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绵带着李恩奇往医务室去了,办公室里剩下两位心理医生和舒宇肖逸。
肖逸已经坐到舒宇身边,低着头保持安静。
舒宇一语不发地把男孩的衣服整理好,抚平了布料表面的皱褶,最后摸摸肖逸的脑袋。
“哥哥,我明明知道他就是因为输给我了才管不住嘴骂人的,”肖逸揉揉眼睛,“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打他,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舒宇揉一把他的黑色短发,声音温和:“你才多大,想那么多干什么,打了就是打了,知道不只你一个人有错就行。”
“其实我还挺好奇那小子……”宁思远转头看旁边的付葭怡,“别这么笑,我不问了就是。”
付葭怡抵了抵眉心,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打了一行话递到宁思远眼前:面前这孩子的母亲去年刚走,那破小孩估计骂了有娘生没娘养之类的狗话。
宁思远脸上出现了礼貌的微笑。
淦,提前通个声啊,要不是老子的职业实力和心理直觉都在线,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会说错话戳到孩子心窝子。
付葭怡又打了行话,礼貌地递给他看:您的劝导能力真是让在下刮目相看,惭愧。
宁思远跟她握了握手:哪里,还是您比较有威压,人孩子都被说哭了。
舒宇和肖逸看着对面握手的两个人,有些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他再骂你就再打,打到他不敢说。”付葭怡看着肖逸。
宁思远默了默:“不要给我增加工作行不行。”
舒宇也抬头看付葭怡:“姐,怎么突然来战队了?”
“喏,”付葭怡偏着拇指往宁思远指,“先前看你们战队资料的时候看到他名字,我以前在国外参加心理协会线下论坛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同名同姓的华人医生,没想到是一个人。”
宁思远叹了口气:“我这次出差是出国去看老师的,恰好跟她碰上了。”
“……然后她回国就跟着我一起来战队了。”
宁思远想了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你是来看舒宇的?我看老许当时那脸色可不太好啊,你没跟他提前知会一声?”
“我等会儿找时间跟他解释,”付葭怡摆摆手,“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来战队一趟呢,正好搭着你来了。”
舒宇有点无语:“姐,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了啊。”
女人无所谓地耸肩:“我本来还想瞒着你呢。”
舒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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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绵看着医务室的医生给李恩奇上药,转头看看窗明几净的室内,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雨哥生起气来也很好看啊。
她想起舒宇冷着脸时微微压下的眉头,觉得那双眉的形状真是过分漂亮,然而那双乌黑的眉之下的双眼却更夺目。
怎么有人生个气看着都那么干净纯粹呢。
她觉得自己很难形容生气时的男生到底有多让人移不开视线,却本能地认为乔霖没能看到刚才那一幕真是可惜。
队长该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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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跟他们战队的小姑娘打听一下附近比较好的酒店,结果人姑娘直接让我住战队里,说是有专门的客房。”付葭怡拿着手机站在战队里的花坛边,语带慨叹,“这队里的气氛可真好啊,人也都不错。”
许云泽没接她话:“我问你怎么突然要跟着宁思远去FOG。”
“好在这一回出国带了个行李箱,不然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付葭怡自顾自地说着,“你是不知道,小宇又长帅了……”
许云泽:“付葭怡?”
付葭怡意识到对方怕是要撂电话了:“咳,我早晚都要来一趟的,这一趟只是巧合。”
许云泽的语气稍微好了点:“你去干什么的?”
“前一阵子我意识到,光开导小宇是不够的,乔霖那边我也得试着接触一下。”付葭怡思索道。
“等等,”许云泽纳闷了,“为什么接触他?你又跟他不熟。”
“我本来跟小宇也不熟啊。”付葭怡觉着他的问题有趣,“要接触他首先是因为小宇喜欢他,然后是因为啊,我发现让FOG这个小队长主动一些貌似更容易。”
许云泽有一会儿没出声,半晌后叹气:“你早点回来。”
付葭怡看着正式队员住的那层楼安静片刻,才应了他一声:“好。”
挂了电话,付葭怡在花坛边又站了一会儿。良久,她垂眼去看身边花坛里生机盎然的绿植,喃喃低语的声音若有似无。
“我可真希望你没这么在意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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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宇还在宁思远的办公室里,陆绵回来一趟把肖逸也带去了医务室,付葭怡跟着陆绵一块走了,目前办公室里就两个人。
舒宇在跟宁思远讨论办公室里摆着的钢琴:“您的钢琴?”
