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觉影影绰绰地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记起昨日之事,扭扭捏捏地拍开揽着自己的手,一股气地下床穿衣。
虞何第一次睡得如此沉浮,他听见这些动静起身:“阿觉今日起得真早。”
吟觉抓起茶盏,喝了口茶,瞥了他一眼:“噩梦缠身,寝不安席。”
虞何下床还未更衣,就径直走向他,伸出手背贴着吟觉的额头,打趣道:“莫不是邪祟入侵了?”
“邪祟入侵?”吟觉轻轻地拍开上头的手,“我是被邪祟玷污了。”
敲门声响起。
“虞君主,是在下。”方策抱着红狐在门口等候着,身后站着端着朝食的小二几人。
虞何走回床前边更衣边道:“进。”
小二把餐食放在桌上,倾身关门退了出去。
方策把红狐放置椅子上,随后行礼道:“吟小公子早。”
吟觉坐至桌前,拾起筷子,开始进食,从刚才到现在他只是看了眼方策,没有理会其他。
方策笑着摇头,落座却未动筷,视线看向虞何正在理髫,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逗趣:“吟小公子,你的那位友人如何了?”
“恨死你了。”吟觉塞了口虾饺说。
“……”方策用衣袖挡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嘴角放肆扬起,眼尾炸出了几朵三花,“吟小公子眼下乌青,定是友人不满让吟小公子彻夜难眠,心里受伤。”
吟觉抬手夹了块餐前开胃小菜凉拌醋酸萝卜放入方策的碗中:“看你一直未动筷,开开胃。”
方策笑容更甚。
这两人真的如出一辙,昨晚花椒娃娃菜,今早开胃酸萝卜,两个人堵嘴的方式都出奇一致。
“有缘人,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老神这座蜗居要来旁的人了,至多再三日。”
那熟悉的空灵声响起。
吟觉一顿,与旁的红狐对视上,两人都怔怔地坐着。
红狐跳下凳子,在吟觉的脚边用细微的声音说道:“时间不多了,刚才通魂,虞何的恨意值还剩37。”
来城南前恨意值停至40,现下37,许是昨晚……
吟觉用筷子点了两下碗心,发出清脆的叮咚响,以表示知晓。
虞何整理完,落座,听到这声,问:“不合胃口?”
“饱了,”他抱起咬着一块汤鸡的红狐,起身,“我带我的小狐狸出去随意逛逛。”
吟觉今日扎发用了长条的蓝色发带,他两步一起,发带飘飘欲仙,只留下短暂的背影,最后一丝发带尾巴消失在门缝间。
前脚刚走,方策后脚就靠在凳子上,打量着虞何,如此注重外表,虽与平时无恙,但今日没有扎起发,而是散着,前面两根细长的小垂髫。
方策:“虞君主今日的打扮吟小公子还没来得及看呢。”
虞何低头吃着饭,眉眼间铺满着开心,即使吟觉没有怎么理睬自己,也是极其高兴的,但他克制着让语气淡淡道:“嗯。”
*
红狐咬着手中的鸡肉,啃着跟腱:“活了几千年的冥宠还是见识少了,本狐仙一直以为幻境是无休止的,如果非要叫停只有神相可以做到,没想到今日一听,原来幻境是有时间限制的,可能神像的有缘之人来了。”
“无妨,”吟觉说,“看来温术一事儿不弄清楚是不行了。”
此时的吟觉经过昨日繁杂的思绪再到自己幼稚撩拨确定自己的心意,使他更加无所之畏惧,同时他也知晓并不是虞何不真切,而是自己一直不愿意面对。
穿过热闹的街巷,走进寸口巷,顿时一片安静。吟觉越往深处走,越是安静,今日才早晨,吟觉不打算踏上砖瓦直接到那。
也就在这会儿,上头传来细碎的砖瓦声。
如果想要隐匿声音完全可以尽力隐藏,可这声音来得有些突兀,甚至有故意为之的意思。
要么这人在吸引人的目光,要么就是善类。
吟觉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只见一刀光剑影向自己驶来,吟觉见机一躲,红狐扒紧他的衣袖,那身影一落地,红狐和吟觉瞪大双眼。
温、温术?
“很惊讶?”温术说,“你应该在第一天拿苹果干试探我的时候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吟觉:“你是如何发现的?”
“翻得很小心,连我都未曾察觉,”温术说,“但是废宅这里灰尘多,你忘记隐去你的脚印了,怎如此不小心?”
吟觉这时才想起自己都在走神想着他对虞何的想法,忽略了这些要素,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男人真的影响拔剑的速度。
吟觉:“我们也无意欺骗你,只是想了解些往事。”
“往事?”温术并未收起剑鞘,他直立在那。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虞何都忘了,你这么在意?”
温术不等他回话,继续问:“你是他新伴偶?”
“怎么?”吟觉说,“他还有旧的?”
“他哪配?他不配。”温术咬牙说。
话语刚落,温术持剑往吟觉的方向袭来,刀光剑影,在这四下无人的深巷。
吟觉把红狐往屋顶顺势一抛,侧过身躲闪,“温兄,咱俩无冤无仇为何突然出手?”
红狐还在状态外就四爪落地,爪子牢牢焊在砖瓦之上。
吟觉皱眉,手指撑着太阳穴。要不是自己雪皆不在,不然真要和温术打,高低还真不一定,偏偏无法器,只剩下一身只能逃跑的轻功。
“楚子显在生前,只告诉我不可动虞何,那……是不是代表我可以动他珍视之人?”温术戏谑地说。
这段绝对藏着狗血的爱恨情仇。
吟觉踏上房瓦,转身对红狐道:“他冲我来的,狐大仙,活着待会儿见!”
