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宇笑得微微眯起眼睛:“今天父亲节嘛。”
闻言,罗予一怔,完全没料到的模样。
舒宇解除了瘫在沙发里的状态,站起来从黑白相间的运动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礼袋,伸手递给罗予:“礼物。”
罗予没出声,接过去后打开,取出里面的银灰色小绒盒,揭开盒盖垂眼看了一会儿。
两颗小巧的袖扣并列躺在绒盒里,银色的无暇金属在圆润光滑的白色猫眼石周围圈出类似太阳光边轮廓的花纹,简单大方又美观,很耐看。
“妈妈说你喜欢这种比较低调的正装饰品。”舒宇抱着手臂观察罗予的神色,“一直想送你一个礼物没机会,刚才碰巧在牛津街那边一家店的橱窗里看到了,正愁不知道送什么呢。”
黑发灰眸的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小绒盒合好重新放回礼袋里,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巧得很,舒曦也送过我一对袖扣,一个上弦月和一个下弦月,合起来正好是一轮满月。”
他顿了顿:“……镶嵌的宝石是橄榄石,跟你送的这一对一样漂亮。”
舒宇移开视线,沉默不语。
罗予大概很久没用过舒曦送的那对袖扣了。
门铃响起,罗予侧头道了声请进,金发碧眼的女服务员进来后对他们稍稍欠身,然后去收拾餐车和电脑桌。
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清脆,服务员很快就收拾好一切推着餐车离开电脑桌,消失在房间里之前微笑着朝相对而立的父子俩道了声“Have a nice day”,便走了。
舒宇看着服务员离开的门口方向,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
“把你送的这对袖扣跟那对摆在一起应该会很好看。”罗予突然低低出声。
舒宇愣了一瞬,看向他的脸,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所暗示的含义。
罗予弯腰把小礼袋搁在茶几上,直起身后揉了揉舒宇的脑袋,“你倒是提醒了我,确实很久没看到她送的那对满月袖扣了。”
舒宇本来抱着的双臂放松下去靠在身侧,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爸,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罗予收回放在他头上的手,挑眉:“你指哪方面?”
看着罗予在沙发上坐下,舒宇也重新坐回沙发里,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有关你自己的事。”
罗予微抿唇角跟他对视半晌,开口:“你很想知道吗?”
“我觉得,”舒宇忍不住又抱起手臂,“父亲没有不该告诉儿子的事。”
大概是有些被儿子这种说法取悦到了,罗予轻轻勾了下嘴角,然后垂眸沉思起来。
舒宇不自觉地绷紧脊背。
“本来觉得没必要让你知道,”罗予也抱起双臂靠进沙发背里,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因为也是说不定的事。”
“你祖母是因为白血病去世的。”
他平静地说出了这一件陈年往事,神情仿佛在说你妈最喜欢吃刚出炉不久的原味蛋挞,甚至有些温柔。但这句话暗含的意味却残酷得无法言说。
舒宇睫羽一颤,思绪骤白。
这语气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好像一把斧子,猛地劈开了他脑子里封闭了一段时间的一扇门,晦暗的记忆如山洪般叫嚣着席卷了脑海。
他想起来了。
-
前一世2029年六月份的时候,罗予的助理亲自来找他,并有些紧张地请求他去见见罗予。
「罗总的态度很明确,他摆明了不会告诉你。」
「他的情况恶化得非常快,今年年初才刚查出来血小板异常,这几个月突然失控了,贫血越来越严重,流鼻血的频率越来越高,心肺开始衰竭。」助理皱着眉,尽量平稳地叙述着,但紧紧交握的手却有些发颤,「我看着很着急,但罗总并不进行化疗,一次都没有,反而他在……安排以后的事。」
咖啡厅的橱窗外是G市六月份明媚的阳光,彼时十九岁的舒宇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里,浑身发冷。
不知道是店内的冷气导致的,还是别的原因。
助理松开眉,看了他一眼,垂下脸去:「我知道罗总如今最在意的人只有你,但他现在只能躺在病房里,却还是没有一点联系你的意向,这些天他一直在昏迷。」
「我昨天看了一些东西,他好像,想让你以为他是今年四月份在A国航班失事中走的。」助理用手捂住了额头,不敢看舒宇的表情,「我去当地警局打听了一下,发现他的死亡证明已经存档了,而我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干的这事。」
「但现在他好歹还活着,我无法坐视不管……」
「谢谢您。」舒宇突然出声,声线沙哑,「真的很感谢您。」
助理浑身一僵,抬头。
十九岁的男孩苍白着脸,却对他笑得真诚,尽管眼角通红。
