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温术那灼红的眼终是落下了泪。
吟觉如鲠在喉,他望向虞何。
虞何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他抬眸先是看了看吟觉。
那眼神像是山川里冰湖之水,一往情深。
他又转头看向温术,“所以你恨我,狠心报复我身边的人吗?”
“是,”温术坦然承认,“你第一次来之时未曾有过任何在意之人、之物,但很不巧这一次你带来了。”
“杀了他,你能得到什么?”虞何不解地问。
“不能如何,”温术嘴角开裂着笑,笑得疯癫且难看,“但能让你痛苦一时,又或者一世。”
“那为何不直接了断我?”虞何问。
“你以为我不曾想过吗?”温术说,“楚子显死前留下过一封信,里面写的皆是你,只有两句关乎我,一句是感谢,另一句是叫我别伤害你。”
说到这温术又停了一下,怨恨又羡慕地盯着他,“你不会懂的,虞何。你麻木,你命好,你从未在意过在黑夜白昼那片角落里不曾起眼的汹涌。”
虞何的脑子开始嗡鸣。
他的记忆如一朵午夜的樱花树,风吹落一片花瓣,躺落在草地上的樱花徐徐往风的方向开始逆流,回到最初的树枝头,他的记忆慢慢归拢。
在记忆成形的那一刻,他听到一声稚嫩的声音:“虞何,我们能活过明天吗?”
他同时听到熟悉的声音,来源于自己的———
“会的,每一昼每一夜。”
藏在竹林深处的红狐快速地蹦跳过来,他溜上吟觉的肩,焦急地说:“他的恨意值在波动。”
吟觉往前走去,抓住虞何的手心,他也不知为何,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去做,第一反应便是抓住他的手。
虞何却一把推开,他看向温术,他的语气颤抖,“我对楚子显未曾有爱意一说。”
他慢慢变得镇定,语气坚定道:“我现在心悦之人是阿觉。”
“不论你是恨我辜负楚子显,还是恨我一直占据在楚子显的记忆中,此事今日将终了。”
温术:“这么多年,岂是你想结束便结束的?”
曾几何时,温术也未曾发觉他已经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恨比爱长久,爱比恨痛苦,他已经迷失方向,记得楚子显,恨上其余所有的一切。
所以爱只会让人极端偏执吗?
忽然之间,温术被紧紧缠绕,他的剑落在了自己脚尖前寸。
虞何用铁链鞭将他困住。
他走向吟觉,抱住他,“虽不知你的过去,但你短暂的陪伴有片刻让我觉得人世间的不真实,或许我们早该遇到了。”
吟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他的意识一片混乱。
“遇见阿觉,了然庆幸。”虞何微缩着身子,脸靠在吟觉的肩上说。
不等吟觉反应,温术的绳索脱落,那绳索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般往吟觉这个方向冲过来。
吟觉抓起虞何的肩膀,想搬移这人,却发现虞何死死不动,就这样赖在自己的肩上。
他破口大骂:“虞何你是活够了吗!一起走——”
“有点来不及了,阿觉。”
那铁链鞭上沾染上鲜血,唯一不同的是没有绽开虞美人,因为这血来自于物器之主。
吟觉呆愣地往下一瞧,那铁链鞭停在了虞何的身上,他的眼泪砸了下来,随之靠落在自己身上的人是虞何。
吟觉也不知怎了,或许是这日的朝夕相处,让他真正动了些情,来不及弄明白为何物,泪比心更加汹涌地言语出来。
他的肩一耸一耸着,虞何笑道:“阿觉不哭。”
“这件事,是我的因果,我的死能结束这一切,何乐为不为?至此,我只负过一人”,他微微侧过脸,鲜血染在两人之间,“阿觉。”
虞何的手一把抓住吟觉的衣袖,没多久,靠在身上的人愈发冰冷。
温术愣住地看着。
虞何怎会自刎?
红狐遭受此场面,给他的狐生带来了久违的慌乱,它看着吟觉呆滞的样子,只剩泪痕。
它弱弱的声音道:“阿觉,恨意值……消失了。”
一切都十分仓促。
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亦真亦假,不必太过伤怀,我想你已经知道你想知晓的了。”
吟觉睁开眼,茫茫然看着眼前的一切,知晓何物?
