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隆冬(二)

皇城内,大雪纷飞,宫道两旁的琉璃瓦上积雪盈寸。

禁卫军从各条甬道涌出,在雪地上踩出纷乱的印迹。

“在那边!”

“抓住他!”

“那是金銮殿的方向!”

“不能让他过去!”

然而雪幕之中,早已不见李凌游的身影。

皇城内外有三重宫墙、九道门禁、十二处暗哨,更有两百四十名大内高手分四班轮值,守卫森严得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而李凌游尚且只有凝罡境,若碰上,他未必打得过数百大内高手。

但李凌游轻功了得,又有大雪遮掩,此时此刻,在皇宫中飞檐走壁如闯无人之境。

皇宫守卫还没来得及把消息带到金銮殿,李凌游已经提着枪到了大殿之内。

长枪一挥,刺向承安帝的脖颈。

满朝文武俱是一惊:“护驾!快护驾!”

承安帝脸色苍白:“李将军……你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吗?”

李凌游:“陛下知道我要干什么。”

承安帝:“是……朕知道,何至于此?你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

“已经说了三四年了啊,如果好好说有用的话,我何至于此!”李凌游冷笑,“我所求,不过是把兄弟宋君允之名刻上千秋阁。”

“这就是四弟举荐的人……”太子看向靖王,眼底笑意难掩,克制了一会,恶狠狠看向李凌游,“你这逆贼!放开我父皇!”

靖王拧眉。四年前,三位将军为国捐躯后,他让李凌游放心杀敌,不必分心宋君允之事。他保证,会让宋君允的名字也刻上千秋阁。

是他太没用了,不然事情何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承安帝额上沁出冷汗:“李将军祛除异族、收复河山,有赫赫之功,更有生前身后名,朕相信,将军不会糊涂到当逆贼……”

“我不怕当逆贼,”李凌游语气平静,凤眸中却透着凛冽杀气,“陛下怕当死人吗?”

承安帝被李凌游那双眼睛惊吓到,那是真的敢杀他的眼神,颤颤巍巍道,“朕……朕答应你!”

“来人!即刻将宋将军的名字刻上千秋阁!”

承安帝惊魂未定。

违背太祖旨意实在情非得已,若是太祖,此刻陷入自己这种境况,被这杀意满满的疯子用枪指着,也会妥协的吧。

整整三个时辰,匠人把宋君允的名字和画像完完整整刻上了千秋阁,与李凌游、梁龙、梁虎并列在“抗鳞名将”之栏。

李凌游心中泛起温热的涟漪,脑海内倏然浮现梁龙、梁虎、宋君允的笑容,心里难受。

明明约好,等驱除鳞寇,收复肃州,名列千秋阁,我们就一起去江湖闯荡,去当大侠,誓要这江湖的天也写上我们四人的名字。

怎么现在,就只我一人活着了。

太子忽然道:“已经全都按你说的做了!想要有个全尸的话就立刻放开我父皇、自裁谢罪!不然你就是第二个宋立骏!”

李凌游道:“殿下为何激我?盼着陛下死吗?”

承安帝瞪着太子,气的发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更气的是,满朝文武也跟着在痛斥李凌游,承安帝不禁心血一涌,更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靖王。

靖王脸色越来越沉,皇宫内有禁军还有数百大内高手,李凌游如此不顾后果的行径,根本无法活着回去,除非……

他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凌游不能死,这是他的底线。

没有死在沙场的人,决不能让他死在庙堂。

何况还是为了兄弟的身后名。

李凌游今天会活着走出金銮殿的,靖王心道,只要自己能坐上那把椅子。

“老段!”

靖王看向殿外持刀而立的段飞雨,此人是宗师境高手,也是他的人。

“动手!”

没有人进来,进来的只有一把飞刀。

精准地插中了太子的咽喉。

“珏凌你、你你你……”承安帝气的吐了一口血,悲戚地看着太子的尸体。

“让父皇受惊了。”靖王微微躬身,但脸色并无歉意,“这些年,父皇为北境战事日夜操劳,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今日又受此惊吓,儿臣惶恐。”

“若父皇还勉强撑着,儿臣怕父皇折了寿数,依儿臣看……”

“今日过后,父皇就安心养病。这偌大的胥国,往后由儿臣替您担着。”

靖王说完,又看向殿内大臣:“诸位意下如何?谁同意?谁反对?”

满朝文武吓出一身汗,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太子党,可是太子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众人惶恐地瞪着靖王,敢怒不敢言。

此刻,他们正在经历胥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政变。

承安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九,承安帝第四子靖王姜珏凌在金銮殿发动政变,杀了太子和过半文臣武将。

承安帝惊吓过度,无法再理朝政。

初十,姜珏凌登基,改国号为昌平。

而李凌游枪指承安帝一事,没有传出皇宫,甚至没有传出金銮殿。

昌平元年,十一月廿二。

李凌游回到了攸州,忙找县衙户曹把自己的名字加回李氏官册。

李继月又喜又怒,揪着李凌游的耳朵,让他跪祠堂,拿起了鞭子。

“不孝子!六年不回!一回来就给自己族谱除名,还说要去干……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从来没打过你所以翅膀那么硬是吧!”

