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中时分,一个敦实的触感压在脸上,吟觉不自觉地皱起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些听不清楚的话,直接钻回被窝里。
“再不完成任务,梅迟就要死了,你就要死了!”红狐看到这人还在安之若素地睡觉,更加用力地踩。
吟觉迷糊睁开眼,人还躺在被窝里,冒出的第一句话:“不可以,不能死,都不能死……”
“虞何一大早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出门之后到现在还没回来。”红狐说。
吟觉瞬间醒了神,揉揉眼,坐起身:“什么?”
“本狐仙一只狐狸在这里头,能听懂我说话的不就你一人,要是跑着跟去了,万一回来晚了,你还不知道第一情报,这不遭殃?”
吟觉慢悠悠下床:“你怎么不早点喊我起来?”
“什么叫我不喊你,虞何跟个啥似的,特地命人不许打搅你睡觉,还把我提溜到别处睡,一直不走,本狐仙喊完指不定变成狐扒皮了。”红狐跳下床,“他收拾完立刻出门,本狐仙就立刻来报,一切都很迅速,除了你,一直睡不醒的样子。”
吟觉没有反驳,他看着脚上的绳索还是没有解开:“可现下我也离不开这间屋子了。”
红狐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外边一阵骚动,传来脚步声。
“虞太尊,君主他不在,去城郊外边了,有什么事还是等君主回来再……”下人磕绊地说,“太尊直接硬闯,等下咱这些人恐是要责罚的。”
虞太尊眉头紧锁,手攥紧死死捏着,毫不客气地说:“那你们是更怕责罚,还是现在就想死?”
一阵出奇的安静。
吟觉立刻做出反应,他眼睛死死盯住外边,着急地对着红狐说道:“他们说虞何在城郊,你快去寻他回来,这虞守拙多半是因为昨日咱擅闯之事来的,我衣服扔给那护卫了,也难怪找来,不找来真把人当傻子了。”
红狐跳到窗口:“那你怎么办?”
“自求多福了,没有雪皆,还被绳索牵制着,如果虞何赶不回来。让他后悔去!”
红狐来不及多想,跳出了窗台。
下一秒,门就被打开。
虞守拙定定地站在门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上拿着那条长鞭,打量着坐在床上的吟觉。
吟觉只是放空地盯着他。
半晌,虞守拙开口道:“你不怕吗?”
“要是怕你就能放过我,那我真的害怕极了。”吟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被子,心里面偷偷盘算着。
虞守拙二话不说,手腕一使劲,长鞭向吟觉使过来。
吟觉往下一跳,赤脚跑向一旁,手上还拉着他的被子,鞭子打在床铺上,和木板碰撞在一块儿,床板咔吱发出断裂的声音。
这不死也残了,幻境会突破现实吗?不会回去就变成瘸腿美男了吧……
吟觉心里惨兮兮,面上依旧和气道:“什么仇什么怨,我虽然不请自来,去了趟虞府,但是我没偷没抢,为何赶尽杀绝?”
“我也是头一次听见人闯入家宅,还能如此冠冕堂皇。”
话语刚落,虞守拙再次把长鞭挥向他。
吟觉这次就不好躲了,他看着自己的脚边,绳索的牵制,他用劲一甩,把被子往虞守拙头上扔去,说道:“虞何他阿娘知道你是如此暴戾之人吗?定是这样,人才不长命。”
被子垄断视线的虞守拙,在听到这话,一把甩开罩在自己头上的被子,鞭子往地上一甩,他的眼睛赤红,嘴巴并未张开分毫,鼻尖之间喘着粗气,死死地瞪住吟觉。
他咬着牙,有这么一刻的迟疑,心有不甘道:“你懂什么?等你失去挚爱之时,你才会明白没有任何理由地恨上全世界都不足为过!”
虞守拙继续说道:“但是你应该没有机会体验了……”他咬着牙,“你现在就得死。”
吟觉心道不好,这样刺激他是为了让他脱口而出当年之事,不曾想他直接跳过,直接开始发疯,还是太看得起他了,喜欢抽人的疯子怎么会有合理的逻辑。
鞭子一次比一次地狠厉朝他袭来。
在房内就这么大,吟觉已经不知道该往哪躲去。
虞守拙的长鞭再次往自己跟前挥来,他机警地往后一退,闪躲这卯足劲的一鞭,但他依旧没有逃过。鞭子落地时的反弹狠狠地缠上脚腕,一瞬间一阵如浪花一般的疼感攀岩直上,直接疼得失去知觉,吟觉因为这痛感,跌在地上。
骨头中泛出来的疼,好像他已经是一具尸体,只剩下无数蝼蚁啃食着,一点一点钻心麻木的痛,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红润,死死抓住脚腕,看向虞守拙。
“我对虞何没有什么耐心,对他的东西更是,他都不敢挑衅我,你一个下烂玩意儿出口就是虞何养娘。”虞守拙一步步往前走,居高临下看着吟觉。
吟觉望向他,他咬着牙,克服着痛感。既然已经无法拖延时间,那也得出一口恶气:“你凭什么拿虞何出气?他阿娘本身就身子孱弱,在虞何入府前就如此,你如此无能,只会拿他出气。”
“那又何干?”虞守拙上前一步,踩在他的脚腕上,反复碾磨,突然停住,却不挪开,“语儿体弱,但一直想要有个孩子,要不是我们他早就饿死,或者为奴为婢打死,他应该知足,他也应当认为自己无用!”
