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可以让明杭去买,我们两个回去……”虞元看着张帆越飞一样的背影,慢了几拍地回答。
算了。
虞元回到班的时候,座位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他悄声走到陶嫣旁边:“班长,这是张帆越请你吃的。”
陶嫣打理着一袭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她五官精致,双手白皙修长,常年练舞使她举手投足间充斥说不出的气质,一身校服硬生生地提高了几个档次。
陶嫣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转过来对虞元说:“不好意思啊,我最近减肥。”
“嗯,等帆越回来我和他说一声。”虞元心里为张帆越遗憾着,又被拒绝了。
虞元担心在班里吃会落下味道,他揣着饼去了走廊。
夕阳微垂,炽热已然褪去,风卷落几片不坚固的新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荡的走廊。
“好学生,这是给我带的吗?”祁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虞元旁边。他学着虞元的样子攀住雾灰色的栏杆。栏杆有些凉,冰得祁枫缩了下手臂,但他却没松开,执拗地抓紧了它。
虞元听到这吊儿郎当的声音有些条件反射,他本来想往旁边挪一挪,拉开两人的距离。
但他看了眼祁枫,却发现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虞元脑中惊起一段想法:
如果他现在远离的话,旁边的人可能会哭。
“那你快趁热吃吧。”
虞元靠近祁枫,将肉饼递给他。递完东西后,虞元没再退回去。他能感受到两人贴紧的胳臂隔着一层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热量,但他没有退开。
虞元只是默默地贴住祁枫,似乎这样能给他一些温度,慰藉他的心。
祁枫感到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刺破了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墙。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祁枫咬了一口里脊鸡肉饼,挺好吃的。他发狠地咀嚼着手里的食物,仿佛这样可以将他破碎的家庭全部吞入,沉浸腹中。
八月炎热的夏天,一个普通的黄昏吹起了冷风,有人穿着薄衣毫无准备碰上了,却意外地不感觉寒冷。甚至吞吃了很多温暖入肺腑,熔化了心底经久不息的坚冰。
走读生是九点下的晚自习。
夜幕低垂,车辆伴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绵延不息,像一条粘稠的河。街边角落里停着几辆卖小吃商贩的车,隐隐散出蒸腾的白气。
祁枫无语地看着自班一哄而散、离开座位的同学此时满满当当挤在摊前,争相买着令人垂涎的小吃。
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和虞元的触碰,祁枫敛了敛无奈的神色,走到张帆越旁边勾住他的肩膀:“大兄弟,能不能帮我带一份给好学生啊。”
等到张帆越拎着东西离开,祁枫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出租屋在离立华很近的一个小区,年代很久了,是那种特别老式的居民楼。
水泥糊的外墙皲裂,显得有些岌岌可危。电线杆束缚的黑线错综复杂,在夜空下显得凌乱不堪。过道的垃圾桶旁漫出了垃圾,黏在灰黄的路上。
祁枫没居住过这样的环境。
以前他的家是市中心的一座复式楼,物业服务是a地拔尖的,小区绿化像是国家的湿地公园。他的家庭是比较优渥的,从小孔令和祁明军立志给他最好的教育,小学初中都是找的市中心的好学校。
那时的他们绝不会把他丢在西部城区的偏远地方,也不会让他放弃就业前景更广阔的理科。
聂关声……祁枫将牙齿咬的“咯咯”响。其实他也知道不是那个男人的错。而且聂关声的品性挺好的,温文儒雅的君子,很合适他母亲。
是祁明军出的轨,抛弃的他们。
是祁明军将盛满热水的茶壶摔向孔令的,任凭鲜血浸透了他的英语卷子。
是祁明军造成他如今的心理阴影,使自己被迫转学。
但他能怎么办呢?
