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卫衣,身形高大四肢修长,正趴在金属扶杆上,像一头静静伏在那里的巨兽。他手中端着个古典杯,手指不时摩挲一下边缘,注意力却不在杯子上。
盛泽野在脑海中对换了一下两人的位置,发现男人所在的位置刚好能把整个酒吧门口、一楼大堂、楼梯,还有本是他目的地的包厢门口一览无余。
同一时刻,男人的身份也浮现于他心头。
卫飞?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有任务?总不能是来找乐子的吧?
盛泽野心中嘀咕,与此同时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如果这里真的有什么危险,自己必须带繁茵走。两人虽然是协议婚姻,没什么感情,甚至面都没见过几次,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是决不允许把妻子丢在危险地带的。
下一刻,他不期然和对方的视线直直对上。见那人朝自己举了举酒杯,他心下一定,撇下徐寅就大大方方走了过去,招呼道:“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人是没有下班时间的。来喝酒?”
卫飞将古典杯在手中转了转,“公务员也是需要休息的。”
真是来喝酒的?盛泽野道:“想喝什么?今天我请了。”
“不破费了,这个就行。”卫飞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却连小抿一口的意思都没有。他眼神漫不经心在整个酒吧里飘,虚无的视线没有焦点,身体却随着音乐微微摇摆,任谁看上去都是个沉浸于音乐和酒精的人。
不过也许是他乐感不太好,又或是那支爵士乐队的演奏太过有点东西,盛泽野察觉他摇晃的节奏就没有一个是卡在拍子上的。
对于卫飞,盛泽野只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一次是两年前,盛和集团被怀疑和境外势力有牵扯,卫飞奉命带着一群人到盛和集团总部调查了整整两个月,还真揪出了两个打着盛和集团幌子干坏事儿的商业间谍。
另一次是三个多月前,两个男人出现在了盛家老宅的会客室内,为首那个长相和蔼的大叔正在跟自己的老爹进行什么谈话,卫飞像个忠实护卫一样立在那人身后,没有一丝表情。盛泽野只是在门口瞄了几眼,就被卫飞发现了。
不过那都是在鹏城时候的事情了,那次见面之后,盛泽野很快搬到了春城,负责西南大区的业务。他之所以会对这个人印象深刻,全赖当时对方看他的眼神一度对他产生了挑衅,并引发了他的一丝好奇心。
为什么会那样看着他?
那样审视的、质疑的、挑剔的目光……到底是来源于什么?
且不说那个眼神,他其实对卫飞和他身后的那个神秘部门也挺感兴趣,但就在他想要稍微寻究一下的时候,却被他老爹郑重警告:“不要接触,不要好奇。”
这类的警告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只当耳旁风。但他接下来也确实没空去接触和好奇了。
因为那次见面之后,很快就有一个人突兀地走进了他的人生,带他完成了闪婚成就。
繁茵……
啊烦!嘤!
“失陪。”
就在他神游的时候,卫飞的声音冷冷响起,那杯冰块都已经融化掉的鸡尾酒被塞进他的手里,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卫飞如同夜色中的猛枭一样朝着某个方向无声却有力地奔去。
他沿着那个方向往前看,只见一道袅娜的青绿色倩影自转角处消失。
盛泽野吹了个口哨,“看这背影,是个美人呢!”
果然不是来喝酒的!假正经!
他嘻嘻笑了笑,目光落在那间包厢门口,“嗯,我改主意了。”他向着酒吧门外走去,顺手将酒杯放在路过的人形艺术塑像手中,“请你喝杯大的啦,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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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飞沿着安全出口冲进楼道,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酒吧的喧嚣隔绝在外。
楼道中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
卫飞一惊,冲到楼梯扶手处向下看了看,不见下面有光影,一抓栏杆就翻身要往上走,冷不防一个人影戚戚然钻进眼尾,卫飞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那身着湖绿旗袍的女子一声不发地站在台阶顶端,正垂眼注视着他。偏蓝的走道灯打在她身上,衬得她愈发像一道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幽魂。
只是一个眼神交锋,卫飞就觉得自己败了一遭。这种挫败感来源于自己刚刚的失态被对方尽收眼底,也来源于他深知对方那具貌似柔弱的身体背后蕴藏着何等功勋与战绩。
卫飞在心底哼了一声,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了过去。“这是我们的人最近在缅甸克钦拍到的。”
繁茵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抽出小半张照片看了一眼。她眼睫很长,又是冷凄凄向下垂落的形状,从卫飞的角度很难看清她眼神有什么变化,只能在她即将把照片塞回信封的时候开口提醒:“你最好配合一下,不然下次见到这些照片,就不是在这种场合了。”
繁茵终于掀起了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了卫飞,问:“那是什么场合?刑讯室吗?”
卫飞道:“时隔四年他出现了,正巧太平洋那边的诺克特集团近期也是动作频频。繁茵,你真的半点也不知情吗?克钦离春城那么近,喜马拉雅山脉都称不上屏障,你说他会不会来找你?”
