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葭怡走进书房的时候,罗予坐在窗边椅子里,抬手对她示意了一下,于是付葭怡走到书桌边的椅子旁坐下。
她没说什么题外话,直接开口道:“您不打算向您爱人妥协,对吧。”
罗予跟她对视一会儿,转头去看书房窗外。
空气安静了一下,或许是更久,他开口道:“我有时候会觉得她怎么这么小气,只给儿子留下了东西,但却没再给我多一点。”
“可是我又知道她一定会这样。在她让我知道她的病情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会对我这样。她不希望自己走了之后我却一直一个人,尤其是在我们都希望儿子总有一天会有别人陪伴的前提下。为了让我不孤单,她甚至想让我以为她是冷漠的,在她走了之后有别的人出现在我身边这件事对她来说,貌似会比我一个人走到终点更容易接受一些。”
“我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她本来就是这么个人,哪怕在跟我在一起之前,她也还是会在陪伴我的同时疑虑自己并不是能够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如果不是我坚持甚至态度强硬,她不会跟我结婚,她宁愿孤独终老。”
罗予垂眼:“……所以有些时候我也觉得我自私,如果我不那么坚持要跟她在一起,那么或许她是能走更长的路的,她会更加自由。那样的话起码我知道,她跟我还在一个世界里。”
“我知道我自私,但是我不会有别的选择。有些事不用再去想别的可能,就像如果先走的是我,那我也会跟她一样。我们的儿子还太小,所以一定要多留一点东西。但我的爱人已非不谙人事,我已经注定不能继续给予应有的陪伴,所以我不能自私,我希望她身边有人陪伴着,所以不能留下更多东西让她老是能记起我。”
“她一句话都不说,可是我明白她是怎么想的,所以我还是觉得她自私。”
“唯独她这份无法言说的念头,让我无法再把目光往别人投去半分。”
“不是她,我依旧孤独。”
付葭怡望着窗边那个男人灰败暗淡的眸子,没有立刻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道:“她知道的。”
罗予转头看她,浑身都是古井不波的气息。
付葭怡认真望着他:“她永远知道。”
罗予无动于衷地跟她对视几秒,转回头去看窗外,许久,他像是累了,合上眼。
“您说得对。”
“她永远知道,我永远爱她。”
付葭怡起身,往书房门口走去,关门后走出几步转身,看见了站在墙边的舒宇。她沉默片刻,微笑起来:“能去抱抱他吗?”
罗予靠在窗边的椅子里静止着,直到听见书房门再度被打开的声音才稍稍坐直身,睁开眼看过去。
黑发男生缓缓走过来。
恍然间,仿佛又回到曾经的某个下午。
他成绩好受老师偏爱,长相也在同龄男生中突出,唯独性格比较孤僻,懒得虚与委蛇,被一些性格直烈的人视为眼中钉。
那一天某个班的男生联合起来针对他,在晚自习之前把他锁在运动器材室里。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时,他思考了一下,干脆在昏暗的器材室里坐下,跳高时垫的垫子比教室里的椅子舒服。
还是感觉有点烦的,但是根本不想理那些针对他的人,纯粹是浪费时间。
晚自习之前是体育课,下课后直接被人叫到器材室里来,关了将近一个钟头,晚饭都没吃,又饿又烦。
正在想能怎么出去的时候,器材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抬头时便见同班的女同学站在门外,看见他的脸时,对方脸上的焦急惶恐突然消失了。
虽然同班,但几乎没说过话。这解救来得突然,他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器材室内没开灯,室外的路灯也暂时还没亮起来,可他适应了昏暗的双眼能看清女生的脸。
名字里有曦的那个女生。
曦是阳光来着?他空茫茫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
女生有那么一会儿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但很快她抬脚向他走过来,她的步伐是有些犹豫的,可她走到面前后俯身下来伸手抱住他的动作是坚定的。
她说:「没事了。」
如今,他们俩的儿子隔着将近三十载的时光,以同样的姿势抱住他。
罗予倏忽间觉得身心俱疲,他把下巴搁在舒宇肩膀上,重新阖上眼。
回忆里,女生的面容已然变得模糊。
声音也听不见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满室寂静中,突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窗边的父子俩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见门边靠着的女人。
“我还是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付葭怡抱着手臂看着地面,面无表情。
“罗先生,抱歉,我有一个请求。”
她抬起眼,眉眼间已然换上一副认真神色:“部分人会有回光返照的现象,能请您告诉我,她最后有跟您说过什么吗?”
