妶渡揣着几块从璋台宫暖阁里带出来的蜜饵,踏进渭水大营辕门。顺着营地里铺着青石板的甬道往后走。
两旁巡逻的士兵举着长戈,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枚只有肃王才能佩戴的龙纹玉佩,迅速跪地。
妶渡摆摆手,没让任何人去通报,径直走到后营的演武场边。
几支巨大的火把把演武场的高台映得亮如白昼,江仪正站在高台边缘,身姿挺拔,俊容冷冽。
他像是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头也没抬:“军营重地,深夜擅闯,不管你是雍城来的人,还是渭城宫里的人,按军法都该先扣下来。”
“是寡人。”
妶渡的声音轻得像风一样,刮过江仪耳边。江仪浑身一僵,快速反应过来,闻声望去。
妶渡仰着脑袋,冻红的指尖揪着身上素色斗篷的系带。
江上眉间微皱,从高台上跳下来,玄黑色的战甲落在地上,带起一点细碎的尘土。
他站在妶渡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君臣该有的距离,单膝一曲,恭敬的跪在妶渡面前。
“江仪拜见大王。”
妶渡定定的望着他,伸手扶起他,柔声道:“平身。”
江仪直起身,目光撞进妶渡的眼睛里,原本在肚子里盘算了无数遍的“中立”“不掺和内斗”的漠然说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回来这半个月,日日在营里练兵,刻意避开所有和渭城宫有关的消息,却怎么也没料到,十八岁的妶渡会踹开他的大门。
妶渡微笑道:“还记得寡人从严国回来的路上,是大良造尽心尽力的呵护寡人,那时,寡人便想,有朝一日,一定要与大良造日日把酒言欢,共创肃国辉煌。”
可惜,事与愿违,寡人恨之!
江仪沉默不语。
眼前的肃王太年轻了,眉眼干净得像渭水上游刚化的春雪,哪里有半分晚年那个猜忌多疑、刚愎自负的老肃王影子。
“大王贤明,定能荡平天下。”
妶渡悄悄握紧拳,指甲都快扣进肉里,看着眼前目光闪动的江仪,他心中冷笑,这么快就投降了?
哼,还真喜欢乖的。
妶渡垂眼道:“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孤峰如何成脉,孤树如何遮天蔽日。”
江仪闻言,喉咙滚了滚,静静道:“大王深夜不带护卫,孤身来新军大营,就不怕营里有妶庄的细作,对您不利?”
妶渡摇了摇头,往前又走了半步,仰着脑袋看他,眼睫上沾着的霜粒被火光烘化,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块用油纸包着的蜜饵,递到江仪面前,油纸还留着他怀里的温度:“寡人知道大良造不会害寡人。寡人在严国的时候,就听说过江卿的名字,性格刚烈,为人忠义。”
江仪的目光落在他手心里那小小的蜜饵上。然后别开眼:“大王深夜来此,不是为了给江仪送一块蜜饵的吧?贤太后是要江仪选边站了?”
“不是母后,是寡人。”
妶渡连忙摇头,伸手抓住了他的袖边。眼睛比今夜的月光还要亮澈:“舅舅要带两万精锐去雍城平公子庄的叛乱,可是渭城里空了。那些宗室大臣有好多暗通公子庄的,舅舅一走,没人镇得住他们。”
妶渡压下心里的躁动,继续装乖道:“寡人知道江卿的兵是用来守大肃的国土,寡人想了一整夜,整个大肃,寡人找不到第二个人敢把后背交出去的。”
江仪沉默着,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袖边的那只手上,那手上还有一点在严国砍柴磨出来的薄茧,哪里像肃王养尊处优的手。
江仪心里感喟,他真的要把那个晚年被王权磨得冷硬的老肃王的错,怪到眼前这个连王位都还没坐稳的小君主身上吗?
“大王就不怕江仪转头带着兵开了渭城城门,把妶庄迎进来?”
江仪目光盯着妶渡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半分伪装的算计。
妶渡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往前又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江卿不会的。江卿要是想投靠公子庄,你就不会直接把他上个月派来送金印的人,赶出大营了。”
“寡人知道,寡人的大良造是不会反的。”
江仪闻言,心中一涩,像被妶渡攥住了一般。
你真的知道吗?
知道他这一辈子,从在军里当一个最底层的什长开始,每一场仗都是为大肃打的,每一滴血都是为大肃流的,从来没有过半分反心,从来没有过一丝辜负他的念头吗?
半响,江仪缓缓道:“大王就这么确定?人心隔肚皮,谁都看不出来的到底是黑是红。”
“寡人确定。”
妶渡目光直直撞进江仪藏着无数过往的眼睛里,“大良造,寡人信你”
江仪闻言,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手,脱下自己身上黑色披风,裹在妶渡身上。
“大王相信江仪,江仪又岂能辜负大王的信任。”
妶渡垂眼,摸着身上的披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江仪偏过头,看向演武场底下整装待发的士兵,正色道:“传我将令,留五千人守渭水大营,剩下的两万五千人,即刻分四路接管渭城四个城门的防务。”
“东城门外那三个私通公子庄的校尉,就地格杀!”
底下的亲兵齐声应和,一对对举着火把的士兵顺着驿道往渭城的方向开拔,火光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把深夜的渭水岸边照得亮如白昼。
妶渡眯起眼,目光灼灼盯着江仪。
江大哥真是狡猾……还不信任他吗?
江仪牵着妶渡的手,把人扶上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缰绳一扬,黑马顺着渭水岸边的驿道往璋台宫的方向稳稳前进。
他抱着妶渡,神色复杂。
风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得缠在一起。
妶渡感受江仪火热的体温,心里升起的怒意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年轻的他来,江仪就答应,年老的他来,江仪就不答应!
凭什么江仪可以打雍城叛军,就不能打郸涵!
妶渡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