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觉用十文冥币买下了那只狸花小猫小塑,回到客栈。
虞何还没回来,红狐用狐毛感受到了吟觉的到来,两条腿倒腾地往二楼上等间跑去,“有何收获?”
“温术离开店铺去到一间废宅,有口稍简陋的棺材,里面的人和虞何似乎有些关系,但是从虞何的表现来看,他不知为何完全不记得了。”
红狐:“那人与虞何何关系?”
“听温术在那自说自话说是兄弟关系,而温术他也认识那已故人,但尚且不太清楚他们三者的关系。”吟觉说。
“从你给他苹果片的反应来看,他们小时候应同在那,只是互不相识,而虞何的恨意与那位还不知具体身份的尸身有关”,红狐猜测着,耳朵动了动,往窗户旁跳去,“人回来了,我溜回去了。”
吟觉瞬间脸趴带滚地靠在床榻上假寐。
一声推门声而入。
眼睛紧闭,吟觉用着慵懒的声音问道:“不是说去了,一个晚上都回不来吗?”
“我不做不体恤民意的君主。”
虞何两手背后交叉,站在床榻面前,看着朦胧的帘下,那人闭着双眼只留下长长的睫毛,如若没说话,像只是恬静的小猫。
他看着吟觉穿戴整齐,问道:“你可否沐浴过了?”
吟觉呃了一声。
没有沐浴,在外边跑了一天,他才意识到,这要是他自己的床他还可以不在意,可是这好像是他们俩要休息的地儿。
他清了清嗓子,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没有,怎么了?”
“那便一起”,虞何不冷不热地说,“不在房内,去外边。”
吟觉两眼瞪开,直立坐起身,撩开月光纱,“去外边洗免费给人看?”
吟觉所遐想的场面是两人一人一个浴桶,在那大院里坦诚相待,路过的人举目投足。
虞何看到他懵懵的样子,了断地说:“……我说的是澡堂。”
吟觉提溜着月光纱,脸上错愕,“我俩一起去?”
“那你在这洗,我背过身,轮换着……”
还不等他说完,吟觉就打断,“别了,我们去外边洗,澡堂好啊,澡堂。”
这上辈子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
吟觉认为他应该是个南方人,因为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
去到那地方后,吟觉扶额自嘲了一下。
原是他想多了。
这澡堂是两人一间,中间还有帘子覆盖遮挡。两人分别下到池子中,吟觉穿着亵衣下沉,里面是温热的水浸湿自己的全身,他两手划向两旁,看着泛起水波的热池。
“今日做了何事?”虞何的声音从帘子的另一边传来。
“出去闲逛”,吟觉面向那面帘子,“去了集市看见喜欢的东西买了些,像苹果干,还有小玩意儿之类的。”
吟觉在水中不动,他提到苹果干,不知虞何会有何反应,回想起以前的事吗?还是……
虞何:“好吃吗那苹果干?”
吟觉边回想起今早的口感,边回道:“不好吃,酸酸的里面的糖放少了,成色也不如其他干果蜜饯来得好看。”
虞何没再说话。
那这就是没想起来。
吟觉趴在池子边缘,看向他那个地方:“那你小时候都爱吃什么果干蜜饯呀,好吃吗?”
“好像……”,他顿住,脑子里充满迷雾,看着漾漾的水声,“似乎没吃过,只记得去了虞府后吃过几次,但是太甜了,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吟觉问。
“喜欢……”
吟觉走到帘子旁,这池子底下是通的,只是帘子隔开,半天没有回音,让他有一种想要冲过去的劲头。
往后靠,他躺在在池子边上,双手抱胸,吟觉想起温术讨厌苹果,于是问:“那你讨厌什么?”
“讨厌甜的。”
“……”
虞何是个无趣之人。
吟觉依旧不死心,他一定要看看能不能让虞何努力回忆起什么,他继续问:“那你小时候都吃什么?”
虞何平静地说:“土豆、馒头,好像就没有别的了,唯一的水果是街上烂掉的苹果。”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吟觉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你有恨意,你现在忘了,你快想起来吧。他嘴结巴着,忽然想起自己买的小玩意儿,他走到池子边,从刚才脱下的衣物中翻找,从帘子下边伸过去,摊开手心。
虞何看到突如起来伸过来的手。
吟觉的手腕十分白,青色血管与紫色细小的血管交缠,再往上看是掌心清晰的纹路。
他的掌心通红,还有水渍,掌心里是一只猫塑,灰黑色纹路的小猫,两只大眼睛,嘴角平平,有一种呆滞的严肃感,耳尖还沾到了点水滴。
吟觉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说道:“给你买的。”
虞何看了半晌,没有接过。
“你再不接,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买这么好看的猫塑”,他顿了顿,“给你买猪塑。”
掌心另一段的温热传来,他接过拿走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吟觉感受到了指尖剐蹭自己的掌心,他的指尖微凉,激起一阵说不清的麻。
虞何捏着那只猫,擦过它的脸庞。
水纹上的倒影映出涟漪的面庞,面庞上多了一丝笑意,随水波沉溺。
“谢谢”,虞何说,“这很像你。”
吟觉整个人犹如炸毛的猫一样,在水里快跳起来说:“这分明像你!我才不像猫。”
“那你像何物?”
