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上午,吟觉迷迷瞪瞪地醒过来,还没缓过劲就出现颗人头,那发丝正凑在自己的鼻尖。
好熟悉的味道。
他很快摇摇头,坐起身。
为何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怎能如此马虎,就默认睡到一起?
没多久虞何被他的动静吵醒,起身睁开双眼,哑着声音问:“你醒了?”
吟觉盯着刚起床的虞何看着,眼下那颗痣格外地吸引人注意,眨着的黑灰色瞳孔正在看着自己,头发睡得翘边。
“是的,我醒了,我不是在做梦,梦到咱俩睡在一块儿。”
虞何面无表情地下床,说道:“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
吟觉眼睛瞪亮:“你可是大忙人虞大君主,我就不妨碍你勤劳的脚步了。”
虞何刚一出门,吟觉就跳下床,穿衣洗漱,跑向窗台,看着马车徐徐地向外头走去。
“吟觉,”红狐用爪子刨开房门,钻进来喊道,“这次带上本狐仙,大白天的,虞何他们俩不会回来的,本狐仙就不盯着他们了。”
吟觉蹲下抱起它,揽在自己的肩上,“这次估计就能知道完整的因果了,我们先去他家看看?”
红狐点头。
今日天气沉闷,阳光被禁锢在云层,发出明亮的天光,却不曾露出一丝温暖的太阳光,只让人觉着刺眼与烦闷。
温术的房屋从外观上看十分简陋,一间卧房,另一间是灶房。
吟觉透过窗户看,温术并不在屋内,房屋内十分整洁,整齐的床铺,桌上空无一物,只有放在角落了几个箱子,外边都是脱落的漆和擦落的木头渣。
红狐:“这么干净能找着些有用的东西吗?”
“先找找,不行再去那破屋看看。”吟觉说完,直接瞄向角落的木箱。
打开清一色的都是一些衣物,他翻过几遍,又开始折叠衣物,尽量还原不被看出来。
手指尖刚铺平一件素色衣之时,粗糙如泡发的面纸手感,令他一顿,他的手上下抚摸,摸住藏在衣物内侧的一份牛皮纸的信封,这信封上写着皱巴巴的“虞何”二字。
不知道为何,吟觉看到这信封的第一眼,想起自己买的那罐苹果干,心里泛着道不清的味道。
跟虞何有关吗?
他们到底是何关系?
他拆开信封,往外直接倒出,不久一份细碎细碎的纸张垂落下来,并不是他所想象的一张完整的信纸。
他蹲下捡起那张细碎的小方纸片。
上面是“温术”二字,无他。
红狐看到纸张上的内容,翻了个白眼:“不是,这人不应该被埋没在果子铺,应该去机要司营生。”
吟觉不知所以,捏着纸张呆呆地望着上面的字,问:“为何?”
“很会碎纸,”红狐说,“这能看出个啥来?”
吟觉笑了声。
他想到昨晚温术的自说自话,从昨天的疑惑到此时的一点眉目。他发觉到温术他们三人不是简单的手足相亲,而是……
掺杂了纷糅的牵念。
他的内心出现了裂缝,一道奇怪的裂缝。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关系,让他心好乱,像是丝丝麻麻的几缕绳,缠绕又整齐一溜。
难不成是因为最近和虞何待太近了吗?
那张纸的温度,冰冰的,吟觉攸然激起一阵凉意,掌心突如其来的痒意,像是昨天擦过虞何的指尖。
“你怎么了?”红狐在他面前挥了两下爪子问。
此时,他才回过神,说道:“既然这里没有什么可以知晓的有用之物,我们去废宅那地方仔细看看。”
*
吟觉寻回那条巷子,走进陈旧的房屋内。
红狐咳了几声:“这里真就是只有这口木头盒子是最一尘不染的。”
红狐看着眼前的吟觉在一堆灰尘里翻找着,它看着旁边的木头盒子,问道:“为何不直接看这个?”
吟觉听闻这话,顿住走回到木头盒子前,拿手抚摸着光洁的盒面。
红狐欲跳上这口木头盒子之时,吟觉伸出手,把整只狐狸抓在自己的手心,“这不妥。”
红狐沉思了一下,点点头,“本狐仙唐突了,实在不该。”
“那你准备揭开它吗?”红狐问。
吟觉看着这木头盒子。
他虽死了,但终究在人世间未曾见过在木头之下,死亡是何容颜,痛苦与快乐会在最后的走马灯中显现在脸上吗?
他本以为自己昨日没有去触碰是没准备好,又或者是害怕,害怕死亡,害怕尸体,可当他今日涌起怪异的情绪之时,他解释不明白了,他迫切地想知道他是何人,能够几乎占据虞何的一半恨意。
但他也同时生出了一阵寒颤。
若今日他推开,他不会原谅自己。
他把手从那盒面上拿了下来,叹了口气,笑了笑:“看来这里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红狐抬头看向此时脸上充满复杂情绪的吟觉,“为何?指不定幻境中还有面目可在。”
“他人珍爱之物,不可逆。”
忘记记忆的吟觉在这一刻产生了破碎,像是一颗完好无缺的玻璃球,不声不响硬是裂出了一道瑕疵。
他死的时候是否也有这样一位珍视他的人?