吟觉往城南附近的荒土处跑,他这下只能祈求面前这人状态归正,或者虞何这一故事正主快死过来。
他边跑边问:“这楚子显到底为何人,与你何关系,于虞何来讲又是何关系?”
两人落地到那荒芜之地,风吹动竹林发出细沙声,四周一片安静。
“楚子显……”温术嘴里嘟囔地说,“他与虞何从小相依为命,直到两人被分开。”
“而后他遇到了我,我与他相伴到及笄,他就死了,死前还念叨的是虞何。”温术说着说着,双眼赤红,语气嘶哑。
所以杀我解气?
吟觉转身往竹林跑去。
温术脚步追上,手往后一推,剑借着他的使力往前飞去,刺穿竹林,切断竹叶,紧接着欲刺向前面吟觉的背后。
一串熟稔的链条碰撞的声音穿插,一把从中插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下把剑拍入地上,几人分别坠地。
温术捡起栽在地上的剑,缓慢起身,额前的发丝不知何时垂落下来,他的眼睛依旧赤红,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虞何。
吟觉跑至虞何身旁,“我的狐狸给你报信了?”
“若你的狐狸不来你打算如何?”虞何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死在这么?”
吟觉自知理亏,看着脚尖嘀咕道:“你这不是来了么……”
“你还有脸来?”温术打断两人的温情,看着虞何说,“早在这之前你就来找过我,我对你视若无睹,你偏不领情,今日再来,我看你是真的想找死。”
虞何微微躬身,问:“我们都有共难之遇,不论你愿不愿意告知我曾经的细枝末节均无妨,不愿回忆那就罢了,可为何穷追着吟觉不放?”
温术一笑,“所以你早就忘了楚子显对吗?”
楚子显……
虞何在记忆中寻找着这一人名,想半天却寻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只带来一些阵痛,他的脑中像是有着千万个万花筒照射出来的显影,交错着的记忆。
“何人?”虞何问。
“你果真不记得了”,温术嗤之以鼻地看着他,“未同甘只共过苦的人也会忘记,感情在你这便如此轻贱吗?”
温术说完,疾风骤雨般地冲上前,往吟觉的方向去。
虞何拖带吟觉至自己身后,抛掷出他的铁链鞭,往温术脚步前的地上一挥,逼得温术连连后退。
虞何:“我无意与你相殴,请阁下告知我楚子显为何人?阁下又为何因他死缠着吟觉不放。”
“好……”温术停下,直立着,粗喘了两口气,“既然你如此想知道,那就让你听着,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他缓缓道:“楚子显是和你一批被收留在窟中的孩童,但他没你这般幸运,身子不佳,病弱缠身,很多时候都卖不出个好价钱。”
温术说话的同时,无意中手指紧紧捏住剑柄:“所以你和他也只待了几余年就分开了,你已经被卖出为奴了。而我后段被窟主所捡来到这,遇到了他。”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那个潮湿却又充斥着特别的日子。
那时,自己好不容易将生病的楚子显人照顾得刚痊愈,忽悠着人喊哥哥。楚子显却弱弱地靠在自己的肩上说:“你得喊我哥哥,我这辈子只会喊那个人哥哥。”
温术顿了顿:“他和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儿,那时候我不懂我只把他同为小孩看待。”
他松了松剑柄,嘴角有些抽搐,“后来有次要换窟主,我俩逃了出去,虽然那里有饭吃,有地方住,但是我知道再不离开那,我不保准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被发买,他又能活多久?又或者还能不能遇到下一个待他这般的人。”
吟觉看着虞何的背影,他的肩开始不自然地呼吸,而吟觉的呼吸似乎与他共感,他的心也开始剥丝抽离,随着虞何那微微抖动的肩一般,忽上忽下,心慌。
“逃出来后,日子清贫,但是十分有盼头,我应该早知道他于我而言,意义非凡。但那个时候我忙于生计,照顾他,未曾直视过自己的内心。”
此时,温术想起来不禁自嘲起自己如此傻闷。
在那个看似温和的良夜……
“我估计我活不过今夜了”,楚子显咳了两声,又笑了,“温术你照顾我实属辛苦,到今日终于要有个头了。”
“到头……”温术嘴里重复说。
温术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楚子显的脸,手止不住地发颤,抚摸在他冰凉的脸上,“如果说我活到至今很多的盼头皆来自于你呢?”
可爱从来没有迁就过谁,温术的爱意连同楚子显的生机脉象慢慢陨落,走到至今他爱也恨,不恨也爱着,他从前觉得世间的感情十分简单,喜欢便爱了,不喜欢那便厌了,可是兜兜转转十几年,他偏偏踟蹰在中间,他爱楚子显,但也恨他。
他爱楚子显给自己的生活带来的一丝波澜。他恨楚子显带着爱别人的一腔诗意活到最后。
温术最后将爱袒露出,楚子显也笑着说他的诗意不归他。
温术瞧着他的生机被时间慢慢剥夺,先是急促地呼着气,没多久开始断落直至平息。
楚子显的眼角徐缓滑下,留下淡淡的痕迹。温术随着那泪痕慢慢舔吻到眼角。
他想起酸涩的苹果干,皱巴巴的。
很久很久,温术听到自己的声音:“下辈子忘了他,只记得我,好吗?”
第一个碎片要到尾声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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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往事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