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四年后。谷雨。深夜。

手机来电的震动声规律且低频,高速奔跑的迈凯伦Senna在暮色大道划过一道银色闪电,张扬的发动机叫嚣出一阵阵声浪,周围的景物在车速的冲击下迅速倒退,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盛泽野瞄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硕大的“盛汀兰”三个字,晾了一会儿,才接通了电话,懒洋洋问了句:“人抓到了?”

盛汀兰听出他语气中的质问,知道这小子内心不爽,却不接他的茬,嗯了一声,不疾不徐道:“抓是抓到了,就是不太好。”

盛泽野:“讲讲‘不好’。”

盛汀兰语气强硬中带着控诉:“没有人能在被一个全息影像拿着弓箭恐吓、威胁之后还能好。盛泽野,你挺能的,给我抓商业间谍,用上了八项高科技术,你知道那些设备开一分钟要烧你哥我多少钱吗?虚拟私刑上了一通除了把人吓疯屁用没有,我还得花钱给他做心理疏导……”

“是的是的!没有一个弟弟能在被哥哥怀疑之后还能好。不如我们来聊聊那天我跟你说你助理不对劲,你是怎么说的?要我重复一遍吗?”盛泽野捏着嗓子,打断了对面的喋喋不休。“小林跟了我十四年,从大学时期就跟着我,谁都有可能背叛我,但他绝!不!会!……让我去治治多疑症,嗯?谁该去治治眼睛?”

对面在他的喋喋不休之下沉默了。

盛家早些年是做军工起家的,旗下产业涉及航天、航空、船舶、兵器、电子等多个高科领域,跟政府走得很近。这些年来开始发展集成产业,信息、电子商务、医疗、化学品制造甚至娱乐都开始涉及,俨然庞然大物一只。

从小到大,兄弟俩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商业间谍风险。盛泽野天赋异禀,眼睛毒得跟X光似的,对那些商业间谍一揪一个准,帮了家里不少次。盛汀兰这回也没想到自读博期间就跟在身边的学弟能出卖自己,还险些搞出一波兄弟阋墙,只能自认理亏。

盛泽野一打方向盘,驶入1902街区,也是春城的“不夜城”。霓虹灯分布在这个街区的每个角落,点缀着大街小巷、霓虹广场、酒吧夜店。不同的颜色和形状勾勒出各种图案和文字,最终汇成歌舞升平四个大字。

一阵后,蓝牙耳机中传来盛汀兰的示弱:“这次是哥的错,哥不该那样质疑你。下次你出征世界骑射大赛的时候,哥陪你去吧。”

盛泽野一脚油门轰进停车场最后一个停车位,下车时睨了旁边正在倒车入库的宝马车主一眼,顿时让人敢怒不敢言。

“拉倒吧。”他回道:“你都放我这么多年鸽子了,做不到的事情就别承诺。”说着,他往酒吧区域走去。

盛汀兰听着对面各种嘈杂的乐声,问:“你没在家,你在哪儿?”

盛泽野以“三十八岁带俩娃已婚失业不约谢谢”的借口熟练地拒绝了几个上来搭讪的男女,然后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跟他哥报了地点,道:“繁茵出了点事儿,我来看看。”

盛汀兰眉头一皱:“弟妹出什么事了?要我帮忙吗?”

盛泽野:“搞笑呢嘛?你的事儿还是靠我摆平的,你能帮上什么忙……挂了啊。”

“等等!”盛汀兰及时喊住了他。

盛泽野一家一家数着店名走过去,不耐烦道:“干嘛?”

却听自家大哥那边咳了好几声,道:“谢了啊,弟弟。”

盛泽野顿了顿,道:“亲兄弟,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又顿了顿,飞快道:“你那迈凯伦赛娜我开走了。”话音落地,就用更快的速度挂了电话,徒留那边有如石像裂开的盛汀兰一个人崩溃:“你说什么?盛泽野你小子想死是不是!!!”

