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未卜恨念

虞何命人把虞守拙带回虞府,幽禁在内。收拾完此时的残局,气氛缓和却又如同冰川,有些僵硬地被冻住,却又定定地杵在海面之上,

吟觉悄然地把视线落在地上那个被压歪的竹蜻蜓。

“它……我就不该把它带出来。”吟觉自言自语地说道。

虞何转身就看到这一幕,听见他的嘀咕,他走过去捡起,放在一旁的书架上:“无妨,阿娘留下来的物品不止这一件。”

“没事,我给你重新买一个,这样你又有阿娘留下来的,也有我买的了。”吟觉缓和着气氛。

虞何轻声道:“好。”

吟觉对幻境中虞何的改变见怪不怪了,在幻境之外也是这样一上来冷着张脸,现在也冷着张脸,唯一不变的除了这张脸之外,还有虞何时好时坏的性格,变得如此温润。

但吟觉多了一些开心,这样早日完成任务,就可以好好活着了,就不用每日无时无刻擦过生死边缘。

他不自觉露出笑,问道:“对了,我的狐狸?”

“你的狐狸送去疗伤了,它的爪子磨起泡了。”

吟觉点头。

“现下该你疗伤了。”他拿出那一罐吟觉当初给的药膏,抹在指腹上,另一只手撩起吟觉的裤脚,两指绕圈地一次又一次划过脚踝那处。

冰凉的药膏贴在皮肤上,却在一次次的涂抹中生出了一丝热,吟觉有些不自然地往回抽了下脚。

这一次虞何并没有手疾眼快地拽住,而是看着他的脚往后退了小半步,指腹又追上去,“不擦药是打算以后用飞的?这样好让谁都抓不住你?”

被这么一打趣的吟觉不自觉地笑了笑:“这怪谁。”他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收着力向虞何玩闹似地踹过去。

“怪我。”

虞何抹完吟觉脚上和手上的伤后,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这间房晦气,不能住了。”边说他边抱着吟觉往外头走,“去我那儿,你的身子还需医师看看。”

吟觉没有说话,他对这安排没有异议,这间房他都怕自己午夜梦回被人掐着。

这是彻底过上了与虞何寸步不离的日子,他百般无聊地躺在床上,再次听到的新鲜事儿是虞守拙彻底疯了。

是红狐告诉他的。

红狐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念道:“本狐仙前几日为了救你,把我的爪子都跑起泡了,虽然虞何很给力给我每天加鸡腿,但是比起这个,他的恨意值自从救完你减至40就未曾再变过了。我们不会真的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吧?”

吟觉脚上光溜着,再也没了那锁,可能因为自打被虞守拙伤了脚腕走也走不了,还差点因为那玩意儿,险些害得丧命。

如今虞守拙疯了,留了他一命,囚禁于府。

吟觉哀叹着:“那虞何到底还何恨之有啊?”

红狐睁开一只眼:“本狐仙真看不透,他最近对你至少比从前来讲亲近些许,怎么会恨意未减呢?不会是因为他剩下的恨不是区区的爱能感化的吧?”

吟觉摇摇头坐起身,身子往床外探去,牵起地上的绳。

因为他的脚多有不便,虞何牵了个连接外边屋檐的小铃铛,每当他扯一扯这绳子,铃铛作响,自会有人听见,有的时候来的是下人,有的时候是虞何本人。

铃铛回荡着余音,吟觉看着这扇门,他希望打开来看到的是虞何,虽然他的脸总是冷冰冰的。

随着门被打开,熟悉的脸庞,虞何走上前问道:“作甚?”

红狐看着走进来越过它的人。

自上次传完话回来后,就不曾再与虞何说过话,虞何也没多问什么,平静地接受了有了只狐狸,会说话的狐狸。

它识趣地走出门外。

真看到虞何,吟觉却反倒问不出话来了,他斟酌着道:“你近来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未曾。”虞何回答得干脆,见不着一丝不满。

吟觉此刻突然感觉自己蹦跶不回去了,无论是离开幻境,还是回到天天嬉皮笑脸的时候。因为知道虞何的恨意来源于哪里,知道他恨,知道他需要爱,可是正当吟觉所认为的恨意来源消失之后,一切都会结束,可是并未,甚至两人愈发自然亲近,却也未曾动摇恨意值。

虞何歪着脑袋,凑前:“是不是手脚不便无聊了?”

