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隆冬(一)

承安二十一年,十月廿二,肃州。

望月城外。

胥国旌旗遮天蔽日,战马铁蹄赳赳,铁甲如墨浪翻涌,刀枪剑戟直指苍穹。

万军统帅是个年轻俊朗的少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他手执黑金色长枪、身披玄甲。

守城楼的鳞人看清少年统帅的面庞后,登时方寸大乱,颤巍巍道:“速速、速速去禀报大王!李凌游来攻城了!”

少年握紧了手中长枪,凤眸透露着凶残,望向这座被异族盘踞了六年的城池——

鳞族对人族的入侵,便是从这座望月城开始的。

六年前胥国北境发生百年不遇的雪灾,这些鳞人身上覆满鳞甲,并不畏寒,仅九日就拿下了肃州最北端的望月城。

而后向南、向东分兵出击,先后攻占肃州辖下数十县城。

仅半月,整个肃州沦陷。

彼时的朝堂,以靖王为首的主战派与以太子为首的主和派争论不休。

承安帝焦头烂额,此前江南数城瘟疫肆虐,继而北境发生雪灾,国库里的银钱全用来赈灾了,难以再掏出整军征伐的银子。

何况胥国向来重文轻武,朝中并无能堪当大任的名将。

承安帝最终决定与鳞人议和,割让肃州。

鳞人嗤笑,说肃州十八城本就是自己打下来的,要议和就把历州割让。

承安帝在主和派的劝说下,同意割让历州十六城。

鳞人得寸进尺,还要再割让苍州二十城才同意议和。

承安帝脸上愁云惨淡,主和派也没了声音,靖王忍无可忍:

“今日割一州,明日割一州,割的不只是土地,更是我们人族的脊梁!”

“父皇,必须战!”

“我大胥有的是愿意为山河流血的儿郎,若朝中无良将,儿臣便去江湖寻!”

望月城内。

前线的鳞人士兵急匆匆来报:“大王!李凌游带着白虎大军来攻城了!”

鳞族首领满脸惶恐:“诸君,如何是好?”

其他鳞人士兵听到这个名字,个个鳞片翕张。

原本他们以为人族只是个软柿子,直到四位手执神兵的少年将军横空出世——

青龙刀梁龙,白虎枪李凌游,朱雀剑梁虎,玄武戟宋君允。

四人武艺高强,有勇有谋,锐不可当,围地能破,死地能战,就算兵力相差悬殊,也能周旋之下打个平手。

鳞人首领一筹莫展之际,来了个蒙面人。

蒙面人献出假意投降的计策,又假传圣旨给四位将军赐酒,实则在酒里下了蛊,以此威胁,说转投鳞族就给他们解蛊。

梁龙、梁虎、宋君允三人宁死不屈。李凌游体内被人种了很强的蛊,其他蛊虫没办法进入他体内。

梁龙、梁虎和宋君允死后,李凌游痛心疾首,立下血誓:

“尔等所在之地,必是我枪锋所向之处!”

“尔等所占之城,我必一城一城取回!”

“杀尽!杀绝!”

“杀到胥国境内没有一个鳞寇!”

起初,鳞人只当是寻常狠话。

四年间,李凌游把这些话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凡他攻破的城池,城中鳞人尽数屠戮,不会有活口。

鳞人来自鳞岛,是水陆两栖的种族,六年前鳞岛被海水吞没了。

虽在海域也能生活,终究凶险,随时会被海中凶兽吃掉。

他们更喜欢像人族那样,在陆地生活,建造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此刻鳞族首领很后悔。若是当初不那么贪心,只要一个肃州就好了,也不会激发人族的血性和反抗。

鳞族首领一共带了十七万鳞人登陆,这些年被李凌游杀得节节败退,如今在胥国领地,只剩望月城这一万鳞人了。

城楼上,鳞人首领举起了白旗。

他十日前就向承安帝献上了降书,表示愿意归顺胥国,所有部下为奴为婢,任凭差遣,只求留下鳞人血脉。

自古以来杀降不祥,且有悖人伦,承安帝不想遗臭万年。

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承安帝摇摆不定,犹疑不决。

望月城楼举起白旗的时候,圣旨到了。

承安帝最终还是收下了鳞族首领的受降书。朕可以不杀望月城的鳞人,也不需要尔等归顺,朕只要,鳞族永世不得踏入人族疆土。

承安二十一年,十月廿二。

鳞人尸首遍地,望月城内血流成河。

李凌游不遵圣旨,也不带兵卒,只一人一枪,在望月城杀了四天四夜,对已经放下武器和抵抗的鳞人大肆屠杀。

……

消息传到金銮殿时,满朝文武口诛笔伐,尤其太子一党。

毕竟李凌游是靖王举荐为将帅的。

吏部侍郎道:“江湖人从来都以武犯禁,李将军他竟然抗旨杀降,还不报捷不班师,这是完全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礼部尚书附和道:“李将军甚至不来觐见圣上,反而去了老家攸州,完全的江湖做派。”

又有人道:“微臣活那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如此目无王法之人。”

太子道:“父皇,儿臣以为李将军行径凶残,实非人臣之道。降卒既已放下兵器,便是朝廷的俘虏,不是他的私产,岂能说杀就杀。”

太尉卢鸿附和道:“必须严惩李凌游!今日他敢抗旨杀降,明日他便敢挟兵自重,此并非将帅之道,这是枭雄之术!”

