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归拆开信封,首先是印有文字的纸条。
【若想知道段楚的下落,就在明天之前用信封里的证据去警署揭发林家走私。】
段怀归翻了翻,剩下的只有被订书针规整起来的纸张和一支录音笔。
卷册里图文并茂,每张图片都有详细记录拍摄时间、地点和进行文字简要说明。
前两张是印有林家物流特殊标志的集装箱远景照片,还有一张是近景,集装箱开了个缝,露出几截泛着米白色光泽的柱状物,形状神似象牙,但被防水布遮了大半,看不真切。
最后有张残缺的货物清单,标注了非洲进口、易碎等字样,数量、重量栏的信息被黑色水笔涂改。
录音笔里的音频一听就是林申的声音,口齿不甚清晰,带着酒气,只有那句吹嘘的话还算确切。
“……就凭他也敢跟老子犟,真当我们林家的底气是凭空来的?放屁!联邦一半以上的海运航线都在我们家手里,从非洲、金三角过来的硬货,掺进海鲜、红木、奢侈品集装箱,贴上标,一本万利,这辈子只要姓林,谁敢动老子一根手指头!”
段怀归把纸箱倒过来甩了甩,除了这几件物品再无其他能辨明寄件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又是针对林家的匿名信件,这次的检控力度要比前两次强势得多,走私在联邦刑法里不容宽宥,这摆明了是想定林家的死罪,让林家再也翻不了身。
但这些材料并不扎实,存在不少漏洞,只能触发警署启动初查,并不能当即追缴没收林家所有财产,反而可能会打草惊蛇。
邵靳昀说的没错,躲在暗处的背后之人确实与林家苦大仇深,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让其受到惩罚。
可令人费解的是,寻找段楚这件事段怀归从博士毕业回国后就再没跟任何人提起,除了将基本资料递交事务所,委托私家侦探帮忙留意相关线索,他能够肯定绝对没有第三方能获取他寻亲的信息。
段怀归变得惴惴不安,寄件人身份神秘,不但知道他和段楚之间的关系,还掌握了段楚的行踪,妄图通过他惦记的妹妹要挟自己为其所用,吸引林家所有炮火和马力,好从中渔翁得利,彻底剜去林家这颗毒瘤。
段怀归把那几张照片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基本上都是平常抓拍,段楚的肢体语言和神态松弛自然,没有摆拍痕迹,表情坦然、亲昵,毫不设防,拍摄者定与她关系匪浅。
只要寄件人心起歹念,不消多费力气就能要了阿楚的命,虽然纸条上没有点明,但字里行间都是胁迫的意味,他又怎敢拿自己亲妹妹的命去赌。
段怀归推掉了下午和学生的两个会议,把信封装进包,拉上拉链,从联邦国立出发去警署。
接待员领着段怀归走入办公室,没过五分钟,警务处处长便收到接待员消息,决定亲自处理这起涉及联邦重大家族利益的实名举报。
在见到段怀归时他还是有些意外的,初见时隔得比较远,看不清容貌,现在近距离接触,他发现这位在国内数学界叱咤风云的教授比想象中的要年轻许多。
处长审查了段怀归提交的种种证据,这些线索只有在通过警署的后续核实与补充侦查,形成完整、牢固的证据链,才足以对林氏家族涉嫌的重大走私犯罪立案侦查,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他双手在胸前交叉,平心静气地问:“段教授,这证据是哪儿来的?”
段怀归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般,镇定地回答:“林申之前给我下药,我记恨在心,到林家运货港口潜伏,调查出来的。”
处长没有评判答案的真假,换了个角度盘问:“那么录音笔里林申的声音是你在什么情况下录制的?”
“我在会所里偶遇林申,他喝醉了吹牛,我随手录的。”
“也就是说你作为第三方,未经同意私自录音。”处长停顿几秒,“你知不知道这极大概率不算合法证据,甚至还会让你面临法律风险,如果举报不成功,林家可以说你捏造证据诽谤。”
“段教授,趁还没立案,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要不要撤销举报?”
段怀归把册子拿在手里,捻着页角快速翻了遍,像是在掂量即将做出决定的轻重。他垂眸的时候眼睫毛沉沉覆下来,掩去大半眸光,处长完全猜不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还是坚持举报,麻烦您。”段怀归声音温润,语气却不容置疑,“相信警方的介入调查一定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处长叹了口气问:“所以前面两次匿名举报,也都是你干的?”
