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没脑地跟罗予道歉后，舒宇特别难过又无比安静地哭过一场，忍哭声忍得浑身难受。
罗予擦干净他的眼泪之后抱着他，跟他说：「以后生日我不问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去哪里，你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接下来的每一个生日都要保证自己能拥有新的东西，能有想去的地方，行吗？」
「做得到的话，成年之后爸爸跟妈妈一起送你一份礼物。」
罗予在他六岁的时候，跟他做了这个约定。
一开始的时候，他对那份所谓的“礼物”是期待的，期待父母能给成年的他什么馈赠。乃至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部分坚持都来源于这份礼物。
但是前一世，过了很多年后，舒宇忍不住怀疑其实并不存在这么一份礼物。其实罗予只是换了种方式安慰他，让他能在生日的时候转移注意力，不再那么想念舒曦。
前一世成年之后，也确实没有所谓的礼物，舒宇也没多问。
那个时候，他跟罗予的相处情况，是需要仔细回忆才能想起上一次见面说话大概时间的状态，仿若陌路。跟如今大不一样。
其实前一世，舒宇在成年时，还是有点希望六岁时的那个约定是真的，真的有一份礼物在等着他，可是他也考虑到了根本不存在礼物的情况，所以尽量用别的事麻痹自己，让自己不要那么在意。他十二岁之后就开始说服自己接受没有礼物的可能了。
2028年8月26号，前一世的今天，他突然意识到原来真的可能没有。
没有在等着他的存在。
那一天……
那一天。
舒宇突然全身战栗了一下。
宁思远看着他：“想起来了？”
“嗯，是的。”舒宇站起身，“我先走了，宁医生。”
“哦，好。”宁思远看着男生匆匆离开的身影，蹙眉抱起手臂。
舒宇离开宁思远办公室后，脚步不稳地走进最近的洗手间，把自己关进一个隔间，坐在马桶盖上平复情绪。
他缓了又缓，才把自己从快要哭出来的状态里拉扯出来。
前一世十八岁生日过后，八月二十六号那天，他突然意识到并没有父母的礼物在等着他长大，罗予或许跟他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那一天他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了下来，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可能做到不在意，毕竟舒曦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他怎么不好奇“爸爸跟妈妈一起送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他习惯性地用游戏麻痹自己，因为真的只有游戏是他当时最近最亲的唯一寄托，其他东西他碰都不想碰。他登录了Dance of Bullet，他开了一场随机双排，他，
……他跟当时用着森森森森森这个账号的乔霖随机到了一个队伍。
舒宇俯身撑着脑袋，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情绪逼得他大脑喧哗而嘈杂。
他没能等到礼物，但是他遇到了乔霖。
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当时的画面突然一股脑涌现在脑海里，无法逃避。
他那个时候其实不怎么想说话，开始游戏后一直没开麦。实际上，彼时在网上跟不认识的人多排的时候，他已经趋向于能打字就打字，或者发快捷游戏语音提示来完成队伍配合，根本没多少结识新网友的兴趣，只是一个忙于代打的机器。
森森森森森一开始也没说话，舒宇操作着当时依旧是Rainstorm的游戏人物进行了小半局游戏，发现一直没搜到八倍镜，打字问队友有没有。
对方也打字回复了个有。
是荒漠草原的地图，舒宇转身朝队友所在的方向看去，发现队友光标在两百米外的一栋楼里。
这时他敏锐注意到左下角队友ID旁边出现的麦，然后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耳机里响起：“嘿，我在二楼窗户边等你啊，不来不给你高倍镜。”
舒宇迟钝地看一眼那栋楼二楼那个破碎的窗户。
乔霖的声音哪怕他本人觉得没什么特点，但也是外界公认的好听，他声线的低沉是让人觉得温和的低缓沉柔，如果他带了笑意说话，那么没人会拒绝跟他交流。
就算是被游戏的麦压了声音质量，乔霖的声线还是很饱满，让人在听到的那一瞬间就觉得能看见谁在笑。
舒宇当时想什么来着？
他想，我不来你就不给了？你等我，我就必须要来？
他其实不太知道自己都想了什么，总之原本那些阴暗又压抑的情绪突然被乔霖的声音尽数赶走，他的心情忽然变得不再那么沉重，当时他没意识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变化。
最后Rainstorm过了没几秒就闷头往森森森森森所处的那栋楼去了。
