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后,付葭怡看一会儿窗外,转头看舒宇:“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碍于比较难开口所以一直没问,在见你父亲之前还是跟你确认一下。”
“是火化吗?”
舒宇反应了一会儿,在付葭怡的注视中意识到她在问什么:“对。”
“……”付葭怡思考了一下,“有立碑吗?”
“没有。”舒宇转头去看窗外,“妈妈其实希望把骨灰洒进大海里,要不然去没人的森林里混进某片泥土里。但是爸爸并没有完全按她的想法来。”
付葭怡:“他怎么做的?”
舒宇垂眼:“他留了一点骨灰,装在一个很小的扁球形状的空心木盒里,做成项链吊坠戴在脖子上。”
付葭怡揉了揉眉,抱臂闭上眼。
舒宇:“我当初还奇怪过,明明能做成钻石不是吗。”
“用骨灰做人工钻石只是把骨灰里的碳元素提炼出来而已。”付葭怡平静地叙述着,“纯粹,但不够完整。”
舒宇不由得无声苦笑了一下。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乔霖一动不动地望着车辆前方的道路,口罩外的眉眼没什么情绪。
饶是司机开了好多年车,什么乘客什么事都见过,也觉得车内气氛很沉重,他安静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忍不住拿起身边的水喝,眼睛不小心扫到乔霖抱着的手臂,瞧见对方握在左臂肘弯的手指将袖子布料紧按着,衣服的褶皱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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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舒宇身后走进W市的住处时,乔霖抬眼一看,短暂地惊讶了一瞬。
如果不知道这是在W市,他还以为是在G市。
付葭怡没去过舒宇的G市住处,并不知道乔霖的惊讶,她低头看见舒宇从鞋柜里取出的女士拖鞋时,表情复杂了一刻。
倒是舒宇拿着那双拖鞋犹豫停住,欲要放回去拿另一双。
“愿意让我穿的话就不用换了,”付葭怡笑了笑,“有你队长可以穿的拖鞋吗?”
闻言,舒宇转头看乔霖的脚,然后抬起头跟乔霖对视。
乔霖:“……”
付葭怡忍不住偏过头忍笑。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罗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对于付葭怡和乔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疏于招待,两位先在客厅坐一会儿吧。”
付葭怡和乔霖分别道了声打扰,移步客厅。
乔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看着舒宇跟着罗予走了。他又打量一圈眼前的客厅,转头看付葭怡:“付医生,这里的布局跟舒宇在G市的住处一模一样。”
付葭怡停留在液晶电视屏幕上的视线凝固片刻,转过来看他:“确定?”
“嗯,”乔霖看着面前的茶几回忆了一下,“各种家具摆的位置,以及家具的外形,都能对上。”
付葭怡望着客厅的落地窗安静半天。
在乔霖的注视中,她有些冻起来的脸被无奈瓦解掉了:“小宇在战队的住处应该没按这个来吧?”
“哦,我去过他宿舍,不一样。”付葭怡捏捏鼻梁,“变了就好。”
乔霖思考了一秒要不要告诉她舒宇已经跟他合住的事实,觉得舒宇迟早会让她知道,干脆没提。他望着与G市2402客厅无二的空间隐隐明白了什么,抬头又看看眼熟的天花板壁角石膏花纹,垂眼陷入沉默。半晌,他无奈地笑起来:“我去他家的时候还奇怪,一个主卧三个次卧,他自己睡的房间却不是主卧。”
付葭怡也无奈地笑了一下:“……”
跟客厅隔了几道墙的主卧里,舒宇看着罗予走到床头,俯身从床头柜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罗予把抽屉推回去,直起身走回舒宇面前,垂眼将手里的纸袋递给舒宇。
不是很厚的纸袋,但明显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些什么。
“你五岁的时候,她给了你一封信,对吧。”罗予的视线停留在舒宇手中的纸袋上。
舒宇:“是的。”
“这里面有三封信,分别写给十岁,十五岁和二十岁的你。”罗予灰色的眸子在阴影里静默,没有一点明亮的光落进他眼里,“她本来打算写更多,每隔五年一份,给二十五岁,三十岁,三十五岁,甚至是一百岁的你。”
“但是刚写完二十岁那封信后不久,脑子里的肿瘤压迫了视神经,她看不见了。”
舒宇感觉大脑突然一阵嗡鸣,拿着牛皮纸袋的手僵住:“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舒曦离开之前有看不见东西的时期。
“在你五岁生日之前。”罗予的脸上没有一点情绪,“她一直瞒着你,对吧。”
舒宇拿着纸袋的手垂下去,他怔怔地望着地板。