他的迈凯伦赛娜!全球限量500台!顶级收藏价值的车!被他那个路怒症弟弟开走了!!!她还能活着回到自己面前吗???

盛泽野吹着口哨往前走,走到一家爵士酒吧门口时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装潢,嗤了一声,“什么花艺培训班同学聚会,约在这种没档次的地方。”然后弹了弹袖口,在前台交了一千块钱门票,拒绝了更加没有档次的鸡尾酒和小食,施施然走了进去。

徐寅一早就注意着门口,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忙上前招呼:“盛哥!”

盛泽野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了他片刻,轻轻“哦”了一声,终于认出了人:“你是那个做家用电器的……徐寅。”

徐寅慌不迭点头,“盛哥竟然记得我……”寒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谁给的你我手机号?”

听着那不轻不重的问话声,徐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心虚得不行。

气场这东西吧,就玄。分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就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血脉压制。

好在徐寅家里能把电器行业做大,培养的继承人当然也不能是个草囊饭袋,很快,他抿了抿唇,那张年轻的脸上一片真诚,“哥,我是真心仰慕你,这刚看见嫂子被为难呢,就赶紧给你通风报信了。”

盛泽野挖了挖耳朵,指尖抬到眼前轻轻一吹:“……行叭。带路。”

徐寅知晓他放过这一茬了,忙引着他往二楼走,一边给他讲原委:“我打听了下,嫂子他们那个局是南方物流家那郑婷攒的,她表姐跟嫂子一个花艺班的,叫郑小姐知道了,就让她表姐搞了这么个聚会,说是邀请班上同学,其实还带了一堆小姐妹过去。那郑小姐以前不是追过您么……”

他絮絮叨叨说着,但盛泽野显然没那么多耐心,直接打断了他:“讲重点。”

徐寅飞快道:“我遇见嫂子那会儿,看她眼睛红红的,精神也不太好,像是被欺负了……”

他不往下说了,因为盛泽野已经停住了脚步。

一排绿植的那边,两个衣饰华贵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手挽手走过,高跟鞋尖踏在炫光地板上,其中一个发出幸灾乐祸地笑声:“咱们离开几分钟,不会错过好戏吧?”

另一个笑得更尖锐了,“这一整晚都是好戏,错过一场还有下场,哈哈!”

“她这盛二太太当得也够衰,真是丢盛家的脸,也不知道二少怎么会看上这种女人?”

“这哪是二少看上的?我听说呀,二少娶她是为了应付盛总和盛夫人。这女人心机可深了,先是不知使的什么手段攀上了盛夫人,然后联合盛夫人一起给二少施压。二少为了不伤自己母亲的心,这才松口的。否则,谁不知道二少心里的人是那一位?”

“也是。哎,听说那一位快回国了?”

“你也听说啦?哎,知道吗,圈里都在猜那位是为了二少才回来的。”

“真的假的?可是二少都结婚了……”

“结婚了也可以离啊!更何况他们才结婚两个月,能有什么感情?连婚礼都没办,就领了个证。要不怎么说她这盛二太太当得衰呢?再说了,一个乡下来的,怎么跟那位比?依我看啊,没几个月就得离!”

两人说着走远了,浑然没察觉绿植的另一边就是她们口中其中一位当事人。

徐寅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苦成了一张表情包,压根儿不敢去看盛泽野是什么表情。

其实两人感情不好的消息他也听说过,盛家这样的体面人家,备受宠爱的第二子结了婚却连场像样婚礼都没有,这本来就容易引起诸多猜测,更何况盛泽野跟祝意欢当年的事也算闹得轰轰烈烈,就算过了这么些年,也留下不少“祝意欢逐梦他国,盛泽野苦候不娶”之类的传闻。

徐寅当然不在意这夫妻俩感情好不好,他的本意是在盛二面前挂个号。男人么,老婆被欺负的消息只要告到自己面前来,甭管感情好不好,哪怕是为了面子,也要出面的。但当着盛二的面,他只能装作不知道,扮演好他二愣子的角色,否则便是往枪口上撞。