段怀归态度暧昧:“我想这跟此次检控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警署刑事情报科的警员接到上级安排,临时出发前往联邦西南沿海深水港执行缉查行动。
事态完全脱离掌控,处长站在窗边看着身着便服的警员乘坐警车出发,给邵靳昀打去了个电话。
“你说什么?会不会搞错?举报人是段怀归?怎么可能是他?”邵靳昀在那头大吃一惊。
“我骗你干什么。”处长头疼地回道,“单从他提交的证据来看,定罪的可能性不大,但对这类涉嫌重大犯罪的举报,警署负有法定查处义务,必须采取相应的调查行动,我已经派人去秘密初查,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有结果。”
邵靳昀沉默了会儿,说:“我再去劝劝段怀归,有什么进展及时告诉我。”
邵靳昀通过手机上显示的定位在校门口的日式简餐店找到了段怀归,下午两三点人很少,段怀归坐在吧台桌边,邵靳昀一眼就看到了他。
段怀归拆掉筷子外的纸包装,慢条斯理地吃着招牌虾滑鱼籽乌冬面。
邵靳昀坐到段怀归邻桌,不动声色地问:“这个时间点怎么不在学校?最近不是很忙吗?”
段怀归被吓了一跳,揪揪耳朵尖,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你怎么会过来?”
“想你了就来了呗。”
“我下午出去办点事,回来就饿了,食堂没饭,只好到这里吃点。”
段怀归拿了个勺子,把海带汤让给邵靳昀:“这家店的厨师在日本待了七年,学到了日式料理的精华,你尝尝鲜不鲜。”
邵靳昀看段怀归有意隐瞒,没动汤:“办的什么事啊?”
段怀归侧眼直视邵靳昀,夹了口面放进嘴里,突然笑道:“你明知故问做什么。”
邵靳昀不再拐弯抹角,直白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举报林家,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段怀归没说话,只顾着吃面。
“我问过处长,你交上去的那些没一样是铁证,听我的,等会儿就跟我去警署把举报撤销了,我开车送你过去。”
段怀归用纸巾擦干净嘴,犟道:“不去。”
“为什么不去?”邵靳昀脱口而出。
段怀归拿上了包,站起身:“没有为什么。”
邵靳昀追上段怀归的脚步,好言相劝道:“我知道你一直气林申那件事,每个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心里憋屈,我能理解,等过几天我叫那混小子当着你的面跟你赔礼道歉,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这样处理怎么样?或者你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林家说,有我撑腰,他们一个屁都不敢放。”
段怀归把邵靳昀的手撂开:“邵二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林家有什么利益关系?”
段怀归的眼睛氤氲了潮湿的水汽,他声音又轻又细,像游丝,细听还有点子颤:“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有个警员问我,为什么你心里有我,却让我平白受了林家的气。”
邵靳昀对段怀归这副泪光闪闪的模样很意外也很受用,他的心软成一滩水,吃了瘪后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跺脚干着急。
他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撩,语气放软,带着点哄的意味:“你……你误解我了,我哪会让你受气啊,只是你去警署举报实在是太过极端了,我是担心你会因为检举失实受到处罚,如果林家那帮子人再兴风作浪,到时候判你诬告陷害,你说你哭都没地方哭是不是?”
邵靳昀挽住段怀归的手,轻轻摩挲着段怀归的手背:“林家有什么值得我图的,我肯定是为你考虑,不让你冒险也是为你好,怕你一时糊涂拎不清脑袋,你饶过林家这回,有什么想买的想要的跟我说,今晚都给你办到位。”
段怀归一声不吭地被邵靳昀搂紧,半张脸枕在他肩头,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心神不在,像是在看场与己无关的戏。
良久,他才轻飘飘地吐了句:“嗯,你说的都对。”
邵靳昀紧绷的神经松了大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这两回他算是摸清楚段怀归的性子了,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稍微说两句好听的就能让他回心转意,实在不行就拿出杀手锏像孟泽那样掉两滴眼泪卖卖惨,段怀归肯定会妥协。
日式简餐店的电子门铃唱起歌谣,邵靳昀向门口看去,玻璃门推开后闯进乌泱泱的几个人,径直向两人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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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