他如何能察觉?记忆里舒曦躺在病床上的时间明明是好几个月,但于他来说却是特别短暂的一段时光。舒曦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满五岁后两个月内的事。几十天的时间,他竟然一直没察觉到病床上的人实际上一直身处无法视物的黑暗当中。
虽然舒曦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察觉不到她的失明状态也正常。可舒曦彼时是怎么表现的?清醒的时候,一听到他的声音或者感觉到他的动静,她就会笑着转头看过来,发呆的时候也会对着病房的窗户。即便有点迟钝,但那也可以理解为她的感官因为病情弱化,但她还在勉强自己用弱化的听觉神经定位儿子的方位。
她明明什么都看不到。
「宝宝不要哭啊,妈妈一直在。」
那个时候,她分明已经看不见了,可还是感觉到了儿子的难过,把偎在身边的儿子抱进怀里,用不太能使上力气的病弱双臂。
她瘦得像是宽大病服下的骨架。
钝痛从心房的位置扩散开来,舒宇低着头,闭了闭眼,呼吸有些紊乱起来。
罗予看着面前身高已经快拔到跟他齐平的儿子,转身在主卧床边坐下,似乎是觉得累了,并未坐直身,坐姿比较随意:“我没拆开看过,其实本来打算等你二十岁的时候把三封信一起给你,既然你现在问起来了,就提前还给你。”
舒宇抬眼看他。
父子俩保持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的状态无声对视了半晌。
舒宇的眼角有点红,最终他轻声说道:“谢谢。”
罗予没有表情的脸松动了一下:“我以为你该怪我,不管怎么说,应该按对应年龄在你生日的时候把她的信给你。”
“你既然给我了,那就没必要计较。”舒宇笑了笑,忍下心里的难过,“能告诉我为什么没在我十岁的时候把信给我吗?而是在我六岁的时候说成年之后给我礼物。”
“因为这不是我跟她一起送给你的礼物啊,只是她单方面留给你的东西。”罗予脸上露出一抹轻微笑意,“至于为什么没在你十岁的时候把信给你……”
“那一天我把这件事忘了。”
闻言,舒宇面露疑惑。
“太久没见面,有工作要忙,醒了就工作,累了就休息,时间一长就麻痹了,对于跟儿子见面这事没那么在意。偶尔想起来还是会确认你的近况。”罗予弯着腰坐在床边,褪去了商场精英的外壳,浑身都透出一股子疲惫感,“你十岁生日过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起来这回事,但你当时还在E国那个寄宿学校里待着,把信寄过去我并不放心。”
“最终决定等你二十岁的时候把三封信一起给你。”
可是你2029年上半年血癌发作,六月份的时候已经只能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舒宇不敢去想前一世2030年他生日那天,罗予究竟以什么方式把舒曦的三封信交给他,他并未收到,而且那时候他已经确诊抑郁症了。或许这个想让他以为自己在2029年四月份航班失事中离世的男人,打算将三封信跟自己的死亡通知一齐交与他。
但舒宇前一世自从得知罗予的病情以及罗予的打算后,就开始逃避跟罗予相关的消息。
他虽然说服自己,配合罗予,就让罗予以为他不知情,就当罗予是被飞机失事夺走了生命,而非癌症。
他宁愿相信罗予是为了避免让他知道父母都被癌症折磨到离世。
可舒宇既然知道了,就无法坦然地等待罗予的死讯了。可笑的是他也没有勇气让罗予晓得他知情,前一世长时间的分离所导致的疏于沟通交流,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知道病床上的男人何时能清醒,会不会一直沉浸于某个温暖的梦。
所以2029年下半年和2033年上半年以及中间的那些时间里,舒宇都害怕得知罗予的消息,甚至麻痹自己让自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让自己以为父亲还安好,什么白血病和飞机失事的谎言都是他臆想。
舒宇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慢慢走到罗予身旁,也在床边坐下。
“再次看见你本人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罗予声音里的疲惫更甚。
“但是对她我却不能做到这样,我在不能再见到她这件事上太执着了,所以无论如何都麻痹不了自己,再忙再累也不能。”
“她只把你留给了我。”
“但是我不可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对你们俩,我一直觉得有所亏欠。”
半晌,舒宇抬头,轻声道:“爸爸,葭怡姐这趟跟我一起过来是想跟你谈谈,可以吗?”
罗予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在书房谈吧。”
『tbc.』
《Frontier》 - Doctor V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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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相同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