扒了李凌游上衣后,看到满是烧伤疤痕的脊背,李继月眉头一皱,实在下不去手,哽咽道:“这是怎么弄的……”

李凌游道:“爹,孩儿确实干了一件诛九族的事,在官册除掉自己的名字是不想连累……”

“李凌游,你住口。来人!”李继月让下人把鞭子换成了板子。

臀部的肉最厚实,而且不太可能受什么伤,他决定打李凌游的屁股。

下裳扒掉后,几块板子下来,李凌游求饶:“轻点啊!”

“爷爷你最疼我了,你说句话啊!”

“继月,你都打了我孙子六下了!够了。”李玉硕抓住板子,丢到一旁,正要叫下人来搀扶李凌游。

却见李凌游没事人一样已经站了起来,让下人把头转过去,然后羞赧地提起下裳。

“阿凌啊,爷爷问你一件事。”李玉硕道。

李凌游边系腰带边道:“什么?”

李玉硕:“你还想不想要掩月枪?”

李凌游道:“我那白虎枪……”

李玉硕声泪俱下:“爷爷已年过花甲,提不动枪了,阿凌,掩月枪只有在你手上才不会蒙尘,你……你不会对枪发过誓,要一生一世一杆枪吧?不会从此只用白虎枪吧?”

李凌游摇头:“我那白虎枪是用来杀敌的,我不想用白虎枪对着胥国的人,即便是去江湖……”

“你还要走?你再敢走……”李继月要气疯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爹,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去的。”李凌游语气倏然严肃,“而且,你根本拦不住我。”

他还要去完成梁龙和梁虎的遗愿。习武之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武器,他们死前把武器交给了李凌游,要他到江湖上给青龙刀和朱雀剑找到传人,不要让神兵蒙尘。

“你只管去,阿凌,爷爷懂你,你有这样的武功,还这么年轻,不去江湖闯闯这辈子都会后悔,你爹就是个臭商人,从没摸过刀枪,哪懂我们江湖人的情怀?”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年轻的时候没去江湖上走一趟,人生都是不完整的。”李玉硕道,“不过阿凌啊,你爹他就是嘴巴狠,其实心里舍不得你、心疼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吃苦,在家待些时日再走吧,爷爷顺便把掩月枪法教给你,你不是跟那个沧浪枪风少羽还有一战之约吗?他也在攸州。”

“沧浪枪风少羽……”李凌游没什么印象了,回想了好一会儿,“他没回浪州?”

李玉硕笑道:“他一直在沧浪城等你,他现在都突破宗师境了。”

从内力和武学的角度,百晓生把武功分为四境。

能够打通任督二脉体内经脉便可以练出真气,施展内力,练习各式武功,此为通脉境。

能将真气凝聚成罡气,所谓罡气,是凝聚到极致的真气,便是高手,内力十分深厚,此为凝罡境。

能将罡气运用自如,且自身武学也达到巅峰,便是顶尖高手,此为归元境。

所谓宗师境,便是能将几种武学融会贯通,达到开宗立派的境界,宗师境是武学的最高境界。

六年前,风少羽和李凌游一样是凝罡境,李凌游的枪法和天赋都不亚于风少羽,还比风少羽年轻五岁,若是也像风少羽一样潜心修炼,现在必然也是宗师境高手。

掩月枪有九尺长,枪身布满银蓝色裂纹,像冬日湖面被寒气冻裂的冰层,看似银白轻盈,实则重三十六斤,十分沉手。

据说,掩月枪仙李洛乘当年在苍州雪山上住了三十年,山上没有四季,只有风雪,枪仙练完枪,便插枪于雪地。

山风裹着冰屑打在枪身上,日复日,年复年,吹出了掩月枪上的这些银蓝裂纹。

掩月枪有着极寒的枪意,最适合在霜雪天练,李凌游养好屁股就开始跟着李玉硕练掩月枪法。

一晃眼到了十二月初,他忽然想起陆绍安生辰快到了。

李凌游有些生气,他和陆绍安是最好的朋友,他都回来好几天了,陆绍安居然不来看他。

他也气自己,竟然回来六七天才想起陆绍安。

李凌游当即选了最好最贵的酒,还有陆绍安最爱吃的卤猪脚,前往隔壁梨洛城。

快到陆绍安家宅时,李凌游心中热络起来,已经六年没见了,他有好多好多话要对陆绍安说。

“是小游啊,难为你记挂,我儿他……”陆绍安母亲神色悲恸,“一年前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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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月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