靖王嗤笑。

“呵,卢太尉您在朝三十年,别的没学会,给人定莫须有罪名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卢太尉可曾上过战场?可曾亲眼见过鳞寇屠戮我大胥子民?”

“同为武将,卢太尉可曾为胥国领土的收复做过一丁点儿贡献?”

卢鸿脸涨得通红:“可是他李凌游抗旨杀降是事实!”

“那你们这些只议过不议功之人又是何居心?”靖王狠狠扫视一眼群臣,拜向承安帝。

“父皇,若因杀降便把李将军从英雄骂成枭雄,往后谁还敢替大胥流血?”

承安帝端坐在龙椅,冕旒低垂,白玉珠在眉前微微晃动。

太子最会揣摩承安帝的表情,这不是要给人定罪的表情,忙改口道:

“父皇明鉴,李将军抗旨杀降之事该议,可收复肃州功在千秋,儿臣以为当重赏,只是……只是……”

太子说着给了吏部侍郎一个眼神,吏部侍郎会意,道:

“只是陛下曾多次封赏,李将军全都拒绝了。”

“他所求之事,是要以他之功换宋君允入千秋阁。”

“那宋君允可是宋立骏的后代!”

千秋阁为胥太祖所设立,是大胥历代名将忠烈受享供奉之处,非有大功于社稷者不得列入。

宋立骏是开国大将军,在胥太祖尚未称帝的微末之时,跟太祖结拜为兄弟,共打江山,同生共死。

胥国建立后,宋立骏封镇国大将军,名列千秋阁,配享太庙。

三年后,宋立骏拿刀指着太祖,质问太祖。那些明明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就成了乱党逆贼。

而后宋立骏也被以谋逆之罪论处,五马分尸。

太祖没有在千秋阁上抹去宋立骏的名字和画像,但下了旨,并要求抄录在礼部宗卷之中,言明:

宋立骏子孙后人永世教以诗书,不得为将,不得入仕。

承安帝自然是不敢违背祖训的,否则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太祖,便道:

“李凌游击溃异族,收复肃州十八城,其功不可没。”

“抗旨杀降、不遵班师之令,其过亦不可掩,功过两相消,不必再议罚赏。”

满朝文武哄然,承安帝继续道:“诸爱卿不必再议,李凌游既不愿受朝廷的封赏,也不习惯朝堂礼数,便不用勉强他入朝觐见了。”

太子放下心来。有功不赏,有过不罚,这是完全把李凌游当成了江湖人。

靖王脸色阴沉。他从来无意于皇位之争,若不是摔坏了腿脚,他早就和李凌游一起去沙场杀敌了。

只是,他曾承诺过这几个从江湖上带来的少年,说一定会让他们列入千秋阁,名垂千古。

梁龙梁虎死后列入了千秋阁,李凌游虽不驯,然而其功不可泯,他的名字也列于其上。

唯有宋君允之名不被允许列千秋阁。

四年间,靖王一直在努力,李凌游更是放弃所有战功和封赏,只要把宋君允列入千秋阁。

宋君允十四岁从军,死时不过十六岁,少年握着李凌游的手,满心遗憾。我真的不想就这么死了,异族还没有驱逐,失地还没有收复,我还没有列入千秋阁。

……

十月末,攸州罕见地下了雪,上次下雪还是六年前。

掩月城内,张灯结彩,江南首富李继月连续三日宴请全掩月城的人吃席。

李继月要大张旗鼓地告诉全城的人,他儿子李凌游要回来了。

六年前,李凌游背着家里人去沙场时,李继月咬牙切齿。等这不孝逆子回来,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当时,他正打算把数亿贯家财交给李凌游,教其经营管理掩月山庄。

他一直觉得老爷子取的名字不好,应该取名叫“继业”,叫什么“凌游”,听着就是个要去远方飘泊流浪的人。

老爷子也是个有江湖情怀的人,说少年当有凌云之志,游历四方。

李继月就李凌游这么一个独子,明明是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只因看了些江湖侠客的传记,就立志成为聂昭那样的大侠,才六岁就敢学聂昭离家出走独自去闯江湖。

十五岁又为一杆枪去沙场。

“罢了罢了,这小子在北境战场折腾六年,总算是厌倦了,听说也不要封赏,一心只想回家。”李继月满心宽慰。

闻静姝抱着汤婆子,在丫鬟搀扶下缓缓走来:“还没有等到儿子吗?”

李继月忙走向闻静姝:“夫人怎么出来了,外面雪大,我在这等儿子就好了,你回屋歇着去。”

闻静姝是教坊琴师,曾是攸州第一美人,后来嫁给江南首富李继月,生下李凌游。

她因身体虚弱不能再生养,曾劝李继月娶小妾,尤其是李凌游离家出走后。

李继月拒绝了,他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多时,派出去探李凌游消息的小厮急匆匆勒马奔来:“老爷、夫人、大事不好!少爷他——”

李继月眉头一拧:“他怎么了?”

小厮急头白脸道:“四日前,少爷到了攸州,本来是往掩月城的方向走,却不知听到什么消息,于是改道……”

闻静姝:“说重点!”

“是是是……少爷改道到了攸州县府,找户曹要了李氏宗族的官册,把自己的名字从官册除去了!”

“还要小人告诉老爷和夫人,将他从族谱中除名,少爷……”

小厮压低了声音,垫起脚,在李继月耳边不出声地说:“少爷说要去干一件……诛九族的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枪与月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