一切开始消散,变得混沌,暗了下来,像是回到最初的黑洞。
红狐借此复盘道:“所以幻境中虞何剩余的恨意值是身躯之念,他本身的意识早已忘记,故身躯恨的是他忘记了小时候最重要的人,又或者是他恨那人不寻自己,岂不知都是命运造化。现下记起了结,一切就都结束了。”
吟觉呢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外界的一切凌然停滞,周遭泛着白光,睁开眼,庙中的神像坐立在吟觉的前面。
面前的神像闭着眼,双手放在膝上。阳光照拂,神像周身冒着暗沉又明亮的光。
吟觉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在某一刻他似乎张开,他看见空洞又饱满的眼睛,一念神识像是翻腾的浪花,向自己涌来。
“寥廓无边,千秋万古,时念无垠。”
在接受完这片刻神识,他转头对上虞何的眼睛。
吟觉有些怃然。刚经过刚才的大起大落,他似乎有些不知作何反应,才刚爱过却死亡之人,现下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他想说话,但喉咙却像是卡住了鱼刺,吐不出,咽下不,来回蠕动划伤自己的咽喉。
虞何歪着头,一脸奇怪,指尖伸过去,往吟觉的耳垂捏了捏,“这觉睡了很久,睡傻了?”
吟觉先是“啊”了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看他的反应,一脸空白却诚挚地看着自己,虞何不记得幻境之中的所载记忆?
吟觉一时间庆幸又难过,他的脾气悄然上升,一把拍开他的手,“少动手动脚的。”
红狐跨过庙中已经燃烧完后的木柴剩渣,雀跃地跳到吟觉的怀里,像个婴儿一样攀扶在他的肩头,借机说道:“恨意值消失,碎片消失需要一两日时间,你自由发挥吧。”
吟觉作势抱起红狐,“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是嫌我们睡了太多,饿着你了吧?”
他的眼神从狐狸脑袋上移开,看懵懵看着自己的虞何。
虞何马上起身,从包里拿出放封好的腊肉,“现在是冻的,热热再吃。”
说完,他立刻出门拾木生火,用树杈着腊肉放在火苗之上慢慢加热。
红狐将自己蜷缩在一块,蹲坐在火旁,借着暖暖的火烤暖自己的体温,它眯着眼,暖洋洋的。
吟觉坐在石桩之上,揣着手,看着火苗之上的腊肠,遇热发出吱吱的声响,慢慢弥漫出烟熏的盐味。
腊肠突然被架在烤,吟觉不解但是一言未发地看着虞何,他朝自己径直走来,却绕到自己身后。
吟觉:“你干……”
嘛?
话还没说完,虞何坐在自己身后的石墩上。暖和的手心抱着自己的腰肢,虞何的身上披着披风,这样一来,那偌大的披风也包裹着自己。
吟觉像是只被拍到猫神经的猫一样,他并没有挣扎,而是脱口而出:“少动手动脚的。”
虞何:“我就是看你被冻手冻脚,所以……”
吟觉屈膝,把自己的脑袋架在自己的膝上。他没有说话,因为这里实在太温暖了,此刻他好像被收买的猫一样,把自己柔软的小肚子露出。
他故作冷淡:“嗯。”
这样显得自己没那么窝囊,他可不是大冬天一个暖抱就能被俘获的小猫。
吃过腊肠后,天色渐暗,篝火烧得正盛,红狐已经借着火的炽热睡着了。
吟觉依旧被抱在怀里,他不敢睡,他侧过脸看了看虞何,发现他也还没有睡,只是时不时盯着燃烧的火苗。
“你不睡吗?”
虞何:“睡太久了。”
吟觉想来也是,如果虞何真的不记得幻境里面的事情,那对他而言就是长眠了好一阵。想到这,吟觉的心开始泛起说不清的情愫,他毫无困意。
一至两日碎片就会消失……
吟觉两眼一闭,完全靠在虞何身上。
他开始动手动脚,摸到那温热的手心,他感受到虞何的手心一颤,对上他低垂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
他的脸庞忽地靠近,吟觉又紧张地闭上了眼,随之而来的触感是温润的唇,吻在了他的眼睛上。
吟觉皱着眉,眼睛却不睁开:“不是说了不让你动手动脚了吗?”
虞何:“我动的是嘴。”
“……”
吟觉不语,开始闭眼假寐,寐着寐着,他的意识突然迷离,飘忽间他知晓他似乎困得不行了,他往虞何的怀里再缩了缩,迷糊间他道:“再久点,久点……到明天。”
虞何抚摸着他的发丝,贴着他的脸,静静地睡着了。
*
晨间太阳出现,露珠慢慢干涸。
吟觉从虞何的怀里醒来,动了动脑袋,看到山间的一缕阳光,他难得能够宁静地看看这片日出。
虞何还在。
他趁着人还没完全醒,又紧紧地拽住虞何的手,感知人还在的温度。
红狐看到这一幕。
完了,他是真的爱上了,他知道碎片会回到冥主的意识中形成共感记忆吗?