只是他没想到盛泽野会这么生气,那一身冷意都快具象化成冰了,也不知是为那俩女生口无遮拦而生气,还是因为她们提到祝意欢快回国的消息。

一楼的爵士乐队换了首新歌,键盘手骨瘦嶙峋的身体随着旋律像条蛇一样扭来扭去,长笛莫名刺耳,刮得人耳朵生疼。盛泽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VIP包厢,厚重的黑色大门将这些重复又怪异的音乐挡在门外,也挡住了外面人窥探内里的眼光。

包厢内部经历了有心人的特意布置,奢华程度远超出这家酒吧,墙上的壁画、桌上的装饰,还有特意安排的冷色调聚光灯,无一不给坐在所有人视线焦点上的人带来贫富差距上的心理暗示和压力。

形形色色妖魔鬼怪的目光中,繁茵捏了捏手里的杯子,垂下眼道:“我和他都很忙,就一切从简了,而且我们都不是很在意形式的人,婚礼办不办其实不重要。”

她穿着一件湖绿色的旗袍,衬得皮肤特别白,腰肢特别纤细,一折就断似的。冷色灯光从头顶打下,穿过她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扇出一片恹恹的阴影,就更显冷淡了。

从她踏入这间包厢起,这群女人就给她安排好位置,开始了对她的“审判”,尖锐的问题伴着嘲笑一个接一个,恨不得将她婚后种种不如意全部挖出来。过程中有人打开了射灯,四盏射灯嘭出的白色光束刺向她的额头,她开始有轻微的眩晕,传入耳朵的说话声时大时小。

她朦朦胧胧听到郑婷充满敌意的声音,“忙?二少忙我们是知道的,毕竟他除了是盛家二少爷之外,还是盛和集团的一级研究员。但你有什么可忙的?据我所知你报了不少技能培训班?怎么,是知道自己出身不好,赶着多结交几个上流社会的名媛,就像你巴结盛夫人那样?”

审讯室昏暗而冰冷,唯独打在受审者身上的光是那样灼热,如同滚过烈火的刀尖。

“你最后一次见阿维偌·桑切斯是在什么时候?”

“他为什么放过了你?”

“对于诺克特集团的介入,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忽地,手臂上传来一阵推力,有人同时在喊她的名字。

潮水般的耳鸣迅速退去,眼前的眩光逐渐消失,包厢里气氛压抑的布置和形色各异的脸孔再度清晰起来。郑婷的表姐王真真笑着说:“茵茵你发什么呆,没听见我们跟你说话呢?”

繁茵迟钝地“哦”了一声,问:“你们说什么了?”

王真真宛如亲姐妹般拉住她的手,好似真切地关心她。“茵茵你老公平时不是都不回家吗?你自己一个人还做饭啊?不会很麻烦吗?”

繁茵忽略了她探究的目光,出了会儿神,自语道:“做饭啊……唔,我应该报个厨艺班……”

随着她这句话落地,以郑婷为首的小姑娘们发出了阵阵轻笑声。

瞧啊,嫁给了盛家二公子又怎么样?穿上一身锦衣,也上不得台面!

有人嘀咕着,音量恰好可以让繁茵听得清楚,“真以为一脚迈入上流社会了,连自己老公都留不住,嗤!”

“可不是?听说二少结婚后就从来没回过家。”

“谁乐意回家天天对着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娶回来的女人?”

“听说她也就普通工薪家庭,甚至没有出国经验,啧……”

不同群体的爱憎往往来得莫名其妙又是非不分,分明没有深仇大恨,却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让对方痛到打滚。

而群体的快乐又是来得如此简单且没营养,该捧着的人笑了,所有人也就笑了,还得笑出“我很懂、这确实太好笑了”的意味。

繁茵像是不堪其扰,正巧手机震了一下,便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那身影在众人看来,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是以在繁茵走后,她们发出了一阵爆笑。

盛泽野正要穿过绿植带,忽地见着二楼栏杆处倚着一道有几分眼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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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火,甜茶和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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