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知

次日,乔乔来找钱兴,徐娇娇见两人交往,十分欣然。乔乔与她敷衍几句,就拉了钱兴去书肆。到得肆中,把几张书页交付,就刻印出版等等相商。钱兴接过书页,不看先问:“是乔乔姐哪位朋友所写?”乔乔不便说是后村人,更不便说是梅若仙,就假嗔说:“你前时还说在我当面听我的,这才过多久,尽丢到爪哇国了?”钱兴以为她真怒,就不细问,读起手中书页。读了没一会儿,看了个大略,说:“故事算不得新奇,刻印出版怕是卖不了许多。”

乔乔:“新奇仅是一项,真情实感同样能打动人的。”钱兴:“那我先试着刊印一些,看有人买没人买。”正说着话,钱兴的表姐杜薇来了。杜薇的父亲是县衙的老爷,儿时就跟乔乔成了闺蜜,两人十分要好,也只近年走的少了些。

杜薇一见面就说:“今儿莫不是天公开眼,许我们的乔乔出门了。”乔乔知她是奚落,伸手搔她腋下,她反拧乔乔的腰眼,两女着实欢闹一阵。过后杜薇问:“你在书肆做什么,还不如实禀告。”钱兴抢着把乔乔交书等说了。杜薇:“等出版了我要第一个读。”又对乔乔说:“我爹爹在审个官司,是前村和后村的案子,要不要同去瞧个热闹?”乔乔本不喜喧闹,但不晓得怎生,恐怕是梅若仙卷进案子,就辞别钱兴,和杜薇到了县衙。

堂前跪的是两位妇人,乔乔俱识得。一位是乍到后村所遇刘婶,一位是前村李氏,和乔乔颇为熟稔。县老爷惊堂木一拍,衙役水火棍猛敲,口喊“威武”。县老爷问:“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事?”刘婶要说,李氏抢说。县老爷定夺:“李氏,你先说。”李氏抽出一张绢帕,揩抹眼泪,双手一拍膝,呜呼惨言。

原来当日李氏挎一篮子菜,正要归屋。遇对面刘婶步来,挎一篮子蛋。李氏想:“此人定来自镇上,若是后村人哪买得起蛋。”就上前搭讪。刘婶遇她搭讪,就想:“俱言双元村,前村不通后村,也不都是恁般。”便回:“见过老姐姐,你的菜忒是新鲜,哪儿买的?”李氏听她一篮子蛋还要买菜,必是富户,说:“姐姐,就在前面花街巷,你快些,晚了就没了。”刘婶:“我们后村菜倒是种得多,无须买了。”

李氏一听是后村人,百种悔意织成一线,千分嫌弃涌上心间,万般气恼化为詈言,张口骂道:“你个后村泥腿子,竟跟我前村人攀扯。早知你是个腌臜货,我何必与你多言。”刘婶无故遭骂,虽她一介村妇,兀自有三分志气,反唇道:“你们前村人咋了,就不是娘生爹养的?我们后村人也不吃你们茶饭,凭何要受你们羞辱?”

李氏见她敢回嘴,怒又增了两分,把双袖一挽,就去推她。刘婶一个没站定,篮中鸡蛋撒落三、五枚,摔得狼藉一片。刘婶养了三只老母鸡,一日最多得一枚蛋,她却从不舍得自己享用。多数都攒下给她多病的老娘,少数要留给年纪尚幼的儿女。当下见命根子叫糟蹋,半颗心如同破碎,一腔怒填满胸襟,低了头就朝李氏肚皮撞去。

“哎呦!”一声,李氏遭装个结结实实,踉踉跄跄,偏偏倒倒。肚腹吃痛,碎牙紧咬,胳膊乱甩,整篮子的菜也撒了一地。李氏自诩前村比后村金贵,哪里肯吃亏,弃了菜不管,用两只枯手去抓刘婶的脸。刘婶平昔农活家务全沾,力量自比她大,一手推去又把李氏推开数步。李氏见力敌不得,仍不罢休,蹬腿踢出,把刘婶整篮子鸡蛋悉数踢翻,倾了一地。

刘婶一呆,望满地黄绿残污,如凉水兜头淋下,冰冷了全身。又不甘与悲愤燃起,使她风魔,抓住李氏就打。李氏养尊处优的妇人,岂会是刘婶对手,一把掀翻在地,拳如雨点猛砸。李氏捱打了个脸肿鼻酸,再不张狂,只大口喘息。刘婶不饶,拣起几片烂叶就朝她嘴里塞。

待打得酣畅,惊动了路人,都来劝阻。几人把刘婶拉开,再把躺卧的李婶扶起,揭其头挂的几片烂叶,就问缘故。李氏把原委详告。几人不问对错,就嚷嚷后村人到前村撒野,揪住要报官。刘婶失了鸡蛋,见前村人蛮横无理,也要状告,才同来了县衙堂前。