罗予灰色的眸子从她脸上移开,转而去看窗外。
舒宇站在父亲身边,也皱眉回忆起来。
“她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有醒过一段时间。”罗予的声音很平淡。
舒宇愣了愣。
罗予的视线落到儿子身上:“那之前,这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走,要留在病房里陪他妈妈。但是他太小,实在熬不到半夜,被我叫人送回去了。”
“舒曦凌晨的时候醒过来,那时候我就坐在床边,看着她睁开眼睛。”
-
「你还在吧?」
「在。」
「我好像睡了很久。」
「……」
「突然感觉很有精神……现在几点了?」
「五点出头。」
「你一夜没睡吧。」
「……」
「我好像一直在犯蠢……明明清楚你是怎样的人。」她闭着眼躺在床里笑,整张脸都是苍白的,「我希望你改变的。」
「但其实,我也害怕看见你改变,我也舍不得。」
「是我输了,我找不到办法让你憎恨我。」
「不过,我到现在也没后悔那时候走过去拥抱你,虽然现在还是感觉很羞耻,觉得自己太冲动。」
「我从未后悔。」
-
“……”舒宇眼眶发热地低头,“凌晨六点的时候我回到病房里,她又睡着了。”
罗予从椅子里站起来,把儿子抱进怀里。
转眼看时,门边的女人在微笑。
“她最后清醒过来,说的每句话,”付葭怡笑着垂眼,像是终于得到什么满意的答案,“都是对你的表白啊。”
舒宇花了好半天才把眼泪忍回去,然后感觉到罗予一动不动。
退开一些,才看见男人眼角的一行清泪。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罗予笑着低头,没管脸上的泪痕。
付葭怡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书房门口。
-
前往W市机场的路上,同行的三个人交流甚少。
付葭怡回G市的航班比回S市的要早到半个钟头,候机的时候付葭怡在舒宇左边座位坐着,开口问道:“再来一次的话,你会如他所愿吗?”
舒宇转头看她,跟女人那双平静的棕眸对视片刻,他抬头去看候机室的顶部。
“不会。”
如果罗予身患白血病的事终究无法避免,而罗予想跟前一世一样对他伪造出因飞机失事而丧生的假象的话,他的反应必定不会跟从前一般。
这一次他离开了G市那个小区,带走了舒曦的信和其他重要的东西,即使2029年四月份,小区如前一世一样失窃,也无法令他再度失去什么。
罗予这边,他也不会再次放弃最后能够陪伴左右的时光。
……如果有些事情真的无法改变的话。
付葭怡忽然无声笑起来:“那就好。”
接着她问:“我还是很好奇,礼物是什么?”
舒宇在左右两侧的注视中从衣服领子里把怀表拿出来。付葭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舒宇暂时放在腿上的牛皮纸袋,然后看回舒宇的手。
乔霖一眼就瞧见,本来只挂着怀表的金属链上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扁平椭圆栗色木制吊坠。
“他分给了我一点。”舒宇说话的声音虽然隔着口罩,但依然清晰。
付葭怡盯着那个吊坠看了一会儿,转过脸去,抬手捂住嘴。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以前没主动问他要,也难怪他没给你。”付葭怡的声音变得沉郁。
“爸爸说,其实早就做好了,”舒宇低眼看着掌心里跟怀表待在一块的木制吊坠,“他本来还想,如果我不问他要,干脆就不给了。”
这话实在,前一世确实没给。不过前一世后面那段时间,两个人的关系那副样子,如今实在很难分析罗予究竟有没有过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心爱之人的骨灰交与儿子保留的想法。
乔霖本来也望着男生掌心里的吊坠出神,这时舒宇转头来看他:“可以跟怀表放在一起吗?”
乔霖抬眼,男生口罩外的眉眼间是认真的询问神色。他忍不住抬手摸摸舒宇头顶的发丝,说话的声音也温柔:“都是你的,随你。”
于是男生疏朗的眉眼间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清浅笑意。
-
回战队以后,舒宇拿着捏在手里一路的牛皮纸袋走到宿舍客厅里。
乔霖看着他低头伫立的身影,忍不住问:“不睡会儿午觉吗?”
舒宇侧过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纸袋:“这里面有三封信,都是我妈写给我的,分别给十岁,十五岁和二十岁的我。”
“我想把前两封看了。”
乔霖望着他的脸沉默片刻:“那我,回卧室?”
『tbc.』
《爱丫爱丫》 - B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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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东隅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