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此时面对的是他人珍视之人。
红狐跳上吟觉的肩头,举起一只爪:“无碍,即便没有此事,我相信我们用爱意感化虞何,直至恨意消失只是时间问题。”
吟觉点头。
*
暮色时分,坠落着的黄昏慢慢淡去,昏色反扑,相互交融,一明月若隐若现。
客栈此时人烟稠密,人来人往。
“君主,”方策坐在一旁说,“今日去瞧过那些个废宅了,多半无人,有人的也只是借宿,唯独一间……”
虞何看着面前的菜肴,一口未动,只是又斟起酒,往自己的被子倒了一杯,问道:“如何?”
“那一间放着口廉价……棺材。”方策打量着虞何的脸色。
虞何手一顿,“吟觉近来在那处做何事?”
“就待在那间屋子东瞧西瞧”,方策说,“里面的人在下没有打开看过,至于这间房屋来得次数多的人除吟公子外,只剩下一人。”
“这人是君主之前见过的,与您同期遭遇的小孩,您上次来城东问过话,却何事都不曾记起的。”
虞何来不及反应,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策也立马起身,直接弹跳到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一脸笑嘻嘻地看着虞何。
吟觉一进来就看着这副场景。
一人笑得瘆人,一人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你们作甚?”吟觉问。
“等你吃饭啊,吟小公子!”方策站起身来,拍桌抢先说道,“你不知道我早已垂涎三尺,要不是君主拦着不让我吃。”
“去劳司投书他。”吟觉边说边走向方策身旁的位置。
方策一把按住那座位,一脸谄媚,下巴抬了抬指向他和虞何之间的座位,说道:“吟小公子坐那儿,小狐狸坐着可好?我定会多夹点鸡腿肉的,你放心,管你兔啊喵啊狐啊,在下都给它喂成猪啊。”
红狐一听,从吟觉的肩膀上一溜地往下滑,四爪蹲坐,两只眼睛看着他。
吟觉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坐过去落座,礼貌地对虞何点点头微笑。
这一顿饭吃得各有心事。
方策:吟觉不会听到了吧?
虞何:他今夜对本君主不半点娇纵?
吟觉:我只想远离这莫名诡谲的心绪。
红狐:这可太好吃了!
方策察觉到虞何波澜不惊面色之下重重的隐忧,他看向吟觉一口一口木讷地吃着饭,他悄声凑近问道:“吟小公子胃口不好,可是今日下午出去溜达遇到何事?”
“未曾,在下只是……”
吟觉用汤匙压碎碗中的豆腐,一脸认真地求解,压低声音:“倘若有人对你好,光做不说,该如何判断此人是否真切?”
方策一听这话,心里已经开始为忧愁的君主放烟花秀了,他努力压低嘴角,故作深沉皱起眉:“吟小公子可信我?”
吟觉思索了一下。
这人既出现在幻境,又跟在虞何身旁,定是最知他如何想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方策估计不知他说的这人是谁。
不过无妨,有办法就行。
他受够今日心事的烦扰,说不清,道不明,只觉着看到这人烦闷得很。
吟觉:“我自是信的。”
方策打了个响指:“既然此人光做不说,那咱可以逼迫他说出来。”
吟觉的脸上从一开始质疑迅速变为豁然开朗,他语气有些雀跃,“动粗?”
但他快又无精打采道:“打不过怎么办?”
“……”
方策调整了一下呼吸,小声且微笑地继续说道:“那就不打,咱用别的法子。”
“还有别的?”吟觉一脸崇拜的疑惑。
“撩拨。”
吟觉放下汤匙,双手抱胸,捂着嘴瞧瞧说道:“这个有点困难,且不太道德,你觉得呢?”
方策早知会如此,“那吟小公子对那人是何感觉?”
“什么我”,吟觉拉开距离,一脸嫌弃地说,“不是我。”
“好好好”,方策轻拍后背安抚,顺势过人,两人重新凑在一块儿,“那就是吟小公子的友人。那你可告知你的友人,若他同样心悦则不足为惧,大胆些,若他心里无意,直接谢绝。”
方策胸有成竹地认为吟觉一定是前者,不然为何问的是“真切”,而不是旁的。
吟觉似懂半懂地点点头,“好办法,我先谢过你了。”
方策坐正,心里十分欣喜。
他又替他们君主分忧了。
还没从这阵欣喜中缓过来,碗中多了一双筷子,多了一颗娃娃菜,他顺着碗中的筷子抬头一看。
是君主夹的。
虞何一脸淡漠:“辛苦了,多吃点。”
可这碗中的娃娃菜是那盘酸菜鱼的配菜,而且这酸菜鱼加了许多花椒,连同这碗中的娃娃菜上还沾着几粒没下来的花椒。
他一脸呆滞地看着虞何,欲哭无泪道:“谢君主。”
做人好难,尤其是在君主底下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