县老爷听李氏述毕,就问:“你两谁是原告,谁是被告?”李氏刘婶互朝对方一指,都称是原告。一个要对方赔药钱,一个要对方赔鸡蛋。老爷听得头疼不已。素来前村与后村不睦,官司不断,不是你家鸡就是他家鹅,早生了厌烦,就问师爷如何判。师爷也头疼,就打诨说:“你们前村和后村就不知安分点。既是有嫌隙,前村偏去后村,后村又非要往前村。”

人丛里张有望在。他本是去给碧珠送药的,闻得后村跟前村起了官司,便来旁观。听的师爷问,说:“我们后村也没法子。不从前村过,就出不了村。”前村几个同来的,说:“要不是后村仙姑庙灵验,谁愿往那荒僻地界。”师爷不能明断,就附着老爷耳边说:“既是难断,倒不如一人打二十个板子。”

老爷闻言,惊堂木一拍,说:“你两各说各理,但本老爷看,却都有错。今日我就一人打你们二十板子,以示公正。”李氏听得要打,急切中念到一处,说:“老爷,我还有一状要告。”老爷先把板子搁下,问:“你还有甚状要告?”李氏:“她后村穷妇,哪来的银子买许多鸡蛋,必是偷窃所得。”刘婶忙解释:“大老爷明查。买鸡蛋的银子是那日,前村乔乔小姐去后村问路赏的。”

老爷朝堂前人丛张望,看到闺女牵着乔乔在给他吐舌,就问:“乔乔,她说的是否是真话?”乔乔人前一步,说:“禀老爷,银子确是我赏的。”老爷拍惊堂木,说:“如此,仍旧一人二十个板子。”乔乔:“老爷可愿听小女子一言。”老爷让说。

乔乔步到二妇跟前,对刘婶说:“鸡蛋碎了的确可惜,就由我把蛋钱赔付,你且撤了诉状,可依?”刘婶说:“就依乔乔小姐的。”再对李氏说:“你虽受伤,但伤也不重。过些时日,一年一度的龙舟赛,各村都要出人出舟。往例都是人家后村全权接手,难不成今年你们前村办理?”李氏和前村几人,一气说:“前村大多是商贾,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怎办得了?”乔乔:“所以,照我看还是一团和气的是。你也把诉状撤了,可依?”

李氏转念:“不撤得捱板子,倒是撤掉罢了。”说:“我依乔乔的。”

乔乔对老爷说:“既是她两都愿撤诉,我看板子也别打了,老爷省了案结,衙役大哥们也省下气力。”老爷觉得在理,就一拍惊堂木,说:“你两都撤诉,此案就揭过了,各自退下吧。”二妇谢过老爷,再谢乔乔。

乔乔回了礼,见人丛散尽,张有望独留,就过去询问:“你是有药交我么?”张有望放下背篓,拿出个纸包递给,说:“正是有药给姑娘。”乔乔接过,不由暗喜,藏在袖中。

一切都落在杜薇眼里,拉住她说:“你行止还是从前一般,有章法。不愧是如夫人教出的女儿。”乔乔略羞,说:“哪是我有章法,是你嘴里有蜜而已。”杜薇:“我看你跟后村人倒是熟稔,是常往么?”乔乔:“去了几回,有些熟识。”杜薇:“想必书也是后村某位郎君写的。”乔乔低头不语。杜薇挽了她手,说:“咱两许久不聚,反正来了,就到后衙我闺房中,好好亲密一番。”乔乔也有许多话,无人可诉,就和她一起回了闺房。

进得房中,杜薇将丫鬟仆人斥退,紧闭门窗,拉乔乔在绣床坐。说:“你如实招供,后村那写书给你的是谁?”乔乔把后村拜庙,到院中对诗,及凌风山采药等等都说了。杜薇听得床沿站起,屋中转圈,一拍掌,说:“你是动情了?”乔乔:“算不得动情,只觉他与旁人不同,时不时总会想起,竟不能平静。”杜薇:“你就是动情了,只自己不认。”

乔乔:“前村与后村真就不一样?”杜薇:“有什么不一样的。若是有情,贵胄公子是他,穷户小子也是他。” 乔乔垂首叹道:“别的都好说,我娘的关口却是不易过,她连我见面都不许。”杜薇知她从不违拗如夫人,也没了主张,说:“目前也只能顺势为之。要碰上难处,尽管来寻我。”

乔乔和杜薇吐完心言,孤自回宅。见过母亲,用了晚饭。忙忙到闺房,掏出袖中纸包,打开都是些木枝草业,倒掉摊开,纸张上是熟悉的字体。借烛光,开始细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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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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