助理不忍地偏过头去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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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有做全身检查,这些年身体情况都很正常,没出现过不好的征兆。”罗予补充道,话毕突然觉得房间里太过安静,似乎连呼吸声都没了。
他抬头见舒宇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依旧双手抱臂,但露出来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指尖陷进袖子布料里。
“舒宇?”罗予蹙眉,起身走近,发现舒宇的脸色白得不像话,眼睛也失去了视线焦点,唇色本来就淡的嘴微微抿紧,快连血色都没了。
舒宇在他的手碰上肩膀时猛然回神,眨眨眼缓了缓,才抬起头。
罗予脸上有些含蓄的担忧落进他眼里,接着舒宇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被吓到了。”
刚才那会儿的异常模样被他尽数收起,但眉间的阴郁依然留着影子。
罗予沉默片刻,退开了一些:“既然你问起了,我才告诉你的,到时候真出意外了我估计不一定会让你知道,当初你祖母的病来势汹汹,不出一个月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实在不容乐观。”
所以你甚至不打算让我知道你突发血癌,还想让我以为你的死因是飞机失事。
天灾**,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笑容都快挂不下去,舒宇低头揉了揉眉骨。
“不用太紧张,白血病本身也不是遗传性疾病,后代只是有可能发病而已,平常多注意身体就是了。”罗予把手掌覆到他头顶。“所以你也最好继续保持健康作息,别挑战身体底线。”
“嗯。”舒宇颔首。
-
“回去的航班已经订好了吗?”
“明天下午的航班。”舒宇站在酒店门口,“你还要在这边待多久?”
罗予垂着眼看他:“后天就飞走了。”
舒宇转头看了看停在酒店对面街边的车:“助理先生是不是在车里?”
罗予:“对,找他有事吗?”
“嗯,有一段时间没见他给我发微信文章了,有点不适应。”舒宇笑起来。
罗予疑惑地往对面看了一眼:“他最近是不帮我问候你了。”
舒宇回头看他:“我还奇怪你为什么要让他登你微信号给我发消息呢。”
“他鬼点子多,应该能跟你说上话。当初是别人介绍过来的,确实是个脑子很活的人。”
可不是嘛,多亏了他。
舒宇觉得好笑的同时略感无奈:“没事,大不了我偶尔给你发条消息,你看到了随便什么时候随便回点什么就好。”
罗予颔首:“可以。”
“那我回酒店啦。”舒宇望着父亲的脸。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罗予微微笑起来。
舒宇也微笑起来,没再说什么,片刻后,他靠近面前的人,略微张开双臂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罗予有些莫名地低头看儿子的头顶,最终抬手在舒宇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落稳。
-
回到G市住的小区时是二十一号下午六点多,舒宇在飞机上已经吃过晚餐,进了家门放下黑色双肩背包,在微信上给罗予发去自己已经到家的消息,随后有些疲惫地扑到沙发上,将脸埋进靠枕里。
已经成定局的前一世,2029年四月份G市家中失窃丢了舒曦给的信和他们一家三口的相册,五月份FOG战队在DB世界联赛中夺冠,不知道跟乔霖发生了什么,六月份得知罗予白血病发病,七月份……
……七月份是不是应该还有什么事来着。
舒宇揉着头坐起身,皱眉回忆了半天,什么都没想起来,只有头痛提醒他直觉没错。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圈客厅,不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哪里有家。
光是2029那一年,跟他拥有的家人有关的一切就崩散得差不多了。
大抵是前十几年做什么事都顺利的缘故,不好的事都一股脑地爆发了,近乎让他体无完肤。
前一世得知罗予的情况后,他被助理先生安排去见了罗予一面,那天他在病房里跟病床上昏迷的男人共处了好几个钟头,最终安静地离开了医院。离开前他在医院卫生间里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会儿,脑子里本来是带着呼吸面罩的罗予躺在病床上没有半分声息的身影,一瞬间又变成舒曦模糊的身影,再变回去,反反复复,最终变成一张空无一物的病床,让人生出躺上去的冲动。
他当时的选择,是让罗予以为他不知道,就跟罗予的选择一样。
然后他就真的不知道了,他之后的回忆依然一片混沌。
『tbc.』
《Time Machine》 - Ingrid Michaelso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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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宝石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