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北美洲南部的日光坠毁在墨西哥城的主教座堂顶端,余晖匍匐在宪法广场上被一点一点回收,被拖曳着拽过树影和花丛时像一只挣扎的困兽,暗沉中浸透了灰败不详的血光。

六国的尖端警力齐聚在这座拥有“不夜城”之称的古老城市,不断闪烁的红蓝色警灯几乎与衰败的黄昏融为一体,治安官怒吼着疏散人群的话,当地警力疏散人群的动作堪称粗暴,态度几乎称得上恐吓。不得不说这样的疏散方式在这座城相当行之有效,但今天是亡灵节,广场及周边的人实在太多了,狂欢群众脸上的骷髅彩绘更是为搜寻犯罪分子的工作增加了相当的难度。

“本次行动经过长达十年的部署,作为本次行动的总指挥长,我再次向人民保证,我们一定会将桑切斯集团这个为非作歹三十年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就在今天!”一名高鼻深目的白人男子正接受当地电视台的直播采访,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前无数勋章在镁光灯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亚裔快步上前,随即被身后几个冲过来的下属死死拦住,中间不乏叫他冷静的声音。白人男子的下属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也冲上来挡在总指挥长身前。

“戴维斯你个混蛋!你知道那个人在这条线上潜伏了多少年吗?你知道吗!就为了你的个人功劳簿上再添一笔,把我们的卧底暴露在那些恐怖分子眼下!你这混蛋!”中年人一边奋力挣扎一边骂,几个年轻小伙子竟险些按不住他,其中一个被一拳砸在眼睛上,发出“嗷”一声惨叫。

一旁的记者惊呆了,中年人正双眼通红,边哭边骂,眼里有着怒火和痛心,看那架势,她丝毫不怀疑这次行动结束后他就会将总指挥长告上法庭。

这种震惊只是一时的,优秀的从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过来,并迅速意识到那名华裔男子话里的巨大信息量,她对着摄像机做出一个惊叹的表情,道:“显然,现场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混乱。本次行动背后似乎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暗线……嘿!你做什么?”

随之而来镜头一阵混乱,扭曲中迅速扫过一脸冷酷的年轻警官、现场人群、远方的黑烟、红蓝警灯、熔炉一样的天空,最后随着教堂“铛——”的一声巨大撞钟声,画面归于一片雪花。

打落现场直播摄像机的警官拥有着十分冷酷的面容,女记者想上前跟他理论,震慑于他的冷眼之下:“行动还没有结束,你们的一切直播行为都有可能泄露机密!因此导致行动出现的一切不好的结果,我国将追究到底!”

无需他示意,几名警察配合地将这群不知走了谁的关系混入行动进行现场直播的电视台记者请了出去。

然后他走到那位指挥长面前,隔着挡在中间的几个警察,身高直逼一米95的他在这群西方人种前不论身形还是气场完全不输,他的眼神钉子般扎在被打落一枚牙齿的指挥长身上,道:“同理,对于导致重要犯罪分子逃跑,并将我们国家的卧底逼入水火之境的你,丹尼尔·戴维斯先生,我也将代表我的国家和部门,对您发起控告。”

“毕竟,出现这种重大失误,谁也说不清您当真只是因为贪功冒进,还是别有用心呢?”他看戴维斯的目光有如实质,冷静,但饮血。挡在戴维斯身前的一个年轻警察甚至小退了一步,而阻挡中年男人去把戴维斯的头拧下来的那群华国警察则是一个个面露愤恨。

没有人,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那个人为了这次行动的成功,付出了多少代价。他们今天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支援这场行动的成功,更是带着一项极其重要的使命——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潜伏十年的跨境卧底带回华国、带回家!

为此,已经有跨越几十个部门、上千号人连轴转了大半年,直级部门半数精英齐齐出动,一位副部级领导坐镇现场指挥,付出不可谓不大。

但是在半个小时前,戴维斯的贪功冒进令这位卧底完全暴露在了桑切斯犯罪集团面前,随后不到1分钟时间,他们就跟这名卧底失去了联系。

一名暴露的卧底在穷凶极恶、臭名昭著的犯罪集团中会遭遇什么——答案过于残忍,谁也不敢轻易去想,而那薛定谔的折磨已然隔着时间和空间降落到他们身上!疼啊、惊愕啊、不甘啊……此时此刻,他们对那名同胞、那名战友身上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接那个人回家了!

祁正英紧紧抿着唇,牙根咬得死紧,将下颔线崩得棱角分明。无人注意的角度,他一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在这个日子具有特殊意义的照片,某段蒙着岁月痕迹的回忆在眼前不断闪回。

——老祁,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一定帮我个忙。

——别特么瞎说!你能出什么事?

——老祁,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一定要帮我……你答应我!祁哥!!!

那张年轻的脸在回忆里苦笑,笑着笑着,就有无穷无尽的鲜血从头顶留下,染红了面庞,随之画面变得灰白,定格成一张温和的遗像,透着某种不知名的惨烈。

这本不是能由着他放空的时候,但祁正英偏偏垂眼站在原地,他没有再去跟戴维斯争执,也没有去愤怒的同事身边。

他在等。

打落电视台摄像机之前,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补救部署,他在等一个消息,等命运的叩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教座堂里的枪声渐渐熄灭,周边街道零星的枪声归于寂静,凌晨一点钟的时候,医护人员冲进教堂,宣告着这场跨境联合打击犯罪集团的行动暂告段落并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伤者和一具具尸体被抬出,有警察的、也有犯罪分子的。

在其中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时,他忽地心有所感,在几声惊起的呼喊中冲上前,不顾医护人员阻拦,一把掀开白布,露出下面那张让墨西哥政府头疼了三十多年、令各国警方咬牙切齿的脸。

“安东尼奥·科斯塔·桑切斯!”他恨声道。

与此同时,精英小队副队长郭齐耳机频道中传来一个声音,听清对方带来的消息后,他眸光亮起,霍然回首,大步飞奔过去,“祁队,有消息了!”