祁明军毕竟是他的父亲啊。
是那个将他背上肩头的俊秀玩伴,是那个和他一起在湖中捉鱼虾的父亲,是那个手把手教他骑自行车的教练。
孔令忙的时候,是祁明军日日夜夜陪的自己。
祁枫感觉自己幼稚极了,所翻的墙、逃的课、落下的成绩,只是为了那个人回头看一眼自己,看一眼那个他曾经捧在心上的孩子。
但为了一个婚后出轨又殴打他母亲的人,真的好不值得。
祁枫打开冰冷的铁门,入目是空荡荡的房间和一些半旧的家具。
而现在,孔令也要放弃他了。
……
“beauty,这是祁枫托我给你的。”张帆越风风火火地冲进班,直接对上了刘琳的死亡视线,他倏地降低声音,偷偷摸摸将东西递给虞元。
“谢谢。””虞元飞快地道了谢。
张帆越忙不迭跑了。
班里少了一大半的人,一会儿琳姐肯定大发雷霆,他才不要往枪口上撞。
虞元接过那一袋蒙着哈气的吃食,他掏出白色的塑料盒,却发现从中掉出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英语本上强拽下来的,上面用铅笔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好学生,交个朋友吧。」
虞元捡起来看了几个来回,他低咳一声,掩去笑意,悄悄打开了白盒子。
里面是一个个憨憨的小圆子,裹着薄雪般的颗粒。虞元用牙签戳了几个,凑成烤串的形状,慢吞吞地塞进嘴里。
柔软又q弹,好吃的糯米糍粑。
“虞元,你不好好上晚自习,搁那儿干什么呢?”
刘琳的声音忽得响起。
虞元一惊,他没怎么违反过纪律,没有经验的他下意识回答:“老师,我在……”
虞元嘴里声音很含糊,腮帮子鼓鼓的,耳朵正常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吃东西。
班里剩下的同学哄笑一片。
虞元红了脸。
傻子才吃着东西回答老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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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地上了几天课后,祁枫了解到,立华是高一下学期就分的班,因此大家都比较熟悉。
但凭着大条的性格,他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
祁枫观察了几天虞元,发现他是真的十分热爱学习,除了帮助老师做事和一些必要的活动外,几乎不怎么离开座位。每天总是早早地离开寝室,第一个到班。中午为了节省时间,都是在食堂吃。
即使每个窗口都难吃的要命。
祁枫嫌弃自己寂静逼仄的出租屋,去政教处办了住校,他忙了几天收拾东西,也没和虞元搭上几句话。
据说是按成绩自己来选位置,祁枫想了想,决定好好对待一星期后的开学测试。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离得太远了,他想靠虞元近一点。
可能是贪恋他的温暖吧。
……即使现在是在炎热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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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枫又熬了几天。
这天上午学校停电了,中午班里没有空调,学校也不供应午饭。
祁枫估摸着虞元肯定该出去吃午饭了。而且今天是他的生日,祁枫想随自己的“心之所向”一下。
他往第一排瞅了一眼、又瞅一眼。
虽然祁枫平常学习就挺散漫的,但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是头一次。
张帆越注意到了他反常的举动,于是问:“你是不是想和beauty一块吃饭?”
“嗯?”祁枫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仰,撞到了椅背上,发出极大的“咚”的一声。
但祁枫却没什么反应,转而开始瞅着张帆越。
张帆越老家养了只拉布拉多,聪明又矫健,很招长辈们的喜欢。但小时候笨笨的,从楼梯上摔下来,也不知道疼,就懵懵地盯着你看。
张帆越现在觉得这俩玩意儿如出一辙。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对祁枫说道:“想一块就一块嘛。我去和beaty说一声,你别梦游了。”
在张帆越的帮助下,中午祁枫如愿以偿和虞元一齐出了校门。
高二三班的男生还是抱团取暖,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一家臊子面。
臊子面的汤比较重,祁枫看到坐在对面的虞元鼻尖都红了,白皙的脸上蒙了层细汗。他思索了下,站起来说:“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请大家喝饮料吧。”
“祁哥,怎么不早说,我们都没准备什么。”
“祁枫,过几天我把礼物补上呵。”
……
几个大男生吵吵嚷嚷一片。
其实孔令和祁明军离异后,祁枫就没再正式过过生日了,也很少向其他人透露自己的私事。
看着一群人闹腾,祁枫有些恍若隔世。
他走到冰柜抱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饮料,然后分给大家。
到虞元时,祁枫顿了很久。他看着那人拧开瓶盖,“咕咚咚”喝下几口,满意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眸子。
原来喜欢百事啊。
祁枫本来以为虞元不会和他们一起去图书馆,于是他佯装着问:“好学生,一起回班吗?”
吃饱了的虞元眉间多了几分倦怠和餍足,他慢悠悠应道:“平时中午都没见你回过班,今天怎么心血来潮了?”
祁枫噎了噎。
他能怎么说?说自己莫名其妙地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吗?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