人还不忘问梅若仙。

“听说同去邻镇的,还有后村一个小子。”

乔乔颇有些没防备,毕竟和梅若仙的关系,还未往深了想。却是碧珠也提,母亲也提。乃随口说:“小子叫梅若仙,人算不错,采药一行是出了大力的。”如夫人也听出她话里,隐有袒护之意。说:“后村和前村虽挨着,却是两般境况。能不来往就别来往,能不见就不见。”

乔乔终究也没细查过自己情愫,平素听母亲的话又成了习惯,就应下了不见。

她是白日里的人,而他是静夜里的人。或许也见不着。

如夫人为分她的神,从此开始教她看账本。连着看了几日,乔乔有些生闷,就邀了碧珠去街面逛。逛过首饰铺,逛过成衣铺,恰赶上张有望带着孙女来镇上,碰见了。

她一把将萍萍抱起,亲了脸蛋,说:“萍萍可记挂姐姐。”萍萍笑说:“姐姐也记挂萍萍吗?”她:“自是记挂得紧呀。”萍萍:“姐姐也记挂梅哥哥吗?”她一时忘了作答。萍萍又说:“梅哥哥病了。”她忙把萍萍放下。张有望正和碧珠闲聊,见她看过来,就把梅若仙的病说了。

梅若仙那次回家,一头病倒,是多日不眠不休,兼采药伤了脚,再拖着伤脚去请大夫所致。

她暗骂自己愚笨,竟没想到他比自己劳苦更甚。就把现下是否安好,抓着张有望仔细问明。张有望仅说药是用了,恢复得怎样还没看觑。她更急了。

跟碧珠回宅后失了魂。

账本看成了他,镜内也看成了他。第一次,她欺瞒了她的母亲。

整理出一套说辞,就去跟母亲讲。

“用过张神医配的药,确是好转了。但沉疴旧病,岂是几日之功能愈的。因此我想去老宅住一阵,去了人也舒服些,加上药效,自是愈得快。”

如夫人之前就听她说老宅神妙,能缓她旧疾,加上何仙姑的庙宇都传灵验,便不虞有他,说:“那你多带些人,照料起来我放心。上回老顾犯错,我还扣了他月钱。”

她去老宅本是托辞,身边人一多,行动自是不便,就说:“有碧珠跟着我就够了。到底我是娘带大的,桩桩件件都难不倒我。”

如夫人素知她是有主意的,就默许了。

归了老宅,安顿下。到了夜间,碧珠歇息了。

她独自离宅,借着月光,淌过晏河,入了后村。

到得梅家,见屋门紧闭,犯了狐疑。

毕竟她一个姑娘家,深夜敲门,算是哪门子的行径。真就梅屿郎或宋惠芹出来,她又如何启齿。

正是进退两难时,一回身,见有人朝这边来。

不是梅若仙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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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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