舒宇的头已经在因为突然回来的记忆而感到刺痛，他撑起上身，耷拉着肩揉揉太阳穴，觉得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坠楼的时候，记起来的是这句话啊。
他把他的光忘记了。
随身带着的手机振动两下，舒宇拿出来解锁。
【乔雨林】：小哥哥你去哪了啊，半天没见着人影
【乔雨林】：(^??????^)
视线模糊了一下，舒宇发热的眼眶突然不受控地滚下来几滴泪，径直砸到光洁的地板瓷砖上，然后他开始无可自控地泪如泉涌，眼睛像是阀门损坏的窗口。
他握着手机抬手用手背挡住眼。
……他把他绝望时出现的光忘记了。
他明明记得那是乔霖在游戏里对他说的话，却忘记原来是第一句话了。
他居然以为自己并没有多在意对方。
舒宇既头痛，又难以抑制重获记忆时喜忧参半的复杂情绪。已经太久没放肆地哭过，他对流这么多泪都感到陌生。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现在这样跟六岁的自己根本没有一点区别。
应该回复乔霖些什么，可是他想不出一句发给对方的话。
他想看见乔霖，想不管一切地拥抱乔霖，除了乔霖，他什么都不想要。
手机屏幕在舒宇手里暗了下去。
-
“宁医生。”
宁思远闻声抬头，看到门外站着的乔霖后他开口：“请进？”
“刚问过陆绵，她说舒宇刚才在你这边，”乔霖直接道明来意，“你知道他现在去哪了吗？”
“没回训练室吗。”宁思远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出办公室环顾一下外边走廊，思索起来。
过了片刻，他扭头去看乔霖：“要不然，你去最近的洗手间找找吧。”
“他刚刚状态有点奇怪。”
-
舒宇动动腿，想着该出隔间去洗个脸了，满脸都是泪。
然后他听到有脚步声往洗手间这边来了，那脚步声径直来到男士洗手间这边，停在门口。
舒宇思绪骤空地看向那个方向。
“舒宇，你在这里吗？”乔霖的声音乍然响起。
舒宇抬手摸摸自己被泪水打湿的脸，迟疑着没发声。
洗手间门边的乔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看着自己发出去没有回应的消息，微微蹙起眉来。
舒宇的手机一般是振动模式，要现在发一条消息听一下洗手间里有没有手机振动的声音吗？正当乔霖这么想的时候，男生的声音响起来：“我在。”
鼻音很重。
乔霖收起手机，朝传出舒宇声音的隔间走过去：“你没事吧？”
他停在隔间门口后过了片刻，男生的声音再度从门里传出来：“没事。”
能听得出来在刻意压制声音里不正常的鼻音和沙哑。
乔霖垂眸：“说什么呢，没事的话倒是开门让我看看啊。”
你有本事倒是别这么了解我啊。舒宇把手机收回衣兜里，用手抹抹眼角和脸颊，意识到现在他是不可能若无其事去开门的。
偏偏是哭成这么副狼狈模样的时候。
乔霖没有走开，安静地站在跟他只隔了一扇隔间门的地方。
付葭怡的声音突然在舒宇脑海里冒出来：「不要怕被乔霖看见不堪的样子，他明明拥抱你了，不是吗？」
所以说，倒是别这么了解我啊？舒宇觉得有点好笑，虽然他意识到自己想被门外那个人安慰，他无比怀念能被乔霖抱在怀里的时候，但是他现在真的不怎么想把门打开。
“你又要躲着不见我吗？”乔霖的话让舒宇的心间咯噔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只说完这一句就走了，他站在锁着的隔间门外，说话的声音带了点恳切的请求：“我现在就在这里，你让我看看你嘛。”
有必要这么求着看他吗？
我忘掉那么多有关你的事情，我哪里值得你这么低声下气呢？舒宇把眼角漫出来的泪水抹走，仰头去看隔间的门。
半晌，隔间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乔霖跟门里的男生对上了目光，这次轮到他心间咯噔一声。
男生的刘海有点乱，脸比平常更加苍白，眼圈周围却漫着浅薄血色，一双浅棕眸子呈现出被水洗过后的水亮，乌黑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俊脸上的泪水痕迹也很明显。
乔霖僵着身体又看了一下男生哭红的鼻头，下意识俯身拉住门里男生的手臂转身往洗手池走。
自动感应的水龙头流出的自来水打湿了乔霖的掌心，乔霖边把舒宇脸上的泪迹洗干净边蹙眉。
怕是哭的时候咬过嘴，唇瓣的颜色比平日里多出浓艳的红，艳得让人不敢多看。
舒宇垂眼任他清洗自己的脸，又乖又安静。
乔霖将拇指抚过男生配合闭上的眼睑，于是柔软的黑色睫毛也一并拂过他指腹。乔霖看着男生安稳阖眼的面容顿了一下，低头洗洗手，转而握起舒宇的一只手。
一直没出声的人无措地想抽走手：“我自己洗。”
『tbc.』
《白玫瑰》 - 陈奕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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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相遇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