钢琴通体纯白,只在边缘有着低调的烫金花纹。钢琴的品牌名也低调地刻在钢琴盖外侧,是个价格不菲的牌子。
这个牌子的话,纯白款型号好像只有几台啊。舒宇久违地感到手痒。
宁思远刚将盖在钢琴上的防尘布掀开,此刻正走出办公室去抖防尘布,他听了舒宇的问话,笑着回答:“是我老师送给我的成年礼物。”
回头看见男生盯着钢琴的目光,宁思远颇有兴味地挑眉:“怎么,想弹一曲?”
“没,就是看到限量款的忍不住多看几眼。”舒宇克制地收回视线。
宁思远把抖完灰尘的白布揽在臂弯里,更感兴趣了:“是个内行,方便告知一下学钢琴的年纪吗?我是十三岁的时候学的,弹了两年在国外找了个音乐学院考了个级就没再认真学了。”
他这么直白,舒宇也不好隐瞒:“七岁生日开始学的,学了四年。”
宁思远把钢琴的防尘布放回柜子里,想了想才说话:“虽然之前就知道你全能了,但这也是有点吓人。”
舒宇笑了笑。
他过去的那些年里一直在学新的东西,能接触到新的东西就学习,他完全有能力逼自己学这么多,所以他没停下来过。但是,越到后面,越怠惰了。
舒宇看着钢琴光滑的表壳,突然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疑惑。
他为什么要不停地一直学,又为什么会变得怠惰?这种事也有饱和度吗?前一世后边那几年他再没一点学习新事物的动力,坚持了十多年的高强度学习,会这么容易消耗掉吗?
况且,站在现在的立场上,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学那么多东西把自己逼得很紧。就拿学街舞这件事来说,约克和社团里的前辈都劝过他,不用太努力,慢慢练几年自然能拥有炉火纯青的技术。
可是他没有那样,他老是练习基本动作练习到筋疲力尽。但其实他对街舞也说不上有多热爱。
他好像只是为了学习,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事做,只是为了让自己拥有更多东西。
过去的他像是要证明什么?
有点糟糕,完全记不起来自己努力的源头。
“我想问问,你明明才十八岁,为什么有那么多技能点?”宁思远的声音惊醒了陷入沉思的舒宇,“是因为家长的鼓励吗?”
“是的。”舒宇颔首,“应该是的。”
宁思远站在办公桌边,转头看一眼钢琴边伫立的男生,不禁眯眼:“他们是怎么鼓励你的?有什么奖励机制吗?”
“奖励……”舒宇怔怔地看着钢琴,一时无法给出回答。
他想不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努力了。
“宁医生,”舒宇抬头,整个人都透出些无助,“人应该是有可能,没有理由地去努力的吧?”
宁思远看着他的脸:“你不像是那种人。”
舒宇又低下头去,陷入沉默。
宁思远抱起手臂靠在办公桌边上,出声问道:“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努力的吗?”
“……”舒宇揉揉太阳穴。
宁思远循循善诱:“那时候是不是刚经历过什么对你影响很大的事,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说过什么话。”
“你刚才说钢琴是七岁生日开始学的,跟生日的关系很大吗?”
舒宇手脚冰凉,喃喃道:“五岁,六岁……”
“六岁生日。”
宁思远:“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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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3月23号那天早上,罗予问舒宇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彼时舒宇拿着五岁生日时舒曦亲手给他的信封,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抬头去看自己的父亲。
罗予蹲下来,静静地看他。
当时舒宇太年幼,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难受起来,哽着嗓子根本吐不出一个字。忍了又忍将眼眶忍得一片温热,他非常努力地跟罗予道歉:“对,不起,爸爸。”五个字里三个字都在颤抖。
罗予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摸摸他的脑袋。
舒宇那时候还只有六岁,刚在这个世界上活满六年,他有太多问题想问,想知道妈妈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出现了,想知道以后的生日是不是都不会有妈妈的祝福了,想知道爸爸想不想妈妈……
但是他一句都没问,因为躺在病床上的舒曦认真地,多次嘱咐过他:「宝宝,以后看不见妈妈的时候,不要问爸爸我去哪了,因为爸爸也不知道,你如果问他的话,爸爸会难过的。」
爸爸会难过的,就跟你的难过一样。
而舒宇太知道自己有多难过。
『tbc.』
《银河》 - 汪苏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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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无理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