虞守拙越说越激动,他干瞪着眼,嘴上飞溅着:“收养了他,本以为语儿就会好起来,可是没有,语儿也就开心了一阵,身子依旧没有什么起色!”
吟觉的脚腕持续的疼痛让他面目狰狞,他整个人倒在地上,紧紧攥住自己的掌心:“所以你无能,只会怪罪旁人,今日不是虞何,明日又是哪个孩子?你只是不敢承认语儿已经走了的事实。”
虞守拙将长鞭愤恨一扔,蹲下靠近他,拎起吟觉,手掐住他的脖颈:“你马上就要死了,这么多年来虞何从未有什么东西,这一次有了,而且是个如此找死的东西,除掉你就好了,他就会明白自己的无用。”
吟觉抓住他的手腕,呼吸被制衡,气上不来下不去,脚的疼痛让他无法踢踏着腿,他眼泪夺眶而出,他看向门外。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梅迟……
眼泪从眼角滴落,像是断裂的冰,迅速融化,不见半点痕迹,融到水里。
挣扎间袖口的竹蜻蜓不合时宜地掉出来,一声轻轻的落地声,虞守拙看向地板上这个竹子原色、小小的竹蜻蜓,“这是语儿做的。”
他恍惚了一会儿,手上都轻轻卸了力,但是很快他就回神反应过来,手继续用力:“这东西是留给虞何的,可是有什么用?我的语儿还是不在了,她的东西我都留着,唯独她的人永远地离开了我。”
他奋力抬起脚,踩向竹蜻蜓。
吟觉在生命的边缘,微微睁着眼,手往地面平平地贴住,靠近那竹蜻蜓。虞守拙殷实的一脚落在他的手上。
“你不在乎,虞何在乎。”吟觉被掐着,声音完全出不来,全靠气声呜咽,“你从头到尾只爱你自己,你压根就……就不懂如何好好地爱一个人。”
虞何脚上使劲撵地:“我不懂爱?世界上没人能比我更爱语儿,你这一世都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说完他的手直接拧着他的脖子。
吟觉已经无法呼吸,耳朵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一般在他的脑子里突突地上下起跳。
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刹,他的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虞美人花香,这是死亡的错觉吗?
死的时候不应该走马灯吗,为何是一阵花香?
原来这个花的味道这么浓烈么……
一条长链夺门框而入,捆绑着虞守拙的腰间,门口那人用力往后一扯,虞守拙整个人往后一倒,瞠目结舌地看着虞何,还未反应过来,重重地摔在门框上。
脖子被松开,吟觉直直地瘫倒在地面,大口呼吸,虞何快步上前,撑起他的背,帮忙顺气。
沾染着虞何温热的温度,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还没缓过来,吟觉的手便搭拢在他肩上,埋怨地说道:“来得真早,差点就活了。”
虞何没说话,将人拖在怀中,抱到床铺上,袖中拿出钥匙,解开吟觉脚上的绳索,他黯淡地看着脚扣,视线里他看见吟觉的另一只脚踝被抽出一道痕迹,泛着红,像是被刀切开的石榴,红得触目惊心。
他从头到脚检查着,他看着那双触目惊心的手背,一大片红色痕迹,他的手罩笼在上面,手指尖摩挲了几下,看向吟觉的脸。
吟觉被这几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胡乱开口道:“你干嘛轻薄人?”
虞何没有笑,只是眼睛看着自己,可是这眼神不似生气,也不似轻视,他的眼睛像是一汪绿水,掀起涟漪,静静地看着自己。
这是心疼?
他不禁有些愧疚,想起上次虞何被虞守拙在院落里抽打,自己都未曾有救过他。
吟觉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只是低头看向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宽慰道:“无妨,这不是人还好好的吗?”
“抱歉,我来晚了。”他抚摸了一下他的发丝,起身转向倒在门框上的虞守拙。
因为实实地碰到了门槛上,虞守拙现下有些看不太清眼前的事物,他扶着脑门,流下鲜血,嘴上却依旧不减,质问道:“你竟敢这般……”
“我一直都敢,”虞何直视着虞守拙,“是你一直从未发现,我也从未还过手。”
他往前走,踩上虞守拙的手,不断反复磨搓:“我一人如此便罢,你和阿娘收养了我,我也有过完整安康的日子,你怎般待我,都好,因为命还在,全当我欠你的。但是,你最不该就是碰我在乎的东西。”
虞守拙手上传来滚烫的疼痛感,他撕裂地呐喊着:“你一点都不懂知恩图报!”
“是,我只会睚眦必报,我阿娘待我很好,所以我忍到今日,我本觉得命还在,就无所谓了。我一直都明白你恨什么,恨你自己的无能,所以将气撒至我身上,你怎么想都不重要,可是你忘记了让人能够存于世间的物件不止有普通的生计……”
“还有在乎的物事。”
“你或许爱过阿娘,但是你也是真的胆小,不敢直面死亡,所以你一直苟活在世间,阿娘真的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吗?”
虞守拙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他开始痛苦流泪,哭得十分丑陋,他扑在地面上,又突然大笑:“你和我又有何分别,若今日死的是你刚才护之人呢?”
吟觉坐在床榻视线转移到虞何的背影身上,他今日穿着灰色上面依旧布满着金丝,只不过这次的花纹是竹叶,发丝垂落在他的背脊上,吟觉听到那道沉稳的声音———
“那便杀了你后,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