也不等吟觉回答是与否,他抱起吟觉,“我带你出去转转。”

虞何如此贴心,让吟觉一时间不知所措。

外边的阳光正好,下午的阳光落在这座黑塔上,一片宁静祥和。

许是温暖的阳光打在吟觉身上,让他又焕发出以往的生气,他问道:“虞君主能和我说说你的童稚之事吗?”

虞何没有说话,沉思了一会儿,抱着人坐在院落的小凳上,才问道:“好奇什么?”

坐在他腿上的吟觉有些不自然,扭着身子:“不能把我放到一旁坐着吗?”

“依你。”虞何将人搁置在凳子旁边,矮一截地坐着,他看着吟觉,近日光吃不动,也没怎么出门,肤色愈发白皙,如此,也便不束发了,在阳光照射下,此刻似乎真的跟只白色小猫一样。

吟觉打了个哈欠,说道:“不是好奇,只是想知道。”

他一定要看看到底漏掉了什么,让虞何的恨意值停滞止步不降。

虞何垂眸:“我自幼被弃,生母生父未曾知晓是何人,很多记忆都记不清了,等我开始有一段稳固的记忆起,那会儿是有个男人,会收留我们这样的小孩,给我们一口吃的,片刻落脚的地方,但很多东西都有代价。”

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是幼小的虞何就已经体会到的人间疾苦。

虞何看向远山上耀眼的太阳,光缓缓地落至他的发丝、眉骨、睫毛,最后是眼里,散落点点希冀,他转头看向吟觉,光全落在他的侧脸,像是山的沟壑。

吟觉看着他的眼睛,在光下亮亮的,映射着他能看到的一切,里面包括自己。

他的眼睛看向远处说道:“代价就是没人会要我的命,可人人却想要我的命。在这之后就被捉去一户人家里为奴了,中途辗转了很多户人家,遇到过好的户主,也遇到过不好的。但无论如何,我们这些人都在最底层,上面是无数人的欺压,但我们只求有口吃的。我见到过和我一样的孩童,却活不下去,或是病死,或是被人欺死,都有。”

“很多时候,我都会生疑,疑惑如是这样的话,倒不如死了”,虞何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这个故事与他毫无干系,只是转述。他继续道:“但上天垂怜,没让我死成。有次我在某户人家家里当下人,被虞府娘子撞见,那一天如今后的每一天一样,她手上拿着帕子,无精打采,眉目间却透露出一股慈悲,她向户主讨要了我,恰巧户主与之关系甚好。”

“我至今还记得,她告诉我以后我就是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姓虞,故给我取名以虞为姓。所以我在虞府还是有段算得上快乐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

“剩下的你几乎也知晓得大差不差了。”

虞何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花草,说完许久没有任何声音,问道:“不是你想知道,怎么现下……”

……没了声音?

说话间,他的视线慢慢地从地面回到身旁的人身上,却不曾想到这人已经哭成花猫了。

吟觉泪眼婆娑中发觉虞何现在看着自己。

他摆摆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满脸是泪。

他已然不顾神像所说的此幻境是真是假,只有狠狠地共情住———

同是天涯沦落人。

只是想活着。

虞何卷起他的衣袖,凑过去胡乱抹着几下泪:“为何哭?”

吟觉摇摇头,平复心绪道:“这些经历本就很艰辛,更何况那时你只是个孩子,而且你一直以来都只是想着很纯粹的东西。”

纯粹地想活着。

再缓过一会儿的吟觉,整个人又理智起来,借着此时试探道:“那你现如今当真没有其他悔恨了吗?”

虞何抬头怔怔地看着吟觉,点头又摇头:“或许有,但也不记得了,都过去了。”

看来这件事情只能出去打听了。

吟觉摸了摸他的脊背以示安慰道:“罢了罢了,指不定哪一天就记起来了,君主咱暂且不论,先吃饭吧。”

还是吃饭好,炸虾、糖醋排骨、香辣蟹……

如果虞何是个吃货就好了,那他只需做个大厨,所有碎片跟着走,管他恨意、爱意、啥意都给一口饭喂成称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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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山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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