对了,它没说,他咋知道。
正当红狐要开口之际,虞何动了动身子,看向怀里乱动的人,“一大早,别乱动。”
“我吵醒你了?”吟觉顿觉失宜,问道。
虞何没有回答,只是将人横抱起来,往马车走去。
红狐见状刨了刨地上的土,把爪印抹除后,一把蹿到马车头。
“我们要继续走了,早点到鬼市,早点落脚可好?”虞何问。
吟觉整个人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身上还有虞何的余温,他点点头,看向窗外。
虞何驱使着马匹,刚启程之时,速度极快,或许是马得到了充足的休息,又或者是虞何这一觉睡得真得很足,在路上一刻也没有停歇。
红狐在颠簸之处滚了进来,他愤愤不平,却压低着声:“这虞何昨晚吃的肯定不是腊肠,肯定是兴奋剂。他快得巴不得他是那匹马,蹬蹬几步飞到那去。”
吟觉无奈地笑了笑,他看着行驶所致的微风,吹起门帘,看到那道清瘦的背影。
他问道:“他今日便会消失吗?”
红狐点头,眯起眼,安慰道:“我知你舍不得,但是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
马车慢慢减缓,门帘被拉开,虞何钻了进来,他瞥向红狐。
或许是通魂冥宠,红狐它接收到虞何眼神之意———你有点多余。
红狐只用了一秒钟接受了,它向外头走出,叼起马绳,让马渐渐地慢跑向前。
门帘被放下,虞何炙热地看着吟觉。
吟觉有些懵,他睁大双眼,却没问出声,只是看着他。
虞何:“很快就到了,按照此时慢马的速度今晚就可以到了。”
吟觉点头:“辛苦虞店主了。”
“还只是虞店主吗?”虞何往吟觉身前靠了靠,两人面对面。
吟觉闭上的嘴又微微张开。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不成……
下一秒,虞何直接凑近,一只手抚上吟觉的腰间,另一手连带着抓住他的手腕。吟觉整个人被压得靠在马车壁上。
虞何一吻落下,这次的吻不像昨晚亲眼睛那般的温柔,也不像幻境中细吻那样的青涩,而是一种汹涌澎湃的激烈。
他的舌尖萦绕自己的唇齿之间,掠夺所有的呼吸。
吟觉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下空灵的心跳声,还有……
虞何吻着自己的声音。
他浑身都在烧,心灼热得要跳出来,像是被盖住的沸水,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他心动了。
在幻境之外的世界,虞何确有撩拨,但未曾像幻境那样郑重其事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吟觉恍惚间才想起可以拒绝,他用手推搡着虞何的肩膀,在唇舌交换分离间,吟觉手背贴上自己的唇,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怎可……你又没那意思。”
不日面前的碎片就将消失离去。
有些感情还是不能太深,太深了就更容易心怆然。
谁知,虞何听完吟觉说完的这句话后,顷刻便又吻了上来,如暴雨打在梨花树上,零落下一片白雪。
吟觉有些生气,他觉得虞何在戏弄自己,便使劲推开,怒声道:“你发什么神经?”
虞何却是含情脉脉,眼睛垂光,看着被吻得脖子、脸颊、耳尖都泛红的吟觉,笑了声:“我记得我向阿觉表明过心意了,在阿觉撩拨我的那个晚上,我还……”
吟觉捂住他的嘴。
他分明记得幻境的所有记忆,他个登徒子,敢骗老子。
他另一手立刻往虞何的肩上锤去:“骗人好玩吗?”
“不好玩”,虞何说,“骗阿觉还不错。”
吟觉哼了声,往窗外的方向看去,故作不理会
他。
“好了,阿觉。”虞何掰正他的脸,朝向自己,“我不骗你了。”
良久,虞何开口:“我要走了。”
他撑开马车背后的窗格,用木头支着,两人朝向后方,看着落日余晖,好像两人初遇的那一天。
吟觉没忍住,问道:“你怎知你……要走了?”
“我有意识,独立的意识。”虞何看着他的侧脸,“还有就是,有些东西光靠感觉就知道了。
“特别是阿觉有时总魂不守舍的样子。”虞何补充道。
两人谁也没说话,好像不说话回忆就越少,越少回忆起来就不难过了。
当落日隐去,藏于山间,只剩下橙蓝色的天边。
虞何再次凑近,吻了吻吟觉的眼睛,他的下半身开始接近透明,像是无数发着灵光的蝴蝶般零散开,变成璀璨的星星。
吟觉开始慌张地胡乱抓着他仅有的衣袖。
他开始消失,直至整个人消失不见,他听到虞何沙哑的声音,只留下最后一句———
“你知道虞美人的花意吗?”
第一个碎片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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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爱本无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