繁茵对他对视片刻,然后抽出了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年轻人,地点则是在一个屠宰场。厂房里吊着一排排粗大的挂钩,上面挂着一头头宰好的猪,四周墙壁发黄,氧化的血迹趴在上面抠不下来,就连从脏污的玻璃窗中透下来的天光,都糟着一股扑鼻而来的血腥气。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央,背对着镜头,他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大片轮廓分明线条紧实的肌肉。他的右手向上举起,发力的手臂紧绷且稳当,虬实的肌肉沿着手臂向上延伸,最终是一个被他掐住了脖子提起来的还在挣扎的男人。
仅凭一个背影,男人身上所散发的强大、残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照片对焦对得并不好,看得出是匆匆拍摄留下的,画面很虚,连作为背景的人群都有些扭曲变形。但繁茵还是能一眼认出对方,甚至在繁杂的思绪中莫名其妙跑出一缕“他长大了,也更危险了”的念头。
照片并不多,只有四张,全部看完并花不了多少时间。她面色平静地将照片塞回信封递回去。
卫飞接过来,眼神一瞬不放地盯紧了她的面部表情,“你有什么感想吗?”
繁茵淡淡道:“介于我跟他之前的恩怨,作为普通民众,我很为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心,希望你们和警方能够尽快将这名暴徒逮捕归案。另外,我也不希望你时常来打扰我。卫先生,我结婚了,有老公的,你这样纠缠,会让我很困扰。”
卫飞冷笑出声,“繁茵,别给我打马虎眼儿。你跟你老公之间没感情,这事儿别说春城和鹏城了,连我在京市都有耳闻。”
繁茵冷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厌倦,道:“我也没想到你费尽周折约我出来就是说这么些废话。没什么事我走了。”
“等等!”卫飞叫住了她。“桑切斯的小儿子时隔四年出现在缅北,并且牵扯进了一些势力斗争中,你这边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第一时间跟我联系。你该知道这也是为了你好,毕竟,普通民众能跟这种人有恩怨?”
繁茵扭头就走,“让他来。”
卫飞冷喝道:“繁茵!你这样不配合,只会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而不自知!”
这时,繁茵手机亮了亮,一条信息跃入眼帘,她神色浮现出几许奇异,像是见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见她神色有异,飞卫夺步上前,“你收到什么消息?”说着,就要去夺她手机。
没想到的是繁茵坦坦荡荡把消息界面亮了出来正对着他。卫飞一怔,随即看清了那条消息的内容,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老公:十分钟后出来,我接你回去。】
繁茵把手机递了过去,示意他可以再检查检查。卫飞翻看了一下她的消息界面,确认没有任何可疑信息,正准备将她手机还回去,忽地想到了什么,飞快在她的联系人列表搜索了一圈,果不其然在黑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绿泡泡。
他板着脸把自己的所有联系方式从黑名单拖出来,这才把手机还了回去,并狠狠盯了繁茵一眼,“送你一句忠告,说话办事这么锋芒毕露,对你没什么好处。”
繁茵接过手机,对他的忠告视若无睹,淡淡道:“你说话办事态度恶劣,看起来也很难升上去啊,抽空进修一下职场沟通技巧吧。”
两人不欢而散。
离开前,繁茵顿了顿脚步,偏过头来问,“拍照片的人……”
那个人毕竟是桑切斯集团培育出来的下一代继承人,其警戒心怎么能小看呢?如果将拍摄这位继承人照片的工作设为一个游戏进度条,每拍摄一张照片,进度条便增长一节,那么,卫飞手里的这四张照片,已经足够将进度条拉满,并触发危机事件了。
从卫飞的角度看去,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哀伤,但他不确定,毕竟繁茵这样的人,理论上不会、也不该有什么情绪外露。
他肃了肃颜,说:“这就不是你该打听的了。”
繁茵点了点头,说:“对。”
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作用,在卫飞看来,她的背脊没有来时那么挺直了。
繁茵没有再回到那个喧闹又无聊的房间,在她看来,那些上流社会的小姐们使出来的手段是如此的小儿科,除了刺目的射灯让她有几分头晕之外,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如果人这一辈子所面对最强大的敌手都是这种实力……算了,世上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会穿上不同的鞋,有的合脚,有的蹩脚,然后走上不同的路,有的平坦,有的泥泞。命运是刻在你的出生年月日,时针分针秒针上的,像一块巨大的烙铁,从你呱呱坠地那一刻就给你盖了戳,所以当你尚在蒙昧时发出响亮的哭声——也许那不是意味着新生的啼哭,而是你感受到命运降临时对它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她微微垂着头,肩膀有些内扣,以一种很不显眼的姿态朝着酒吧门口走去,没成想还是被王真真给堵了下来。
“茵茵你去哪儿啊?大家都在等你回去玩游戏呢。”王真真面色真甜啊,上来就伸手去挽繁茵的胳膊。