祁正英猛然抬头,一把抓住下属的臂膀,激动道:“在哪里?”

“在库库尔坎庄园!”郭齐的语气中带着某种不可置信。

祁正英面容猛地一紧,斩钉截铁道:“立刻组织救援!不惜一切代价,接我们的英雄回家!”

“是!”随着重叠在一起的响应,由数十名精英组成的救援队伍,尖刀一般刺向那座埋葬了数不清鲜血与罪恶的庄园。

库库尔坎庄园是桑切斯家族的大本营,一直以来也被称为“桑切斯的罪恶庄园”,这场剿灭犯罪行动的交战,便是以罪恶庄园为中心开始的,随着桑切斯的反击和转移,以及更多势力的下场,这座庄园已于一天前被当地警方查封并接管。谁也没想到,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会在这种情况下把卧底带回那座庄园。问题也随之而来:在警方的重重监管下,那些遗漏的犯罪分子是怎么进入庄园的?

就像卧底暴露得猝不及防又在情理之中一样,这座城池多年以来深受警匪勾结之害,复杂的历史因素为本次行动的部署到执行增添了重重困难,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堪称披荆斩棘。

祁正英坐在飞驰的车上,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譬如今晨突兀的交火、走漏的消息、逃脱的犯罪分子,那些细枝末节在他脑子里一一走过,最后定格在一个拥有棕色皮肤的少年身上。

那名卧底具有特殊的身份,会在这种时候把对方带回罪恶庄园这个具有“家”这层特殊意义之地的,除了那少年,已然不做他想。

果然,教堂那边的消息很快传来:受伤人员和尸体已经盘点完毕,毒枭桑切斯的小儿子并不在其中。

车子在一个弯道急速拐弯,驶入罪恶庄园前那条种满梧桐树的笔直道路。

与此同时,道路尽头的熊熊火光映入他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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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烈焰将壁画舔舐得焦黑,父亲与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的画照在高烫的温度中卷曲,他们不再微笑了,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躺倒在面前的人,像是审视,又带着莫名的悲哀。

红艳的鲜血一点一点浸透着地毯,大面积的蔓延让人瞧了心惊肉跳。那女子就侧身躺在血花的最中心,面对墙壁,与画照上的三人对视,眼神涣散,又死寂。

火焰随着颜料材质和温度流淌,最先吞没了站在中心的父亲,随后向着那名笑得十分灿烂的男孩开始撕咬,最后缓缓向着女孩伸出滚烫的魔爪。

过多的失血让她浑身冰冷,皮肤又随着高温被烘烤得像是要龟裂一样,她分不清自己身上是哪道伤口在疼,呼吸越来越困难,令她的脑袋因缺氧而陷入恍惚,难以思考。

她恍惚看见墙边的唱片机转动起来,空灵的音乐开始一遍遍循环,她的呼吸微弱而困难,却有闲心判断,这是一首哀歌,也许是她的弟弟为她点播的,也许是蛮横而残酷的命运为她下的判决。

就在她闭上眼的一瞬间,乐曲声、火焰燃烧房屋的噼剥声、令人窒息的高温,还有身上难以忍受的疼痛感都悄然远去。

火焰被驱散,光线亮了起来,变得明丽而温柔。一个人贴着她的后背躺下,那人身上有浅浅的青草香气,带着自由和阳光的味道。

萱草花铺开成毯,笼罩着这对年轻人。

“要放弃了吗?”她听见身后那人问。

真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她的眼角有泪划过,她轻声回答:“嗯,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这样啊……”那人叹息,“可是,如果在这里放弃的话,就回不了家了。”

她喉咙中发出古怪笑声,似哭腔,似怨愤,“没有家了,早就没有了。从来就没有过!”

“有的。”那人话音温和,却意外坚定。“只要有人像我一样不惜性命来救你,家就一直在,你就永远不用怕。”

“你该回家了。”那人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单薄瘦削的脊背,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忘了我们答应过彼此什么?我要来接你,而你要回家,不可失约。”

“回去吧。烧断这份罪恶的亲缘,烧毁这场对你而言的无妄之灾,将这阴差阳错的十年焚毁干净,从噩梦中苏醒,于烈火中重生吧——”

那只手在在肩上轻轻一推——

濒死的女子睁开了眼,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唱片机旁,染血的手指颤巍巍,将唱针放到了唱片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昏死过去。

唱片真真正正地开始转动,幽幽的女声丝弦般传出,带着某种坚强和向上的力量,拽住濒死的灵魂不坠深渊。

一分钟后,精英救援队破开了这座拥有120多个房间的罪恶庄园的大门,正当他们要争分夺秒地排查房屋展开救援时,听到了那柔美而坚韧的歌声。

又一分钟后,冲入茶室的救援小队医疗官开始对那濒死的女子展开紧急救治……

时值谷雨,万物生发,萱草茵茵,可归矣。

雨生百谷,万物长时。茵茵,我们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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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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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火,甜茶和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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