“像俊男。”吟觉不假思索地说,他紧接着问:“你小时候也如现在一般像个榆木疙瘩脸吗?”
“那你得问我身边的人了。”虞何说完这句话,不知为何脑袋里闪过一个身影,那身影十分模糊,牵绊着所有的光影,唯一看得清的只有嘴角的那颗虎牙。
周边只剩涓涓细流的声音,吟觉见他沉默许久,问道:“你是不是……想起谁了吗?”
虞何被这段强塞进来的记忆弄乱了,却找补说:“没有,只是小时候的玩伴,往昔的日子又浮现在眼前罢了。”
他中断了这些对话,说:“水凉了,该起身了。”
吟觉起身在屏风后穿起自己的衣裳。
他肯定是记起什么了。
虞何一路沉默,手里攥着狸花猫塑,他看向吟觉。
而此时的吟觉因为泡了舒服的热水澡,劳累一天的他,眼中的一切开始扑朔迷离,酸胀地游荡在两眼中。
靠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沉睡过去。
*
夜黑风高,月光洒在瓦上,像是一块块被擦拭过留有水渍的板玉。
方策打开窗子,街上已无行人,只剩下月光铺满的路,他从房瓦上踏过。
方策看着面前这人垂散着头发,在月光的投射下,像是一件放立在屋中的黑瓷,偶然被窥见他的孤单,他喊道:“君主。”
此时的氛围,依旧挡不住方策接下来想说的话:“有楼梯,大伙儿都睡觉了,为何上房揭瓦来见您啊?”
虞何瞥了方策一眼,“让你看看疑是地上霜。”
“雅,”方策抱紧双全,“君主太雅了。”
一阵风从远处飘来,窗格被微微吹开。里面的床帘来回游荡,像是午夜幽魂,在月光下,睡在床帐中的吟觉,像是被献祭的白色灵祇。
方策打趣道:“君夫人真好看。”
虞何二话不说,关上侧边窗户,甩出一技鞭,捆上方策的腰间,往外头扔去。
“诶,君主!你听我……”
方策迎来了有眼力见的职业滑铁卢。
与君主相处忌夸赞君主夫人的美貌。
方策跌落在地面上,浑身一疼。但他能感受到虞何还是收了些力气,他起身拍拍膝上的灰,重新越上房瓦,一脸笑:“君主,何吩咐?”
“你去查一下寸口巷里面的几座废宅,里面均有何物,何人常去,避开吟觉告知于我。”
“君主,你这是疑心君主夫人吗?”
“没有”,虞何直接了断地说,“他有事情瞒着我,我不知是何事,万一又如上次,我救不回来该当如何?”
在上次那次事情发生后,虞何彻夜难眠,他不经真正地去看待属于自己的东西,消失后他当真能不疯吗?
他记得那晚的月光如同今夜般,落在吟觉受伤的脚腕。
回忆往昔,虞何的这一生就像是划过一个个量词——
一个家、一只猫、一个人。
前面两个全都消失不见,他分外珍惜地看着床榻之上的那人。
方策点点头,“可是君主你下午不是跟过吟小公子了吗?”
“是。但是靠太近了,他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他解释道。
方策倏然像只狗一样,凑到虞何脖子上下,用力地一呼一吸,“没有味儿啊主君,难不成下午你出汗,汗臭味儿?”
“……”
有眼力见的时候很有,没眼力见的时候也是真的坦率。
“谁说的?”方策耿直地问。
不等对方答,他继续说道:“君主不会说的是那年花神下凡,寻过几位有缘之人吧?”
那年花神陨落,几味花香散落这座镇上,降临在少数人身上,从此便有美好的传言:闻他香者,命定之人矣。
虞何一本正经地看着面前大惊小怪的方策:“嗯。”
方策登时捂住嘴,抑制自己的笑声,他笑得断断续续:“君主所信仰之物定是真的。”
说完,他摆摆手,捂着肚子,“我先回了。”
虞何一把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